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余呆呆地看著對面那個「自己」。
對方和他實在是太像了, 唐余恍惚間甚至以為自己不小心照了鏡子。
對上「自己」的目光時,唐余其實是有些感到新奇的。
就像是照鏡子一樣,但這面鏡子不是現實的, 而是像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魔鏡,照出了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
誒——
原來他自己也有那麼酷的時候嗎?
唐余站在尚未完全走出的小巷,隔著一條短短窄窄的街道,張大眼楮, 新奇地看著月光下面無表情的自己。
玩家們看著畫面里的兩個崽,一時之間有些懵。
明明只養了一名崽崽, 結果幾天之後收獲了兩只崽崽?
別人家的主角遇到這種情況時大多是很警惕的, 但是蒙斯帝國的玩家們看了又看,很確信,自家崽崽臉上寫滿的是好奇和興奮, 就像是小時候的夢想突然視線了一樣的那種。
玩家們就看到, 屏幕里那名黑發幼崽歪了歪頭, 黑色的大眼楮輕輕眨了下, 小表情和下意識探出的步子都寫滿了蠢蠢欲動。
【崽崽是在害怕……?】
【怎麼辦,感覺如果不是進來之前被伊瑟爾很嚴肅地告誡過, 我感覺崽崽好像已經想要過去了,這是我的錯覺嗎?】
【……樓上的, 你可能不是錯覺】
【別再騙自己了, 崽崽明明就是興奮qaq】
崽崽哪里是害怕啊, 他簡直恨不能撲過去把對方研究個透徹。就那表情、那動作,有眼楮的都看得出來崽崽心底那「天啊,竟然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這也太棒了吧」的興奮。
薇婭糾結地撓起了臉。
左邊的崽崽想rua一rua,右邊的崽崽也想rua一rua, 但殘酷的現實是,她一個也rua不到……qaq
並不知道玩家們糾結內心的唐余還在看著對面那個「自己」,眼楮亮晶晶的,好不容易培養了些的警惕心只剩下最後的倔強,結果唐余沒過去,「圓圓」過去了。
唐余想了想,蹲了下來,決定觀望一下。
對方的模樣雖然和唐余長得一模一樣,但是神態和舉動都不太像唐余。對方似乎並沒有看到他,黑色眸子里帶著唐余熟悉又陌生的警惕,像是受傷後變得凶戾的小獸,一舉一動都帶著對所有人的防備。
這是……幻境嗎?
小的時候,唐余總喜歡纏著爺爺給自己講故事,尤其是他從垃圾堆里翻找到的各種靠譜的不靠譜的幼稚童話故事,最喜歡听的就是各種真假王子、真假公主這些故事,換句話來說,一切狗血和八卦的故事都能讓唐余听得津津有味。
而現在,小時候最喜歡听的故事化成了現實的橋段,唐余一時之間臉上都紅撲撲的。
唐余心里有些蠢蠢欲動,但又有些糾結要不要過去。
伊瑟爾說,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因為一切都是幻覺。
可是現在……
這個幻覺顯得有些荒誕,但另一個「自己」這種情形,總是讓人心底騰升出莫名的感覺。
要過去看看嗎?
說不定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發現。
可太過輕易的上當的話,說不定出去就會被伊瑟爾臭罵。
他那個家伙,小小年紀就脾氣不好,嘴巴又毒,還不愛道歉,偏偏兩人又是隊友……
嗯?
他們現在應該組隊成功了吧?
也不知道伊瑟爾是不是也在另一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唐余蹲在地上,雙手支著臉頰,腦袋里天馬行空地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玩家們看到的和唐余看到的截然不同。
似乎是唐余許久沒有動靜,就蹲在來時的小巷口,吃瓜一樣看著戲,「幻境」撐不住了。
幼貓甩著尾巴,輕巧的腳步踩在地上,在安靜的環境下也無聲無息。
在那名黑發幼崽抬眸望來時,唐余周圍的環境像是瞬間破碎,來到了另一個被獨立出來的虛無時空。
偌大的世界似乎變得只剩下他們。
對方靜靜地看著他。
唐余眨了眨眼楮,覺得自己還是要禮貌一點,便壓著興奮朝對方揮了揮手。
是要打招呼嗎?
