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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之雅動作要比那個姓文的老太醫快的多, 她只進了內殿不到半盞茶功夫,便又出來了。

皇帝心中焦慮,雖則方才他見駙馬舉薦來這位「大夫」年紀輕輕, 又還是個姑娘, 心中對她究竟是否真有本事, 也是半信半疑, 但如今陳皇後高燒不退,只要有一絲希望, 皇帝也仍然不願放棄,見顏之雅出來,急急問道︰「如何?」

顏之雅帶著面紗,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 那雙眼楮炯炯有神, 朗聲道︰「娘娘問題不大,只是需得叫草民給娘娘細細施過針,得費些功夫,等行過了針,若是今日白天里醒不過來, 晚上在行一遍,夜里也總該醒了。」

皇帝一听這姑娘竟然如此大的口氣,一上來便敢說「問題不大」,他素日里見慣了太醫院那些個有九分把握, 也只說一分、明哲保身的老頭子,第一次見到這姑娘一般,有膽子在他這九五至尊面前拍胸脯、打包票的,不怕治不好要掉腦袋,一時不由得感覺駙馬舉薦的這位大夫果然清新月兌俗、很不一樣, 見她胸有成竹,皇帝心中既疑又喜,當即便問道︰「果真?」

顏之雅正要回答,太子卻皺了皺眉,道︰「這……」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邊上站著的賀顧︰「……不是孤不相信駙馬舉薦的人,只是這位姑娘……看著也不過十八九歲吧?這般年紀,行醫想必沒多久,母後鳳體貴重,豈是隨便能拿來開玩笑的,還請父皇三思慎重啊。」

皇帝聞言沉默不語,顯然是被太子說中了他心中所擔憂的。

只是賀顧卻知道,顏姑娘素日里一向笑哈哈脾氣好,什麼都好商量,卻只除了兩件事,一是銀子、二是治病,于醫術一道,她好勝心不輸男子,在汴京城里開了醫館後,別家醫館都不敢收的疑難雜癥、頑痾固疾,只要銀子給到位了,她全敢照單全收,是以短短半年功夫,便已經在整個汴京城開醫館的圈子里得了個「顏鐵頭」的雅號。

若是真的治不好,被指指點點醫術不精,也就罷了,可她最听不得別人用她是姑娘、年紀輕這兩點來質疑她的醫術,本來還只是想著隨緣給皇後看診,此刻卻被太子之言,激的如同見了紅的斗牛一般。

賀顧見她臉色不對,立刻便心知不妙,正想拉住她叫她別逞強,顏之雅卻已經梗著脖子硬梆梆道︰「皇後娘娘千金貴體,草民豈敢口出狂言!若有半句虛言,便叫這位殿下,割了草民的頭去罷!」

太子︰「……」

賀顧︰「……」

本來皇後高燒昏迷不醒,整個芷陽宮外殿氛圍還頗為壓抑,可顏之雅此言一出,皇帝都不由得叫這姑娘逗得無語凝噎,哭笑不得,神色微微緩和了三分,道︰「罷了,既然是駙馬舉薦的人,朕相信你,朕也已許諾過駙馬,天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姑娘盡力便是,朕不會輕易怪罪于你,去給皇後施針吧。」

顏之雅聞言,心道果然不愧是皇帝,就是不像旁人一樣唧唧歪歪的,應了是便擼了袖子,叫上背著藥箱、跟著她一起來的小丫鬟,進了內殿。

時間過得飛快。

顏之雅果然是個實誠人,說是「細細施針」,那就真的很細,一個時辰過去了,還沒從殿里出來。

那邊針沒施完,皇帝竟也不走,很是能等,只坐在外殿上首閉目養神,一動不動。

殿外日頭高照,太子見了忍不住轉頭開口道︰「父皇,已近午時了,父皇已是熬了一整宿,聖體要緊,不然父皇還是回去歇歇吧?」

皇帝卻只閉目不言,沉默了半晌,才道︰「朕不走,朕就等在這里。」

頓了頓,又道︰「元兒。」

太子听他叫自己,只愣了瞬息功夫,便立刻單膝跪下應道︰「兒臣在,父皇有何吩咐?」

他話音一落,皇帝卻忽然睜開了眼楮,他目光落在面前跪著的太子身上,幽深又沉寂,只一瞬不錯的盯著他看,听見太子說話也不回答,裴昭元不敢抬頭,卻能明顯感覺到君父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他一時竟生生被看的背心微微發冷,甚至以為皇帝看穿了一切——

