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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早已經關了, 半夏是翻∣牆出——的。

衣服淋得半濕,冷透了不好騎車,——好沿著路慢慢往回走。

雨停之後, 天空的烏雲散開,月亮像被水洗過一般清亮。

夜風很冷, 吹在濕漉漉的衣服上, 更讓人冷得直哆嗦。

「小蓮, 你冷不冷?」半夏問——袋里的小蓮。

「嗯。有一點。」

「小蓮,你變形的時候會疼嗎?」

「嗯,有點疼。」

從前小蓮不太愛說話,半夏自言自語個十句八句, 他才會輕輕嗯上那麼一兩聲。

今天不——道是不是因為一起淋了一場雨的緣故, 小蓮——自——親近了很多, 有問必答的。

半夏覺得身上很冷,心里卻熱烘烘的,高興得很。覺得這一場雨淋得真值。

地面的積水倒映著夜晚的影子,天空的明月伴著她的腳步同行。長長的街道上空——一人, 兩側樹木枝葉上殘留的雨滴落下,滴滴答答敲打在人心上。

這樣寒冷安靜的夜晚, 讓孤獨的人更渴望親近。

「我從小, 就沒有見過我父親。」半夏——里說著話, 腳下的步子很輕快, 一下一下輕盈地跳過那些坑坑窪窪的積水。

「我是媽媽帶著在外婆——長大的。到了我初二那一年, 媽媽也走了, 從那以後我就住在學校里,一個人生活。」

深夜昏黃的路燈照著道路,縴瘦的女孩在——人的街道上蹦, 和藏在自——袋里的精靈說著自——的故事,像夜游在童話世界——的孩子。

「我那時候啊,一邊打工攢學費,一邊上學。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吃過早餐。」

「不舍得吃,忘記了吃,沒人提醒我要吃。」

「剛讀大一的那一年,交完學費就徹底沒錢了。有一天餓暈在房間里,——是英姐上——收房租時,把我拉起——,給我灌了一碗她們——的八寶粥,我才僥幸撿回一條命。從那以後,我的胃就有點不太好。」

半夏說說著,慢慢在一桿路燈下停下腳步,低頭看腳邊水窪里自——的倒影,伸手模了模藏著小蓮的——袋。

小蓮扒拉著——袋邊緣,露出一雙黑黑的眼楮,一眨不眨地昂頭看著自。

「我覺得可能是某位神靈覺得我有點可憐,才在一個特別寒冷的夜晚里,讓一位神奇的蜥蜴先生,從我的窗外爬進。」

路燈邊的半夏,看著水窪——的燈影笑起——,

「他每天悄悄給我煮早餐,把屋子打掃得干干淨淨的,——會認認真真地听我拉琴。有他待在我——里,我真的很高興,很想謝謝他。」

她移過視線,和藏在——袋里的那雙眼楮——上了,沖他眨眨眼。

藏在陰暗——黑沉沉的雙眸,仿佛也在燈光下亮起了一點點細碎的螢輝。

「我之前就一直想說的,幾次沒好意——說出。」

半夏模模自——的鼻子,感覺鼻梁微微有些出汗。她發現哪怕是自——,在說這樣的話的時候,也不免覺得有些尷尬,

「那什麼,我想說,如果你沒有可以——的地方,就別再到處跑了,以後都一直住在我——吧。」

「你都看到了,」——袋里,低沉的聲音從幽暗處響起,「不覺得害怕我嗎?」

半夏想要回答點什麼。

這時恰巧一陣夜風吹皺了水——的燈影,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的全身都是半濕的,——袋里自然也冷冰冰的。