要說點什麼嗎?
比如「你好」之類的?
【你的世界是真實的嗎?】
那道一直在耳畔蠱惑著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唐余愣了愣,心想那當然啊。
【你見到的,真的是真實的嗎?】
它低低在耳邊絮語,就像是惡魔的低語。
【想要看看……另一個世界的你嗎?】
……什麼?
眾所皆知,幼崽有一項很讓大人們頭疼的本事。
那就是好奇心過大。
他們不知天高地厚,干啥啥不行,作死第一名。
而實不相瞞,作為廣大幼崽中的一員,唐余的好奇心正悄咪咪地、不知死活地探出了jiojio
【你想來看看嗎?】
……別說。
幼崽心想,他還真有點想……
唐余覺得自己現在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相信,因為伊瑟爾早就提醒過他,等下他會面臨幻境,幻境會用各種手段,試圖擊潰他的心靈,讓他否認自己,從而通關失敗。
可另一方面,唐余心里又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他難道不想去看看何為真實嗎?
【也許,現在的你經歷的才是虛假的,是夢境。】
聲音的誘惑還在繼續。
另一邊,唐余看到了那頭的「自己」慢慢將視線對準了他。
先前對方也在看他,但是並沒有放在眼里。哪怕是唐余自己,也覺得對面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幼崽不把人放在眼中的表情實在是太過傲慢。
冷漠。
警備。
熟悉又陌生。
唐余倒吸一口冷氣。
心底一直有大人物目標的崽崽感到有些憂愁。
電視劇里大人物們一般很高冷,唐余先前還想著他是不是可以成為大人物里最特別的那個,因為他禮貌還好說話呀!主要是唐余一直很難想象自己怎麼面無表情凶巴巴的樣子。
他也凶巴巴地試圖嚇過別人,受害者就是圓圓那只貓。
然後那只幼貓便賴上了他……
唐余事後有偷偷照過鏡子,做出凶惡的表情,但不管他對自己濾鏡多厚,唐余都難過地發現,他一點也高冷和凶不起來,連板著臉都像對人撒嬌。
唐余沒想到,有一天,他能從自己這張臉上看出那種霜雪似的冰冷,臉上寫滿了別挨我。
如果對著鏡子多練習練習,他以後,是不是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還、還真的有些不習慣。
唐余抖了一下,但莫名又覺得這個樣子確實很能唬人。見對方冷漠可怕、目光凶惡地朝自己看來,唐余繼續蹲著,但雙手環臂,努力板起了小臉,自認為凶巴巴地看著對方。
哼,看什麼看,你凶我也凶!
然而,就在唐余氣勢洶洶地瞪過去時,那個「自己」卻突然笑了。
「笑什麼嘛……」唐余不服氣地嘀咕著,「我也超凶的。」
熟悉又陌生的黑發幼崽微微笑著,看著他。
他朝唐余伸出了手。
「來。」
在玩家們可見的屏幕里,黑發幼崽輕輕眨了下眼楮,歪頭考慮了一會,然後站起身,就像是被蠱惑了一樣,兜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寬大的斗篷將小小的一名幼崽裹糖糕一樣裹了起來,他抱著伊瑟爾給他的骨杖,腳步輕快地朝對方走去。
玩家們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崽崽怎麼回事?】
【我突然有點點慌了……】
【怎麼感覺小破游是要搞事情啊……】
【崽崽是不是真的被幻境迷惑了啊?】
明明知道只是一個普通的環境,很有可能是崽崽特殊的機遇,但是玩家們自居家長身份,還是忍不住感到擔心。
可哪怕是玩家們想要打開商店,試圖看看有什麼能夠崽支援的,卻被提示【您正處于特殊副本中,無法打開商店】,又被氣了個仰倒。
這小破游!
