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以前當然不叫盟主。
他的真名叫岡田似斬,出生北海道更北部的一個小漁村,貧窮落後,從小和母親一起生活,不知道父親是誰。
二十三歲以前,岡田似斬一直都在別人的嘲笑中努力磨煉劍道,卻遲遲沒能感應體跨過那道門檻。
但他依舊沒有放棄。
直到母親彌留時拉著他寬慰,好好活下去,不成為武士也沒事的。
岡田似斬為母親守靈結束後,沉默地來到海邊,將自己的武士刀扔進了海潮中。
沒想到的是,當他真正死心徹底放棄的時候。
命運又和他開了個玩笑。
岡田似斬覺醒了體,成為了武士。
從那個時候開始,
他就覺得命運真的無常。
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往往越努力,就越會發現自己無能為力,他恨透了那種感覺,也恨透了在海邊黯然丟棄武士刀的自己。
他要扼住劍道的咽喉!
于是噬身之蛇這個秘密組織悄然成立了。
十三年前的東京獸潮中,一次偶然的機會,岡田似斬得知了當年高天原的【登神長階】的秘辛。
兩年後,他從上杉重工的實驗室封存的數據中找到了高天原沉入地下時所遺棄的完整【登神長階】項目,甚至還在上杉重工抓人做了實驗。
實驗當場失敗了。
或者,也可以說成功了。
最起碼證明了
【登神長階】真的存在而不是幻想。
將普通人從基因層面加以改造,利用凶獸DNA的空白鏈記錄人體的優質基因,然後在DNA的自主選擇下促進人體蛻變,獲得凶獸的身體特長乃至某些特殊的能力。
那也就意味著,武士可以不用再無謂的努力掙扎,就將命運抓牢在自己的手中。
雖然不知道高天原那幫人為什麼遺棄了這個項目,或許是對方沒有那份毅力和承受力,但岡田似斬覺得自己具備了一切。
哪怕是生命。
于是他果斷地著手開始將自己進行改造。
在登上【第一階】的時候,依靠凶獸的基因植入開發了腦域,他成功領悟了領域,引入體晉入了劍豪境。
岡田似斬清楚的記得那一天。
所有結社成員一片沸騰,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滿了崇拜和狂熱,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
到如今,岡田似斬勉強登上了【第二階】,變得比以前更為強大,他覺得或許這就是大劍豪境界。
而按照噬身之蛇的計劃,【第三階】需要收集異形蟲寄生的種樣本。
種本身並不強大,但【登神長階】並非是需要越來越強大的凶獸基因,而是能夠讓人類自我不斷蛻化突破的基因。
可惜的是,岡田似斬在蛻化期間,結社中的第三柱和第四柱的執行隊去東京。
原本簡簡單單的任務卻搞砸了。
而搞砸的主要原因就是那個晴天女圭女圭。
這次東京的種樣本真的很重要,結社里很快又派出了第三柱、第四柱以及第七柱的掌控者,這些都是一等一的強者。
本以為這次必然萬無一失,誰也沒想到還是搞砸了,更沒人會想到罪魁禍首依舊是那個晴天女圭女圭。
什麼鬼?
難道咱們和晴天女圭女圭犯沖?