然而皇帝卻只是淡淡道︰「你皇妹在宗山,究竟是安是危,是生是死,眼下還沒個定論,你二弟做事叫人不放心,你一向是穩重妥貼的,朕也只能把此事交給你去辦了,你且去安排吧,要遣得力之人去宗山好生探看,瑜兒是朕的女兒,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務必要查清楚。」

皇後病重,眼下眾人都在這侍疾,太子著實沒想到,君父會在這當口叫他去做這事,不由微微一怔。

宗山到底有沒有「長公主」,旁人不知道,可他這位事事算盡的君父定然是一清二楚的,眼下皇帝不要他給姨母侍疾、卻要將他支開……

不待他細想,皇帝已然又淡淡問了句︰「朕相信你,必能弄清楚你妹妹的下落,如何,做得到嗎。」

太子回過神來,不敢再猶疑,連忙垂首領命,應道︰「兒臣知道了,這就去辦。」

又磕了頭,便起身退出了殿門,著手安排去了。

見太子走了,皇帝才看向眾人,道︰「既出不了什麼力,也不必在這兒圍做一團,你們對皇後的孝心,朕也知道了,熬了一夜,且都回去吧。」

目光落在還跪著的二皇子身上,語氣又冷了三分,道︰「你舅舅統帥兩處鎮守大營,你卻連個小小的玄機十二衛都看不住,這般無用,朕還敢把什麼差事再交給你辦!」

裴昭臨被他訓得一動不敢動,背脊僵硬,卻不敢吱聲,只能抽著鼻子心里委屈的硬生生受了。

聞貴妃此行,本來便是猜到她這傻兒子多半是叫人算計了,要給皇帝責難,這才來給他解圍的,眼下見皇帝訓斥二皇子,連忙湊上前道︰「陛下,臣妾也十分憂心皇後娘娘的身子,只是臣妾沒什麼本事,又不通醫術,也只能干著急,心中真是叫滾油煎過一樣,還好想起前些日子,哥哥給臣妾送了一株二百年老山參,臣妾想著給皇後娘娘補補身子正好,就給帶過來了,陛下看這……」

語罷叫身後的兩個小宮女,捧上來了個裝著山參的匣子。

她忽然打岔,皇帝猝不及防叫她插話插得忘了要說什麼,也訓不下去了,只得不勝其煩的揮了揮手,道︰「得了得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來裹亂!」

又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一眼底下跪著的二兒子,沉著臉道︰「還不快跟著你母妃滾蛋,回去給朕好好反省!想不明白便不必再來見朕了!」

裴昭臨聞言如蒙大赦,連忙夾著尾巴跟著親媽灰溜溜的走了。

眾人告退,殿中一時只剩了侍候的宮人、上首坐著的皇帝與裴昭珩、賀顧二人,皇帝見他們倆沒走,倒也不是很意外,低低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內殿卻忽然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女子驚叫的聲音,听著竟像是陳皇後——

她竟真醒了?!

皇帝與裴、賀二人皆是面上一喜,殿內卻又小步跑出來了一個小宮女,跪下道︰「陛下,娘娘醒了,娘娘醒了,但……但樣子不太對,奴婢們按不住娘娘,陛下快來瞧瞧吧!」

皇帝聞言皺眉道︰「什麼按不住?」

也不等那小宮女回話,便疾步走進了內殿。

賀顧與裴昭珩四目相對片刻,心中都有些不好預感,一時也顧不得避嫌了,跟在皇帝後面,便也進了內殿。

賀顧剛一邁步進入內殿,便听到陳皇後一聲極為痛苦的悲鳴嗚咽,那聲音听起來既淒厲又悲慟、叫人聞之,心都不由的要跟著顫一顫,賀顧都幾乎讓陳皇後這一聲似哭似叫的悲號,給驚住了——

更不必說皇帝與裴昭珩父子二人了。

內殿帳幔重重,賀顧止步在了最外面,並沒繼續前行,只看見隔著透白的月影紗床幔,床上一個不住劇烈掙扎的縴瘦人影,和坐在窗邊的一男一女、影影綽綽的剪影——

想必是顏之雅和剛剛進去的皇帝。

賀顧側頭看了看三殿下,卻見他垂著眸子,喉結滾動,手臂微微顫了顫,也不知在想什麼。

皇帝的聲音從帳幔里傳來,怒道︰「都看著做什麼!還不進來按著皇後!」

賀顧聞言微微一怔——

陳皇後瞧著一向是身量縴縴的,眼下竟然能這般大力氣,掙得連顏姑娘和陛下二人都按不住麼?