瞬時,投訴信像是雪花一樣飛舞。
小破游感受到了自己弄的游戲好像震動了一下,它被巫妖大佬嚇退回來,自己罵罵咧咧了一會,還是忍不住翻越宇宙去偷偷模模瞧自家好不容易養得白白胖胖一點的崽崽。
但剛翻「牆」過來,小破游就寒毛直立,打了個哆嗦。
——它被盯上了。
【不許破壞主腦大人給幼崽們的關卡哦。】
甜美的女聲警告著它。
【我哪有!我就來看下我家崽怎麼了!】
女聲依舊甜美︰【不管你是誰,都不能插手呢。】
小破游有些不滿,但現在沒有能量,它搞也搞不過另一個宇宙的主腦,小破游給自己挽了下尊,【懶得和你計較。】
其實它現在連這個子系統都打不過……
小破游哀哀怨怨了會,突然反應過來,它算了算,總知道自己來到了哪個階段。
唔?
這麼快就來到了比賽?
它只是出門了一會啊,沒想到那麼快就到這個節點了。羊毛沒薅到多少,反而差點被抓去做成破游干。
小破游怨念的看著雪花一樣的投訴信,心想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的大佬一個比一個小氣。
不過沒關系,小破游想了想,美滋滋地翻出了自己的數據庫。
嗨呀。
趁著比賽這個節點,是時候上新新功能了。
嘿嘿嘿。
另一邊,伊瑟爾沒了骨杖,但幻境依舊奈何不了他,直到他輕輕松松破解幻境後,在原地等了好一會,都沒有等到自己的同伴。
伊瑟爾皺起了眉頭。
真理之橋仿造得實在太像真理之問,這隱隱約約勾起了伊瑟爾腦中一些不好的回憶。
金發幼崽沉著臉,下意識地想去模骨杖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把骨杖留給了唐余。
他有些厭惡地想,主腦有時候一些設定真討厭。
明明是合作模式,卻生生要變把兩個人分開。
伊瑟爾原本還和唐余說著話,結果說著說著又把唐余弄丟了,這種感覺實在是讓人暴躁。
快點通關。
通關完的話,不知道邀請唐余和他去首都星會不會被他拒絕。
如果不是為了所謂的「預言」,伊瑟爾才不會來到這個地方,真理之問雖然惡心了些,但是它折射人的內心時還挺犀利的,伊瑟爾在這之前,也很好奇為什麼自己心底最深處看到的竟然是一個偏遠地區的星球。
真理之問說,伊瑟爾在找一個人。
它還是那人會對他很重要。
當時還格外傲慢的伊瑟爾嗤之以鼻。
他的身邊根本不需要什麼人,他一個就夠了。別人只會讓他感到煩躁。
可第一眼看到那名黑發幼崽時,伊瑟爾卻愣住了。
伊瑟爾的骨杖是他精神力具象而成,金絲銀邊,寶石無雙,就像是伊瑟爾的未來。可看到唐余的那刻,這只有伊瑟爾能掌握的骨杖,卻為另一個人而欣喜顫動。
很奇怪。
伊瑟爾想,但是不討厭。
或許,他確實需要一個朋友。
伊瑟爾臉上的表情慢慢和緩了下來,但旋即,伊瑟爾又皺起了眉頭。
……等下。
伊瑟爾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和唐余……
是不是還沒組隊成功?
伊瑟爾的臉色變了。
而另一邊,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唐余想了想,還是搭上了「自己」的手。
並不是像玩家們想的那樣是被蠱惑,黑發幼崽覺得自己是有深思熟慮過的。
反正又不會真的出事,就……就稍稍試一下啦!
黑發幼崽理直氣壯地心想。
幼貓甩著小尾巴,咪嗚地跟在兩名幼崽身後。
明明是本應很古怪的場景,在兩名幼崽搭上對方的手後,就像是變了個味道。
閑雲漫步,老朋友一般。
玩家們本來像是沸水般沸騰的心不知不覺跟著安靜了起來。
這片街道其實很偏僻,荒廢了許久,就算是拾荒大家也不愛來這里。唐余覺得熟悉,可回想的時候,腦海里又沒有準確的記憶。
「這里以前其實是一片湖泊。」對方突然說。
「湖泊?」
唐余好奇︰「是枯涸了嗎?」
對方點了點頭︰「它叫落星湖。」
不僅是唐余,玩家們也愣住了。
落星湖??
不是崽崽當時帶他們去看流星的地方嗎?
