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了酒，曹陽放下杯子，開始切自己的牛排。
過了兩秒鐘，柳川志沒有說話，抬起頭來才發現柳總一直在盯著自己。
「怎麼了柳總？我的吃相很奇怪嗎？」曹陽叉起一塊牛肉放到嘴里，含混不清地問他。
「沒有。」柳川志搖搖頭，笑了起來。「看到這個牛排, 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于是柳川志借著這個機會給曹陽闡述了一番︰
「聯想這個企業創辦的前身是中國計算機研究所，起來的過程很復雜又曲折，發展到今天可以說是經歷了大大小小的生死關。
我知道你跟光南很熟，我對倪老的感情很深，所以相信曹總對聯想是有一定了解的。
過多的內容我就不贅述了，我就說跟這個牛排有關的事情罷。
聯想發家最開始主要是因為漢卡，光南在這方面可謂是功不可沒。
可是1986年漢卡在市場上並沒有顯示出優勢, 只不過售出1 300套。
到了1987年，市場上的氣氛更加緊張。
這個國家的聰明人實在不少, 看到漢字系統價值的人也不止我和倪光南。
此前還有一些人臥薪嘗膽，潛心研究，現在覺得時機成熟，紛紛出籠。
當時有巨人漢卡、曉軍電腦，還有國務院四機部六所的「軟漢字系統」。
後者是個特別有意思的東西，因為只有軟件沒有硬件，所以能夠免費復制，鋪天蓋地，佔了漢字系統市場的60%。六所的銷售人員精神振奮，揚言「LX-80」永遠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柳川志一邊說曹陽一邊听。
他好像只專心敘述這些往事，真實的意圖是什麼到現在還真的讓人模不著頭腦。
不過曹陽也很樂于當個听眾，他對柳川志沒有多大的興趣，但是對倪光南很有興趣，也很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聯想對外的資料其實還挺少的, 包括柳川志本人，在網絡上能查到的就只有他企業家俱樂部會長的頭餃, 還有全國先進勞模的稱號。
關于聯想中間的經歷, 柳川志為聯想做了些什麼，或者說柳川志為自己做了什麼，這些其實都是行業內的秘密，曹陽想打听也沒處打听。
當然，基于前世的記憶，曹陽對他還是有些了解的，只不過沒有多深入而已。
今天吃飯，柳川志跟他聊天，這是當做朋友在對話，雖然不見得能說真話，或者對于一些貓膩肯定是不會透露的，但是也能讓曹陽窺見個一二。
所以曹陽就一邊吃東西，一邊靜靜地听柳川志講故事。
而且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當年聯想也有不少競爭者，原來漢卡也不是一家獨大，倪老的科技領先也沒有領先多少嘛。
柳川志抬起大手，眉頭緊皺，說, 「當時的形勢似乎比一年前還要凶險。
但是對于公司來說, 1987年是漢卡的轉折之年。這一年漢卡銷售了至少6 500套, 佔領了家國育體委員會、農牧漁業部、家統國計局、省黑龍政江財廳和稅局務，還附帶售出至少1 000台外國微機。」
「對了，微機就是你們現在說的電腦，我們當時還沒有這麼先進的詞匯，因為都是一些微型的芯片構成，所以我們就把這東西叫做微型計算機。
想想也知道，當時我們也不會想到計算機以後能用來看電影，更別說什麼玩游戲之類的了，當時微機的主要用途就是用來進行計算。」
曹陽點點頭，表示了解。
或許一些90後的人對這個詞還挺陌生的，但是曹陽是80年生人，他小時候也听說過這個玩意兒，所以知道是什麼。
只不過他沒有打斷柳川志，繼續听他說下去。
但是……
曹陽心想，說這些跟牛排有個毛線的關系啊？
柳總繼續說到，「正是這才讓公司的財富迅速積累起來。
商局工的年終審核表明，公司已經擁有7 345萬元銷售收入、550萬元流動資金、400萬元固定資產，給政府納稅347萬元。
相形之下，我當年在周光召面前立志「200萬元銷售收入」，真是小巫見大巫。
