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出了地下室後, 老板就一直處于陰雲籠罩的狀態。
唐余沒走那麼快,老板留他吃午飯。
老板陰森森地說︰「來都來了,不吃過放再走嗎?」
唐余︰「……ovo」
汗流滿背。
不知為何, 唐余總感覺老板怨念叢生的, 幽怨的對象似乎還包裹了唐余。但唐余確信自己絕對沒有做什麼事情呀!
唐余咳了咳, 不敢拒絕,只好答應留下。
老板罵著「兔崽子」走開, 也不知道這聲兔崽子在罵誰, 反正唐余不覺得是在罵自己。
唐余一面抱著圓圓, 一面擼著大蟒蛇, 像個左擁右抱的人生贏家,智腦里還藏著個人工智能。
一號倒是風輕雲淡地解釋了一下, 說曾和老板打過交道, 他們關系還不錯,互幫互助的,唐余無需在意, 是老板過于情緒化了些。
要是老板知道, 估計得罵死這個狼心狗肺的人工智能。
但作為吃軟飯的那個, 老板確實也硬氣不來就是了。
瑪諾丁在廚房里 嚓 嚓地哆著排骨,就像是在發泄著怨氣。
沒想到原來你個王八蛋還看人下菜碟啊!
他擔心個鬼!
王八蛋,兔崽子!
兩個都是!
唐余靠著黑先生上, 托著下巴和一號閑聊。
一號心情很好, 唐余問什麼, 只要它知道, 都願意回答。
直到唐余說︰「小一,你……是不是在藍星誕生的呀?」
電子音也掩飾不了愉快的人工智能頓了頓︰【您為什麼這麼問呢?】
唐余說︰「感覺你好像很了解藍星。」
一號默認了。
它想,大人怎麼可能會記得住, 它就是他在那間地下室里制造出來的呢?
唐余想去幫忙,卻被老板趕出了廚房。
明明感覺在地下室呆了很久,但其實並不長,仿佛時間流逝不一,出來的時候日光還整熾熱。
陽光曬在身上暖融融的,圓圓趴在腿上,身後靠著黑先生,听著小一為自己講故事,唐余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開始睡覺。
……
唐余又做夢了。
他看到了「自己」。
與上次見到的幼崽不同,此時的他模樣更長開了一些,身體慢慢有了些少年的修長,表情沉靜,只有面容依舊帶著幾分稚氣。
少年一步步朝前面走去,風吹拂著少年的頭發。
少年緩緩閉上了眼楮。
唐余看到自己走到了冰冷的湖泊中,留下孤寂的背影。
水潭很冷,骨白色的月光泠泠落下,在水面渲染出一層薄薄的漣漪亮光。他把自己泡在水中,水面泛著銀色,密度很大,人仰倒在水面上也不會下沉。
【你又失敗了。】
耳邊似乎傳來的誰的聲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
「啊。」
少年似乎笑了一下,嘆了口氣,才繼續說︰「好像是的。」
唐余听到夢中的自己說,漸漸的,他就變成了夢中的自己。
【你還要繼續嗎?】
唐余閉著眼,含糊說︰「可能吧。」
聲音沉默了一會。
【如果你堅持不下去的話,也可以放棄。】
唐余睜開了眼,忽地笑了起來。
他爬起身,捉住了不知何時浮現在身邊的光團,把它抱入懷中。
晚風很輕,周圍一片漆黑,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岸邊一片枯木,雜亂的灌木將影子投入水中,環境明明很糟糕,但少年的笑容卻很治愈,開朗又溫柔,帶著些小小的俏皮。
「嗨呀。」唐余說,「我只是日常喪一喪,你就放棄啦?」
「別擔心,我們還沒有失去希望。這次不行就下一次,不是嗎?」
團子的聲音悶悶的︰【如果你再失敗的話,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
唐余笑著拉長了聲音︰「誒——你不相信我啊?」
【……】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了。】
唐余頓了頓,他抱緊了光團,把下巴輕輕地埋在光團頭頂,小聲地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
【明明說好了要保護好你的,結果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次又一次的受傷。】團子認真道,【真的不能放棄嗎?你可以……來我的世界。】
唐余揉揉它的腦袋,動作很溫柔,他笑道︰「抱歉,不能啊。」
「我答應過了,我要好好保護這個世界。」
團子沒有再說話。
周圍很靜,靜到能听到風吹拂過樹梢的沙沙聲,蟲鳴一聲比一聲響亮,仿佛連天幕里的星星閃爍時,也帶上了聲響。
唐余抱著團子,一下一下地揉著,為它順毛,而在少年看不到的地方里,一個虛影慢慢在少年背後浮現。
虛影太淡,在月色隱約中,隱約窺見了些許面容。
那是一個差不多年齡大的少年。
穿著綺麗的衣袍,神色溫柔又沉靜。
誰也不知道,在這樣一個普通平凡的夜晚,有人跨越了漫長的光年,于寂寥的月色中,擁抱了一個少年。
虛影輕輕嘆了口氣。