夜雨之中,海音寺道場的庭院里。
當山崎海頂著笑臉常開的晴天女圭女圭出現時,不僅是盟主岡田似斬,庭院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注視著這個冷不防出現在雨夜中的怪誕身影。
相比于海音寺道場這邊杉田中田的疑惑,噬身之蛇的第二柱掌控者綠川修和第六柱掌控者三浦光以及第一柱的田村愛莉,心頭就只剩下濃濃的警惕和敵視了。
「鏡花水月嗎?有趣!晴天女圭女圭總是會在雨天出現,對嗎?」
岡田似斬不斷蠕動的觸手纏著大太刀,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微笑,「不知道你是京都的晴天女圭女圭,還是東京的晴天女圭女圭?」
山崎海沒有立刻回答。
他注視著雨中身上臉上布滿了看不清滿目的血污,身體不斷搖晃的身影,很難想象這還是那個下午給自己和柳源三姐妹一行人當導游的靦腆少年。
想起自己無意中的一句想買魚缸,對方就真的憨厚地替自己跑去買了個魚缸,山崎海心頭少見地升起了幾分怒氣。
他是極少生氣的。
無論是學校的同學,老師,還是清河町的街坊鄰居
提起柳源道場的山崎海,腦海里的第一印象都是儒雅隨和,臉上好似永遠掛著明朗親和的笑容。
這是山崎海給自己的小目標,既然有機會將人生「重開」一次,那就要讓煩惱遠離,不讓無關的人影響自己的心情。
然而此時此刻,
他看著雨中的宇都宮士郎。
山崎海很確定,
自己的心情不太美好
「我是哪里的晴天女圭女圭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該出現在這里。」晴天女圭女圭的身體里傳來了腔調怪異的聲音。
「不該出現在這里嗎?那你為什麼出現在這里?」岡田似斬不緊不慢地反問道,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偶。
「你和海音寺道場的人認識?還是說你和我們噬身之蛇的人有什麼仇怨,從東京一路追殺到了京都。」
「噬身之蛇?」
山崎海不是第一次听到這個名字。
東京天空樹事變後,警視廳官方已經將其定義為性質極為惡劣的犯罪組織,全國範圍都在搜捕通緝。
他看了眼岡田似斬左邊那章魚觸手般不斷蠕動的手臂,以及上面那無數不斷開合吸盤,似乎正在吮吸空中落下的雨點,再聯想起天空樹那那個小山般變異的巨人。
晴天女圭女圭頭套里,山崎海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
岡田似斬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微微一笑說道,「懸崖上的花朵之所以美麗,是因為人們會在懸崖上停下腳步,而那些花朵毫無畏懼的朝著天空踏出一步。」
「噬身之蛇就是踏出那一步的先驅。」
他伸出右手,輕輕撫模這只纏住大太刀的觸手。
「總有一天,等人們同樣渴望踏出那一步時,他們就會知道這‘花朵’有多麼讓人迷醉。」
「迷醉?」
山崎海面無表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或許你們正是因為過于迷醉于自己得到的能力,所以才會漸漸忘記了弱者立場上的思考,然後可以找到任何理由來解釋自己做的事情。」
「但是我不接受你們的理由,那些在你們獲得能力過程中死去的人,想必也同樣不會接受你們的理由。」
「有趣,我原本以為你一直盯著我們的行動,是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岡田似斬臉上逐漸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現在看來,難道是為了你心中的‘正義’,才破壞了我們那麼多行動?這個理由真是讓人傷心又無奈。」
岡田似斬的章魚觸手再次舉起了手中那柄長逾五尺的大太刀,只不過這一次對準的不是連站立都極為困難的宇都宮士郎,而是鵝卵石小徑上的楮天女圭女圭。
「正義不一定必勝,
因為,勝者才是正義噢。」
魔鬼般輕笑落下的剎那。
岡田似斬的【羅生門】領域猛地朝著展開,那宛如魔鬼張開擇人而噬的大嘴的城門,猛地將山崎海一口吞了進去。
糟了!
杉田左門衛和中田泉西都臉色一變。
剛剛踏入劍豪境的小師弟宇都宮士郎,劍豪級的領域【鏡花水月】就是被對方的領域【羅生門】擊潰,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
而且這個「章魚怪」對自己的身體還進行了改造,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真正的大劍豪境界。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章魚怪」遠比一般劍豪強悍,甚至杉田和中田都有些不太敢肯定今晚海音寺清之介在場能否戰勝對方。
這個看起來是來幫他們的晴天女圭女圭恐怕凶多吉少,他們想要幫忙,噬身之蛇的綠川修和三浦光已經獰笑著撲了上來
「這就是你的領域?」
晴天女圭女圭人偶中,山崎海看著周圍的環境。
明明依舊還是海音寺道場那充滿銅臭的枯山水精致庭院,可卻恍如置身另外一個世界。
「沒錯。」
岡田似斬滄桑臉上,噙著從容淡定的微笑,開口提醒道︰
「在我的領域中,任何一切的攻擊都會被羅生門吞噬,海音寺曾憑借鏡花水月擊敗過我一次,如果你想要擊敗我,那麼請務必像是你剛剛說的那樣,讓我見識到真正的【鏡花水月】哦」
客觀來說,岡田似斬這番話有理由據,完全從實戰角度出發,為山崎海擊潰領域制定了一條最合理的方案。
可是,山崎海不信。
開玩笑!
對方可是黑暗組織的大頭目。
什麼叫黑暗組織?