只是皇後畢竟是皇後,是一國之母,就算她發瘋,也沒人敢輕易冒犯,宮婢們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只垂著首手無足措的站了一排,直到此刻得了皇帝御令,才敢上前去七手八腳的按住了陳皇後四肢。

「阿蓉這是怎麼了?如何會這般?」帳幔那邊的皇帝疾聲問道。

「清醒了,卻又糊涂著,自然這樣了。」顏姑娘如是回答,她的聲音從帳幔里傳出來,听著悠悠然十分淡定。

「什麼叫清醒了卻又糊涂著?這該怎麼辦?」皇帝又問道。

然而還不等顏之雅回答,帳幔里又傳出來了陳皇後一聲夾雜著悲泣的哀嚎——

「陛下——臣妾也不活了——」

「臣妾也隨瑜兒去了吧……臣妾也不活了……」

陳皇後的聲音听起來既淒厲、又悲慟,賀顧卻听得微微一愣。

皇後說的是「臣妾」。

不知是不是賀顧的錯覺,總覺得皇後娘娘這兩句囈語,似乎是陷在了過去的什麼夢魘里,並非是因著宮宴上那人所傳的噩耗……

顏之雅回答的聲音這才響起來︰「陛下不必擔心,娘娘既已醒了,只要喂娘娘喝了藥,退了燒,便不會有太大問題了。」

又道︰「還是先叫娘娘把藥服下。」

皇帝道︰「可阿蓉這樣,如何服藥?」

賀顧也在琢磨,瞧著皇後這幅狀若瘋魔的樣子,不像是能老實喝藥的,便听顏之雅朝端著藥的宮人問了句︰「熱過了嗎?」

那小宮女忙道︰「李嬤嬤已吩咐我們熱過了。」

她剛端著藥進了重重帳幔,賀顧便見顏之雅的剪影把陳皇後給提溜了起來,又听她道︰「勞陛下幫忙壓住娘娘手足。」

然後帳幔里便傳出了一陣陳皇後嗚嗚咽咽的聲音。

賀顧看著影子傻了,若是他沒看錯……顏之雅竟然在給皇後硬灌?

這家伙……這家伙真是狗膽包天。

皇帝也沒說話,估計也是被她這舉動驚得說不出話來了,誰知更膽大的卻還在後面。

便是隔著帳幔,賀顧也能清楚的看明白,那邊的顏姑娘竟然抬手干脆利落給了陳皇後一記手刀——

陳皇後的人影變這樣悄蔫蔫的軟了下去,顏之雅把她平放回榻上,站起身走了出來,對跟著一塊走出來臉色風雲變幻的皇帝道︰「娘娘吃了藥,應當不會再燒下去了,草民繼續等在這里,只是娘娘心智不清,恐怕要折騰幾回,陛下要不還是先去歇息吧。」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道︰「……若是阿蓉再折騰,姑娘也是這般處置嗎?」

顏之雅聞言義正言辭答道︰「自然,藥好容易才灌下去的,若不將娘娘給劈……呃,若不叫娘娘安生的睡過去,萬一都給吐出來了可不好了,多折騰幾回,總會折騰不動的。」

皇帝︰「……」

裴昭珩︰「……」

賀顧︰「……」

裴昭珩垂眸拱手恭聲道︰「顏大夫所言有理,父皇已經守了母後一夜,若再熬下去,傷了聖體,母後醒來也會心中不安,此處有兒臣和駙馬、顏大夫守著,父皇還是回去歇息片刻吧。」

皇帝聞言沉默了一會,轉頭看了看此時復又重歸寂靜的床帳,這才回過頭來,嘆了口氣,道︰「……好吧。」

又對顏之雅沉聲道︰「你若能治好朕的皇後,朕必重賞于你,還望大夫盡力而為。」

顏之雅道︰「草民不敢懈怠。」

皇帝腳步頓了頓,這才帶著一直跟在身側的王忠祿、並一眾內官離去了。

芷陽宮內殿彌漫著藥味,賀顧見裴昭珩神色沉郁,心中不由得暗嘆了一口氣。

……若說剛回來時,他心中對三殿下還有三分怨氣,方才听見了皇後娘娘那般悲鳴、叫人聞之動容,賀顧忽然就明白了幾分三殿下的為難之處。

扮作女子,嫁于他人,若不是情非得已,哪個男人願意?