其實我一直期待這個結局，畢竟公司賺錢了嘛，而且取得了不俗的地位和成就。
但是當結局到來的時候，我卻沒有那麼興奮。」
曹陽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是手上的刀子卻不經意停頓了一下。
心想，我信你個鬼，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賺錢了還不興奮，你已經有一些我的風範了哈。
「不相信？」
柳總啞然失笑，然後自己抿了一口小酒，解釋到，「因為啊，我覺得【求人】的事情越來越多。「事情沒有做成的時候，要求人；
事情做成了以後呢，還是要求人。
我這個人是很少發牢騷的，萬般不順心的事情總是自己吞進肚子，甚至還能逆來順受，但是那一年的年末，就連我也忍不住抱怨。
事情仍然肇始于企業與府政的關系，我早就預言過的【企業必過的環境關】
相信這一點，曹總肯定也是感同身受。
畢竟我們這些企業家，想做生意，並不都是完全消費者說了算，還是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老天爺說不讓你做，你再怎麼厲害也做不成。
老天爺說讓你做，你再怎麼做也爛不到哪里去。」
曹陽默默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弄得柳總有些小尷尬。
本來想跟曹總找找共鳴，似乎並沒有找到的樣子。
他心里面也在納悶，難道曹陽這個小伙子從來不看天吃飯？
沒有理由啊？
總不能老天爺追著他喂飯吃吧？
那可太沒有天理了。
柳川志只當曹陽是一個心機和城府很深的人，輕易不表露自己的內心想法，也不談自己的過去，小心使得萬年船，所以不會在外面抱怨老天爺什麼的。
這一點他還是能理解滴。
「漢卡的銷售日益紅火，這引起了物局價的關注。我們國家的府政有個特點，辦企業的人全都知道，你的產品半死不活甚至奄奄一息的時候，沒人來管你，但是你的產品要是紅透半邊天，那就會每天高朋滿座。
這一天，物局價的員官來到公司，聲明漢卡定價過高，牟取暴利，違反家國的價格政策，當場要罰100萬元。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啊。
100萬，你可能不知道是什麼概念，在1987年的時候，100萬可是個天文數字，那一年我們的收入每個月還不到30塊錢。
你想想看，100萬能有多可怕。
我們那一年公司繳稅之後剩下的利潤加在一起，也才70萬。
我哪里去找這100萬罰款？」
回憶起這一段，柳傳志不禁怒從中來，「我當時心想，這漢卡是我們自己研制的產品，公司老老少少拼死拼活，才有今天，你又有什麼道理說我們定價高了？
屬下員工一片激憤，圍著我要求召開新聞發布會，讓媒體給評理。
這些人初涉商海，以為有理就能走遍天下，可是他們的呼聲反倒讓我平靜下來。
「你們想干什麼？」
我當時怒斥道，「你們要是還想辦這個公司，就少給我出這種主意。」
為什麼呢？因為我他太了解眼前這些員官的秉性，有時候他們的面子要比事情本身的曲直更加重要，很多事情的要害不在是非之間，你只有先服了軟，才能給自己爭取轉圜之地。
「你得知道自個兒是誰！」那一天我好幾次念叨這句話。
這話與其說是在教育屬下，倒不如說是在警告自己。
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一陣後怕。」
柳川志笑著對曹陽說，「真的，我模一模現在後背還是一陣冷汗。」
曹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心想，你要是真的存在敬畏之心，你還敢把聯想轉手變成自己私人的財產？
當年害不害怕？
肯定害怕，這一點曹陽是相信的。
現在嘛，可不好說。
畢竟老柳現在錢也有了，人脈也廣了，更有無數企業家尊稱他一聲柳老，把他當做是商業界泰斗，人會不會飄了也很難說。