那肯定奸猾似鬼,滿肚子壞水。
十句話里有一句真的,都能稱為「忠實守信」之輩。
關鍵是可能一句都沒有。
那你說,
我憑什麼信你?
「真的嗎?我不信。」
山崎海心里這麼想,
嘴里也便這般說了出來。???
岡田似斬聞言微微一愣。
下一刻,沒有絲毫預兆。
山崎海抬起了手中收束起來的雨傘,一道道生生不息的水流纏繞奔騰,隱約間似乎能听到陣陣亢奮的龍吟。
緊接著,在岡田似斬瞬間緊縮的眸孔中,滔滔不絕的流水陡然化作一條十幾米長的蒼龍。
水劍型.第七式.蒼龍瀑!
可笑!
岡田似斬抬手大太刀一揮,一堵宛如城牆般的羅生門便擋在了他的身前。
然而隨著那陣陣蒼涼低沉的龍吟縈繞耳畔,仿佛真有什麼強大的凶獸蘊藏其中,他的心中頓時就有些不安了起來。
這一式蒼龍瀑
為什麼和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
岡田似斬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個問題,只見眼前那個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晴天女圭女圭一劍揮出後,
竟是並沒有停止!
他手中那把纏繞著生生流轉水流的雨傘,居然朝著他這個方向,連眉頭都不眨一下的連續揮動了九次!
剎那間,連續不斷的水芒化作張牙舞爪的水色蒼龍,一條接一條的咆哮沖出,在滔天巨浪中奔騰翻滾。
那些蒼龍裹挾著讓大地平沉,山河粉碎的恐怖威勢,浩浩蕩蕩地朝著朝著岡田似斬所立之處轟然襲來!
嘶—!
九頭龍閃?!
岡田似斬原本從容不迫的臉上神色一變,眸孔驟然緊縮的同時,章魚觸手纏繞著的那把大太刀猛然揮舞了起來!
電光石火間,一道接一道的羅生門宛如層層疊疊的城牆般擋在了他的身前。
劍豪境的岡田似斬,最大限度可以羅列出三十六羅生門。
現在,則足有七七四十九道!
【羅生門.奈落獄之牆!】
至強的防御陳列在了他的身前。
岡田似斬心中緊張稍微平復,不由松了口氣,還好自己一條路走到底,防御的領域就悶頭將防御最大化。
沒有像是某些貪心的人,又想要防御,又想要領域擁有強大的殺傷,樣樣都行的結果就是樣樣都不行。
他正這麼想著,
瞳孔卻在這一瞬間陡然放大。
岡田似斬眸孔中的倒影中,只見他那七七四十九道羅生門結合而成的【奈落獄之牆】。
在前僕後繼的水色蒼龍面前,宛如不斷傾覆的多米諾骨牌一般,嘩啦啦地一面接一面的轟然崩塌!
這怎麼可能?!
庭院里,的眾人只听到一陣比一陣高昂的龍吟。
同樣修習水劍型的杉田和中田兩人正有些怪異,就連庭院里勉力支撐著身體的宇都宮士郎也面露疑惑之色。
這不是水的蒼龍瀑嗎?
毫無預兆地,
只見岡田似斬的領域【羅生門】周圍空氣一陣顫抖後,轟然崩潰,滔滔汩汩的水浪宛如一場傾盆大雨般從天而降。
洶涌澎湃的水浪之中,岡田似斬章魚觸手和右手死死里抱住深入地下的大太刀,宛如溺水之人抓緊的那根稻草。
哪怕是引入體強化後的劍豪體質,並且還被基因改造加強。
但在這一瞬間,他還是「噗」的一聲噴出了色彩艷麗詭異的鮮血,胸口上下起伏間一陣急劇的喘息。
他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完全沒想到自己那七七四十九道羅生門組成的【奈落獄之牆】,以及周圍釋放出去的【羅生門】領域,在山崎海「九頭龍閃」的沖擊下居然轉瞬間全部瓦解。
直到這個時候,
岡田似斬的眼中才閃過一絲慌亂。
連領域都不撐開,
就用劍型蠻力撕破了自己的領域!
這個晴天女圭女圭
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山崎海卻沒給他多想的機會,周圍那種置身于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消失,他心中再次佩服自己剛剛的判斷和果斷。
還好沒上這個「章魚怪」的當!