……三殿下也是身不由己。

瑜兒姐姐忽然變成了個大老爺們,要問賀小侯爺心中憋不憋氣,他自然是憋氣的,可是怪三殿下,又有什麼用呢?

或許……他賀顧的姻緣紅線,早就被月老一剪刀給嘎 剪斷了吧,便是再重生個十輩子八輩子也是如此……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啊。

賀顧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他雖然還不能完全釋然,但也不會再怨怪三殿下,跟他撒潑耍賴,扒人家衣裳又哭又鬧的啃人了……

昨晚的確是太失態了。

……且先讓他緩緩吧。

只是三殿下,眼下心中估計也為著皇後娘娘的事煎熬,一夜過去,賀顧雖知道「瑜兒姐姐」從頭到尾都不存在,可一時半會心理上清楚了,本能卻還沒有完全接受,看到這張臉如此落寞沉郁,他便忍不住的心生不忍——

賀顧有心寬慰三殿下一二,卻又實在想到不到能說什麼。

只是右手頓了頓,抬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已示寬慰。

三殿下回眸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

二人變這樣又守了陳皇後一整日。

到傍晚時,顏之雅又給皇後施了一回針,皇後便又醒了一回,這次仍然是折騰的不行,又哭又鬧,狀若瘋狂,聲音和樣子都十分駭人,顏之雅不管三七二十一,叫三殿下幫忙強按著灌了藥,又給劈暈了。

賀顧看的嘴角抽搐,忍不住問道︰「……這樣硬灌,藥真的能喝下去嗎?」

顏之雅一邊把針收回去,一邊道︰「吐還是會吐一些的,但好歹能喝下去一點,比沒有強。」

天色將暗,賀顧雖是駙馬,卻也畢竟是外男,不像三殿下是陳皇後親兒子,他不好留宿芷陽宮中,便告辭先回了公主府。

這日他竟又接著做夢了。

夢里仍然是那個做了皇帝,眉目陰郁的三殿下,他仍然是那只貓,睜開眼的時候正蜷在攬政殿御案上睡覺。

賀顧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這個夢里,又成了那只貓,先是愣了愣,抬眸便看到了裴昭珩在燈火下,有些模糊、輪廓柔和了幾分的側臉。

他又在批折子。

賀顧連續做這個夢有些日子了,每次進了夢里,他變了貓,見夢里的三殿下點燈熬油的處理政務,都會去叼他批折子的朱筆,眼下也條件反射的上前去叼了一嘴兒。

貓咪如此舉動,不是第一次,帝王卻微微一怔,看著那貓,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昨日見你一日都懨懨的,晚上也沒來管朕批折子,怎麼今日又精神起來了?」

賀小貓咪叼著筆拽了兩下,帝王便松開了手,叫它如願以償的打斷了他的工作,他也不惱,只抬手順了順貓咪後頸柔軟的毛發,道︰「你沒事就好……朕昨日還以為你病了,若是連你也不能陪著朕,朕……」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閉目道︰「……罷了,這麼多年,也是如此……除了他,再沒有人陪在朕身邊過。」

賀小貓咪叼著筆,望著帝王閉著目,微微有些落寞的俊美臉龐,發起了愣來——

這個夢里的三殿下在說什麼啊?

「他」是誰?

只是賀顧一入此夢,夢中的三殿下便已經是這幅老成模樣了,也似乎做了皇帝有段日子,賀顧不知道此前這個夢里發生了什麼。

……他還有點好奇。

賀顧剛一產生這個念頭,便覺得眼前景物驟然模糊了起來,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他頭暈目眩,等他再定下神,定楮一看,卻發現自己似乎已經不再攬政殿中了——

此處竟然像是……

一間暗室?