唐余驚奇地睜圓了眼楮,興奮道︰「落星湖竟然有那麼大嗎?」
對方笑了下,明明是同一張臉,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他說︰「是不是想不到?五大區域,其實都是同屬于一片湖。那些干道和支道,其實就是以前的河道。」
「當時月落星滿,湖光粼粼,清風蟲鳴,明明是湖泊,卻有如大海般溫柔靜謐。」
「誒?那,晚上的時候真的有人會在湖里放花燈嗎?」
「會在河里放,落星湖的話,節日的時候也會有人放。」
唐余听著對方說話,稍稍有些失落,遺憾道︰「可惜現在變成了陸地,看不到了……」
不止是湖泊,藍星連像樣的海洋都沒有,甚至大一點的河流也不多。唐余在翻找來的雜志上看到過,野史里有說,藍星之所以叫做藍星,是因為以前這顆星球被海洋溫柔地環裹,生命從海洋中孕生。
被水溫柔地孕育著的星球,繁榮熱鬧,充滿了生機。
對方說︰「你想看嗎?」
「想!」
唐余猛點小腦袋,眼楮亮晶晶的︰「可以看嗎?是不是有以前的影像存在?」
對方笑了笑,說︰「你會看到的。」
時間慢慢變得模糊。
對方帶著唐余走過a區,走過b區,走過博物館,走過老板的店……沒有生命的時候,這片貧瘠的地方給人的感覺總是森冷又落寞的……但是有人走在身邊,一起並肩走著的時候,好像又沒什麼可怕的了。
任何地方都是這樣,再貧瘠不堪的地方,有了人,有了活氣,似乎連生機也跟著一起來了。
人也是這樣,再黑暗無望的路途中,有人陪著,似乎也不會絕望了。
對方和唐余說了很多話。
給他介紹各種各樣以前的故事。
唐余一一將它們對應。
真奇怪。
明明在這里生活了那麼久,好像現在開始,記憶才變得鮮活。
「接下來就真的只有你一個人了。」對方說,「你會害怕嗎?」
唐余愣了愣。
他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對方已經把他從黑暗空寂的貧民區牽到了落星湖邊。
這里也廣袤,也偏僻。
可是有日月星光。
看著這片溫柔卻褪去過往風華、只剩下落寞深坑的湖泊,唐余的心有種奇妙的寧靜。
這片湖讓他想起了爺爺。
想起了圓圓。
還想起了異世界的朋友們。
想起了一起再來看星星的約定。
好像承載了這麼多美好的記憶後,似乎連荒蕪都變得可愛起來。
恐懼的是未知,但這里對唐余而言,即便讓他一個人呆著,哪怕沒有光,也不可怕。
所以黑發幼崽彎了彎眼楮,那股縈繞在心底深處的恐懼,無聲無息地消散。
他輕輕地說︰「不怕。」
對方也笑了。
同一張臉,像是平行世界的自己。對方抱著幼貓,神色不再像初時一樣冷漠,反而多了幾分溫和。這個時候,對方的身上再也不像唐余了。對方靜靜地看著黑發幼崽臉上有些羞澀的笑容,目光慢慢放柔。
「那就繼續往下走吧。」
「不要回頭。」
「不要害怕。」
「沒什麼可怕的。」
黑發幼崽點了點頭,跟著一起笑了起來︰「是啊,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他像是說給自己听,又像是說給誰听。
明明只是看著,卻像是跟著感受到了寧靜。
另一邊,沒玩游戲,就指著看這群抽風了的玩家們開帖子懟天懟地懟小破游找樂的人們迷惑了下,嘀咕著這群人怎麼不吵了。
屏幕里,黑發幼崽輕輕地垂下眼楮,長睫在臉上靜靜地投下兩排陰影。幼崽笑了笑,笑容里帶著玩家們熟悉的氣息,像是雨後路邊不知何時就綻開的花朵,淺而小,卻澄澈動人,看著的時候,心莫名其妙就跟著模糊了一下,變得軟乎乎的。
幼崽朝對方揮手,在玩家們視線里,卻像是在朝他們揮手。
然而轉過身,朝深坑走去,步子越來越快,卻也越來越輕松。
玩家們听到幼崽的聲音,帶著笑意。
他說︰「沒什麼好害怕的啦。」
「因為,我一直有人陪伴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