無牽無掛的人,在堅守一個注定毀滅的世界,一次次面臨著無法改變的死亡,和去往另一個宇宙,輕而易舉能得到所有,二選一的選擇題,他懷中的少年,選擇了後者。
【那麼,你還會來看我嗎?】
唐余笑了笑,說︰「會吧。」
聲音也跟著笑了起來,問︰【那你會記得我嗎?】
唐余說︰「可能吧。」
【會想我嗎?】
「應該會吧。」
團子故作生氣︰【如果我不想要這種敷衍的回答呢?】
唐余又倒回了水中,發絲浮在水面上,冰涼的水浸過了肌膚,他想了想,笑著說︰「好吧,那我會繼續來看你,會一直記得你,會想你,可以嗎?」
【拉鉤。】
「好,拉鉤。」
【拉過鉤就是約定了,你不能反悔的。】
「好,不反悔。」
【不能騙我,否則,我會很難過,也會很生氣的。我生氣起來,我就會做一些你不喜歡的事情。】他想,如果少年要是騙他,他就把對方搶過來,不管對方會不會生氣。
唐余說︰「好,不騙你。」
說話的時候,唐余又笑了。他的眼楮很好看,笑容也總是好看的,比此時水中的月色還要動人。
看不見的虛影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唐余的旁邊,趁著唐余無法看見他,悄悄地,勾了勾唐余的手指。
拉過鉤了。
不許說謊。
要是你說了謊話,我把你搶過來後,你就是我的了。
……
「小魚?」
「小魚,睡著了嗎?先吃個飯,別餓著了。」
被老板叫醒的時候,唐余還迷迷瞪瞪的。
「老板……」唐余臉上還帶著袖子印出的紅印,有些茫然地說,「誒,我竟然睡著了嗎?」
老板揉了把幼崽的頭發,雖然方才還在罵,但此時,看著睡眼朦朧的崽,家長又心軟了,「如果實在困的話,吃完飯去里邊睡一會。」
唐余搖搖頭,蹭了蹭老板的手︰「沒事,已經不困啦。」
老板的手藝還算不錯,做的菜也很合胃口,唐余也不挑食,眯著眼楮,臉鼓鼓的,吃得又香又甜,沒有稱贊,但行動已經格外令廚師滿足。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老板竟然忍不住朝唐余手中智腦飛了一眼,似乎有些得意。
一號輕嗤了一聲,視而不見。
吃完飯告別的時候,老板叫住了唐余,遞給他一個東西。
唐余靜靜地看著自己眼前的東西,睜大的眼楮里,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有些錯愕地抬頭,還有些無措︰「這……這是給我的嗎?」
明明老板的意思很明顯,但是唐余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老板忍不住笑了笑,覺得唐余問問題的樣子有點可愛,笑著說︰「那麼,這里除了我們,還有別人嗎?」
唐余先是抿著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然後紅著臉,慢慢彎起眼楮,彎成了月牙。
他收下了老板給的禮物。
「喜歡嗎?」老板故意問,像是在說給誰听。
唐余毫不猶豫地點頭︰「喜歡!超級喜歡!」
老板說︰「那要好好努力,一起去首都星,別丟了我的臉。」
幼崽︰「……」
幼崽有點點猶豫了︰「好像……」
老板︰「不許說做不到。」
唐余︰「……」
他非常慎重地點頭,仿佛壓力極大。老板都被他逗笑了,忍不住又揉了揉幼崽的腦袋,心想,怪不得那老頭在的時候總是和他炫耀,有個可愛的孫子確實令人心情愉悅了不少。
一號冷靜地想,希望在我走後,你自己能收拾那些麻煩。
既然這麼得意,估計應付麻煩也很順手,不需要幫忙和提醒。
自以為勝了一籌的老板絲毫不知道他之後要面臨著什麼。
直至走在路上的時候,唐余才看到禮物盒里似乎還有著一張卡片。
他抽出來看了看,上面的字體龍飛鳳舞,隱約能猜出是老板的鼓勵,但最令人驚訝的,還是那個刻在機甲下的簽名。
唐余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揉了揉眼楮,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
但無論怎麼看,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落款,
——瑪諾丁。
黑發幼崽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恰好走到了博物館前,那巨大的機甲在日光下閃閃發亮,而機甲底座上,瑪諾丁大師的簽名正龍飛鳳舞般刻在上面。可以說是非常便捷的提供對比了。
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唐余沉默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幼崽有些呆滯的想,除了爺爺,好像,老板的身份也很了不起啊……
誰能想到,朝夕相處的熟人,竟然會是一個就算在全星際,也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呢?