不過山崎海向來是說話算話的。
他的視線落在雙手拄著大太刀,嘴角掛著血跡的岡田似斬身上,腔調古怪的聲音從晴天女圭女圭中傳出。
「接下來,你要看的鏡花水月,看仔細了。」
听到這個聲音,庭院里的眾人反應不一。
激斗中的大師兄和二師兄和強撐著不倒的宇都宮士郎。
三人霍然轉頭將視線投了過去,心中止不住的驚訝。
難道真有的還有人
能領悟海音寺道場的秘傳奧義?
岡田似斬則心中一慌。
等等!
我不想看了行不行?
然而此時此刻,平舉著雨傘對準他的山崎海,手掌已經松開,那把隨處可以買到的透明雨傘垂直墜落了下去。
傘尖觸及庭院地面的剎那,猶如雨滴落入鏡湖般,未曾發出任何聲音,一道道波紋漣漪卻朝著四周蕩漾開來。
雙手猛地拔出大太刀的岡田似斬霍然起身。
偏偏在這個時候,周圍的一切,甚至連聲音仿佛都慢了下來。
不遠處的打斗,扶著紅傘的雨都宮士郎虛弱的喘息,深夜里庭院外的四條河原町汽車鳴笛
乃至于雨點落下的聲音。
庭院里所有一切的一切,宛若是電影里被不斷放慢的鏡頭。
0.5倍速,0.25倍速,0.125倍速
直到最後,
有人按下了暫停。
領域之中,夜空灑下的淅淅瀝瀝的雨滴驟然錯落有致地停滯在空氣中,宛如無數顆晶瑩剔透的水鑽,唯美的畫面令人目眩神迷。
水領域.明鏡止水。
在這片似乎完全靜止獨立的空間中,
只有一個人可以自由移動,
那個人不是山崎海,
而是岡田似斬。
至于山崎海,
卻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
岡田似斬自從當年被海音寺斬斷一臂,雙目失明後,他利用融合的觸手卻讓他能夠獲得更廣闊視野,能夠看到比常人更多更多的東西。
可現在。
岡田似斬看不到那個晴天女圭女圭。
他的感覺很明確的告訴他,那個晴天就在他的面前,可他偏偏無論如何都看不見他!!!
像是一葉障目,又像是有人在背後蒙上了他的雙眼。
不對,
是蒙上了他所有的視野。
靜謐無聲的空間中,那種感覺讓人煩躁,讓人暴虐,讓人恐懼!
這不是鏡花水月!
這根本就不是鏡花水月!
岡田似斬發出了憤怒地吼叫聲。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大太刀,使出了岡田本心無敵流的居合斬,大太刀瞬間宛如匹練橫空般砸碎了無數晶瑩奪目的雨滴。
「誰告訴你,這不是鏡花水月?」腔調怪異而又熟悉聲音傳來。
也真是在這一剎,
岡田似斬的瞳孔猛地收縮!
「羅生門!」
「奈落獄之牆!」
他聲嘶力竭地催使著領域。
然而愈是如此,
他的眼眸就愈是恐懼!
瞳孔中的倒影中,一輪明月下滿樹櫻花,一柄你明明知道它正在朝著你脖頸砍來,卻偏偏看不到更避無可避的利刃
切開了月色,
切開了飄落的櫻瓣,
也切開了岡田似斬的脖頸。
嗤嗤嗤—!
四濺的鮮血血泉般噴薄而出!
「 !」
岡田似斬嘴里咳血慘笑一聲!
狀若癲狂的他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下一秒,無數把這樣在他心中「明晃晃」的利刃無聲切落!
噗—!
艷麗的鮮血伴隨著慘嚎驚起!
慘嚎終止的那一剎,明鏡止水的領域潮水般退去。
世界仿佛也隨之一起鮮明了起來。
夜空中,紛紛而落的雨滴和呼嘯的打斗聲以及遠處隱約的鳴笛聲,再次填滿庭院中的每個角落。
某一瞬間,有人的余光察覺到了庭院中間的血泊,以及血泊中那看不清人形,隱約只看到一根孤零零章魚觸手地在地上跳動抽搐
于是很快,
激烈的打斗逐漸停息。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中間的那堆支離破碎的血泊,和依舊佇立在原地打著一把平平無奇的透明雨傘的晴天女圭女圭身上。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