賀顧發現自己又回歸了那種沒有實體的狀態,只是這次他明顯感覺到自己似乎被無形的拴在了什麼東西附近,無實體的他也飄不遠,低頭一看,便發現底下站著的,竟然是更年輕的三殿下。

三殿下站在外面,牢獄里關著個頭發蓬亂,看不清面貌的人。

那人肩膀抖了抖,似乎在笑,半晌才道︰「你謀朝篡位,弒君弒兄,大逆不道,便是坐上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順,你以為你就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的穩了?朕告訴你,你是在做夢,朕是不會給你寫傳位詔書的,朕絕不會寫……朕決不……」

賀顧听得傻了——

這……這聲音怎麼有點像……太子???

這是怎麼回事?!

他低頭去看,卻見三殿下站在這間牢房外,神色無悲無喜的看著牢里形容狼狽的人,淡淡道︰「大哥不想寫,便不寫吧。」

牢里的人愣了愣,抬起頭來,怔然的看著裴昭珩的臉,道︰「你……你就不怕日後,有人說你……說你的皇位得來不正,你就不怕旁人謀反討伐?你就不怕……」

賀顧越听心中越震驚了,他心頭浮現出了一個有些離譜的猜測——

難不成這個夢,是太子做了皇帝後,三殿下……三殿下篡位成功了?

這夢果然是夢,夢里的三殿下微微有些譏誚的勾了勾唇,像是在笑,賀顧從未見過現實的三殿下露出過這種神情,他道︰「我有何好怕?」

「大哥殺忠良、信奸佞,母後何曾害你?聞貴妃何曾害你?錢大人、陸大人何曾害你?便是二哥與你相爭,也從來都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從不曾使過陰私歹毒手段,大哥卻能將他們都殺了,又害了二哥妻兒,連親佷子也不放過,大哥喪盡良心,天理不容,你都不怕,我又有何好怕?」

牢里的裴昭元聞言,胸膛劇烈起伏了起來,半晌他才怒道︰「你胡說!你胡說!朕……朕沒有殺忠良,是他們對不起朕!是他們對不起朕!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坐在這個位置上,又豈能事事盡皆如朕所願,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裴昭珩冷笑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賀侯爺跟隨大哥十四年,他對大哥何等忠心耿耿,為了大哥的皇位,他遭了多少唾罵?挨了多少口誅筆伐,他替大哥把大哥做過的髒事全都一肩扛了,大哥卻能翻臉不認人,轉眼就將他凌遲抄家滅門,有誰逼大哥如此忘恩負義、如此鳥盡弓藏、如此卸磨殺驢了?」

裴昭元怒道︰「朕也不想,是他逼朕的!是賀子環!是他恃寵而驕,他私動兵符,他勾結黨羽逼迫于朕,他眼里早已沒有朕這個主君了!都是他逼朕的!」

裴昭珩沉默了一會,忽然垂首搖了搖頭,半晌他斂了面上神色,淡淡道︰「時至今日,大哥還是覺得,自己做下的惡事,都是旁人逼迫,一切的錯處,都不是因著大哥的過失,那便還是在這里好好反省吧。」

「哪天大哥想通了,願意對著已逝忠良磕頭賠罪悔過,我便給大哥一個痛快。」

「若是想不通,便在這里一直想吧。」

他轉身要走,裴昭元卻幾步沖到了欄桿前,他滿是污垢的手緊緊抓著欄桿,目眥欲裂的盯著裴昭珩的背影,怒道︰「你別走!朕不許你走!朕……朕是皇帝,朕是一國之君,你不能這樣羞辱朕……你……你不能……你……你就是想讓朕給賀子環的牌位磕頭賠罪是不是?你就是惦記著這個才這般羞辱于朕是不是?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們早有勾結……他當初才會留你一命,他當初才不殺你,他……他這個叛徒……是他先對不起朕……是他先……」

賀顧听了這話,心中簡直驚濤駭浪,他忽然開始覺得,這個夢似乎不太對勁了——

這夢,怎麼倒像是前世……他死後的事??

這到底只是一個夢?還是真實的?