就像康熙王朝里面演的那樣，康熙的祖母孝莊皇太後對他評價鰲拜，說鰲拜當年托孤的時候衷心是真，現在勢力做大了，謀反也是真。
這就是典型的決定腦袋，環境改變人。
但是反過來說，也要看這個人有沒有對應的定力。
曹陽原來沒有賺錢的時候還是經受不住誘惑，特別想錢，現在有了錢了，反而內心又紅又專，這也很難說是為什麼。
也有一種可能，是因為前世當打工人的時候受到資本家的毒打太多了，所以現在哪怕成了世界首富，曹陽也不敢忘記這一點。
反正已經活了兩輩子了，一門心思想做一個又紅又賺，對員工好的資本家，這就是現在曹陽最大的追求。
柳川志繼續回憶著當年的事情，「我四處托人求情，去長價局物的辦公室拜訪，人家說「沒工夫」，然後我就又打听到長局的家，到了晚上就去拜訪。
那是個星期日，我帶著公司的一個長得還算漂亮的女員工，名字叫做王曉琴的同事一起爬上樓去，敲門的時候「心里咚咚直跳」。
長局一家人正在吃飯，顯然來的不是時候，硬著頭皮走進去，卻又說不出話來，垂手站在一邊。
在這種場合還是女人行。」
似乎想到開心的事情，柳總臉上洋溢著微笑。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曹陽已經結婚了，而且考慮到他作為世界首富，平時身邊不缺女人的話，柳川志今天是準備帶一兩個漂亮的小秘書過來作陪的。
曹陽這種人人設做得太好了，你哪怕有點兒緋聞什麼的也好弄一些啊。
奈何從他打听到的渠道上面，都說曹陽是一個特別愛老婆怕老婆的男人。
沒錢的可以用錢打動，喜歡漂亮女孩子的可以用漂亮女孩子打動，沒有地位的可以用地位打動。
現在前面兩條路直接給堵死了，柳川志都不知道最後那一種能不能生效。
這些念頭在柳總的大腦當中閃現了一下，他又繼續說到，「王曉琴呢就向局長點頭微笑，接著柔聲陳述，話沒說完就被我拉出了門。
王曉琴這個人呢，長得漂亮，落落大方的，但是呢，不太懂禮貌。
我一看這哪兒能行呢？
你求人辦事不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人家在吃飯，你直接在家里講問題，要求別人幫忙解決，這不是讓別人下不來台嗎？
所以我就把她拉到門外一通批評。
我站在門外不停地給王曉琴上課︰你不能光自己痛快，還要把握分寸。人家煩你的時候千萬別湊熱鬧。
後來我們兩人又來到副長局家。
副長局很和善，仔細听了我們的陳述，最後居然肯賞臉接受他們的邀請出來吃飯。
飯局設在京城西郊的莫斯科餐廳，是西餐。
這王曉琴不知從哪里來了一股勇氣，席間第一句話就問局長︰「您吃過西餐嗎？」
局長臉色一變，卻還保持著一點幽默︰「咱是老土出身，哪兒見過這個？」
我待在一邊，被嚇得心驚肉跳︰她怎麼能這麼說啊？
就听王曉琴接著說︰「我可從來沒吃過。為了請您吃這頓飯，我跟人家現學的，知道得這麼拿刀……這麼拿叉。」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原來她是怕局長沒吃過西餐，不知道怎麼用餐具，又不肯放下架子問別人，就來了這一套。
這件事情的結局是個折衷的產物，物局價還是罰款40萬，但畢竟減了不少。
我呢，沒有徹底達到目的，所以事情過去多年還在總結其中教訓。
那天真把我嚇壞了。
你的法子可以接受，但是頭一句話說得實在是不好，值得斟酌。
我對王曉琴說，【你得明白自個兒是誰。】
柳總又強調了一遍這句話。
在曹陽听起來覺得有些怪怪的。
柳總笑了笑，舉起酒杯跟曹陽踫了一個，總結到︰
「一場風波就這麼過去了，漢卡看來又可以暢通無阻，長驅直入銷售前沿，我也算忍辱負重地完成了又一次考驗。
然而無論是漢卡的暢通無阻還是我的忍辱負重，都只是公司未來之路上的一小步。」
曹陽默不作聲的點點頭，居然有些佩服柳總講故事的能力，還听得津津有味的。
好半天他才突然緩過勁兒來——
哦，原來【牛排】在這兒呢。
柳總的講故事水平真是牛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