想起自己以前還小的時候,去過博物館回來和老板吹過那麼多瑪諾丁大師的彩虹屁,唐余就忍不住紅了整張臉。
這也太羞恥了吧!!!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當時老板笑得那麼開心的原因嗎!!!
幼崽表演了個原地臉紅爆炸。
與此同時。
沉睡在深海里的少年闔著眼楮。
數萬米的地方,不見天日。
黑暗蔓延。
聲音也被隔絕,仿佛處于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
【……你會記得我嗎?】
「會。」
有聲音在寂靜的深海里響起。
【會想我嗎?】
「會。」
清澈的少年聲答應得很快,仿佛不會辜負對方的信任。
……
【拉鉤。】
「好,拉鉤。」
【不許反悔。】
「好,不反悔。」
【不許騙我。】
「不騙你。」
……
一段又一段的對話響起,來來回回都是同一個聲音。
少年應該覺得吵的。
他不想有人吵到他,他只想徹底地沉睡。因為……因為有一個小騙子,說了謊話,讓他非常難過。
可是現在,他好像又听到了那個人類小騙子的聲音,而令人難過的是,即使被騙了,他還是很想他……非常地想,連覺也不想睡了,只想要找到對方,然後……
然後?
他要先從沉睡中醒來。
同一時刻,圖靈族徹底震動。
「滴滴滴!」
不管護理還是是在做什麼,圖靈族的人的芯片里,都傳來了示警。
「滴!」
「警報!」
「警報!警報!一級警報!」
普通的圖靈族面露困惑,但上層的圖靈族們,不約而同地大驚失色。
這種程度的警報聲,是他們的核心區域——
「發生了什麼?」
「留在核心區域的人干什麼的,這麼大的問題也沒發現?!」
一群又一群人往核心區域趕。
核心區域。
——那里是他們主腦沉睡的地方。
主腦已經沉睡了很久,圖靈族的人甚至以為主腦會一直這樣沉睡下去。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他們就見到那片汪洋在劇烈的震動著。
走近了才會發現,這片海洋,並不是真正的海洋,而是密密麻麻的數據汪洋,凝聚成了叫人驚嘆的大海。
只是靠近,圖靈族們便感受到了主腦的氣息,壓制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大人……」
他們伏在地上,期待地,注視著,等待著。
被困于深海,自我放逐的少年終于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無法用文字來形容那張面容的瑰麗,濃密的睫羽下,雙眸仿佛揉碎了時間最美麗的色彩。
他記得,他好像和誰做了一個約定。
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約定。
可是對方食言了,消失了,他也陷入了沉睡。
但是現在,他好像又感受到了對方。
想要找到對方。
為什麼要找到對方?
少年有些迷茫,眼底飛速地流動著數字。
好像是因為對方食言了。
對方食言的話,他要做什麼呢?
汪洋上,聚集的圖靈族越來越多,他們狂熱地朝他們的主腦朝拜,呼喚著主腦,而深海中的少年,卻慢慢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恍若揉碎了漫天的月色。
啊,想起來了。
少年柔和了神色,笑容溫和明淨。
對。
他——
他要把對方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