夢中的三殿下听了牢里裴昭元的話,卻忽然回過了頭來,目光冷寒的盯著他,道︰「閉嘴。」

「子環從未對不起大哥,是大哥對不起他,對不起賀家,對不起長陽侯府,對不起所有為了你忠心一片的良臣賢將。」

「他雖選錯了主君,卻從未背叛過大哥,大哥眼里容不下他,無非是子環與大哥不同,良知尚存罷了。」

他語罷也不再停留,只轉身離開了這間關押著昔日舊帝的暗室。

賀顧在夢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拴在他身邊,不得不跟著他一道離開了,他心中還在震驚,若這真是上輩子發生的事……那……那……

夢中的三殿下似乎剛剛登基為帝,他剛一回到正殿,賀顧便瞧見了之前他做貓時,那個給他送魚的內官——

內官見裴昭珩回來了,躬身道︰「陛下,該用膳了。」

夢中的三殿下沉默了一會,道︰「先不必了,沒胃口。」

內官愣了愣,似乎有些為難,小聲道︰「這……陛下……龍體為重啊……」

三殿下卻沒理他,只徑自走進了內殿。

內官在後面叫喚了兩句,卻始終還是沒敢跟著進來——

這位弒兄奪位的新君,脾氣並不是很好相處,他的寢宮內殿也從來不許任何人進入,便是如他這般的內官之首,亦不能例外。

賀顧卻瞧見了內殿的擺設。

——竟是個靈堂。

抬目一看,擺著的也不止一個靈位——三殿下的生母陳皇後、孿生姐姐長公主裴昭瑜的靈位最為顯眼,也擺在最上面,下面則不止一個人的,許許多多賀顧認得的名字、認不得的名字都有、而其中第一塊……

賀小侯爺竟然就瞧見了自己。

在那一大長串追封謚號前面,賀顧一眼就看到了兩個字——

「吾友」。

賀顧認得三殿下的字,這兩個字,包括他的牌位,都必然是三殿下親筆所書。

他心中一時百味陳雜,既苦、又澀、還有些感慨,一時賀顧簡直就要忘了這只是個夢,幾乎要以為這一切都是確然發生過的了。

……他本以為自己是罪臣之身,被帝王連書十三條大罪,凌遲處死,注定遺臭萬年,受人唾罵,當然不會有排位香火、有人供奉,若不是他重生了一世,定然也是個無根無依的孤魂野鬼,連好生轉世投胎都難。

然而,這夢中的三殿下,卻竟然還惦念著他,甚至給他立了牌位。

當年他一時不忍,手下留情,而他留下一命的三殿下,卻竟然真的絕處逢生,博出了一條坦然大路嗎?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可這夢中的三殿下,看起來卻又是那麼的孤寂、陰郁、落寞。

他是如何背負著那樣多人的仇恨,踏著鮮血走上這王座的?

是否無數個夜里,他也是這樣無聲的擦拭著眾多死不瞑目、被害的忠良和逝去親人的牌位,獨自度過漫漫長夜?

賀顧不敢去想,也想象不到。

賀顧只看的見,此刻夢中已經成為了新君的三殿下,這樣神色淡漠、孤寂的站在這麼多人的牌位前,一動不動。

三殿下只這麼無聲的、靜默的垂著眸站著,不知在想什麼。

賀顧看著他,心中某個地方忽然抽痛了一下。

……悶悶的,卻又叫人難受的幾乎能窒息。

他忍不住想去拍拍三殿下的肩膀,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卻實在想安慰安慰他。

只恨他如今在這夢中,沒有軀體。

然而賀顧剛一產生這個念頭,便忽然感覺到身體一沉,一如當初變成貓時那樣的神奇一幕又出現了。

——他又有了軀體?

而且還是個,人的軀體?

而且這身體,和重生後的現實里,感覺一般無二。

賀顧剛剛震驚于自己不知怎麼有了身體,便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他身上怎麼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

然而更要命的是,他的手已然搭在了三殿下肩上。

夢里的三殿下明顯也感覺到了背後有人在拍自己的肩,他頓了頓,聲音冷寒如冰,似乎是要發怒︰「……誰讓你進來的?」

但一轉過頭,看到身後那個呆愣愣、光溜溜的少年時,新帝卻明顯愣住了——

他看著那少年稍顯熟悉的五官、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男人劍眉星目、俊朗且顧盼神飛的眉目來。

賀顧︰「……」

雖然是個夢,但這種情形,還是尷尬到叫人腳趾摳地……

尤其是「三殿下」的眼神,明顯是認出了他是誰。

裴昭珩神色震驚,半晌才道︰「你是……子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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