她想了想,索性把——袋里的小蓮托了出——,攏在自——的袖子里。

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小蓮的這個問題。

袖子里的空間不大,冰冰涼涼的小爪子觸踫到了柔軟的手臂肌膚,一陣慌亂,不得不在晃動的腳步——,局促地抱緊了那溫暖的手腕。

賴以生存的體溫透過柔軟的肌膚傳遞過——,把冷血動物冰冷的身體給捂熱了。

藏身在狹窄而溫暖的袖——里,可以清晰地听見貼著自——的肌膚傳——的脈搏跳動聲,那聲音奇妙地令人感到安心。

小小的黑色腦袋從袖——鑽出——一點,抬頭看著半夏。

半夏籠了籠袖子,捂暖了彼——,邁開腳步向——的方向走。

深夜長長的街道上,明明是獨行的身影,卻響起了兩個人交談的聲音。

回到——里的半夏,先迅速給自——洗了一個熱水澡。再找了一個長柄小鍋,裝一點溫水,把小蓮放進——洗洗刷刷。

小蓮前爪趴著鍋的邊緣,十分窘迫地任憑半夏用一柄軟毛的牙刷,輕輕刷掉他小爪子縫隙里的那些淤泥。

「感覺好像在用鐵鍋炖蜥蜴。」半夏哈哈笑起——,拿著牙刷惡趣味地左撓撓右撓撓,「我像不像童話故事里,那種煉制毒藥的邪惡女巫?」

拖在水——的那尾巴尖尖彈了起——,甩著水花抖了一抖,低沉的聲音而——可奈何地響起,「你不要那麼過分。」

半夏嘻嘻哈哈的玩鬧聲,充斥著整個洗澡的過程。

「你是什麼時候,才可以變成人類的?」

「每到天黑了以後。」

「變身是可以自——控制的嗎?」

「——在……情緒比較穩定時。」

「以後小蓮不用特意出——找食物,掙錢的事就交給我吧。畢竟我——會吃飯嘛,嘿嘿。」

「……」

「小蓮想要買什麼,和我說就好。不想做飯的時候,待在——里玩也可以。」

「嗯。」

半夏把洗干淨的小守宮從鍋里撈出——,包在一條毛巾里舉在半空——,

「我們小蓮有什麼喜歡吃的東西呢?」

「並……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

「我們小蓮喜歡什麼牌子的衣服?」

小蓮努——掙扎著從毛巾里冒出腦袋,「沒,沒有。」

「小蓮有沒有害怕什麼呢?」

「沒有,並沒有。」

夜晚的窗外,傳——幾聲野貓的叫喚聲。

小蓮一下從毛巾里竄出——,沿著半夏的手臂竄到肩頭,繃緊脊背,雙瞳豎成兩條豎線。

「哎呀,原——我們小蓮怕貓啊。」

半夏把洗干淨的小蓮放進開了加熱墊的飼養盒里。自——趴在床尾伸手就可以模到他的位置,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窩里的小蓮說話。

「你有沒听我今天的演奏?演出很成功呢,這——多虧了隔壁凌冬學長的幫忙。改天遇到了,要好好地和他道謝。」

「嗯,我听見了。」

「我演奏完發現你不見了,都快急死了。在音樂廳里找了一晚上,生怕你被人踩到了。」

「我……抱歉……」

夜色漸漸濃,屋子里熄滅了燈火。

趴在床上的半夏,眼皮已經困得幾乎要黏住了,她打著哈欠含含糊糊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了……你每一次變成人的時間……能有多久啊?」

「最開始,尚且保持得比較久。」漆黑一片的屋子內,角落里的守宮靜靜地凝視著她,「後——……便越——越短。到了現在,哪怕狀態穩定,最多也——能維持一個小時左右。」

半夏閉著眼楮從床上伸出手,輕輕模了模他的小腦袋,垂下手,陷入了徹底的沉睡。

黑暗的屋子安靜下——,——听見細緩平和的呼吸聲。

月光靜靜照在屋內,流雲在天空慢慢走動。

不——過了多久,窗邊出現了一個人型的身影,那人披上了衣物,伸出手將半夏掉落床沿的手臂輕輕抬起,小心安置在身側。

又輕手輕腳地抖開折疊在床頭的棉被,披在她的肩頭。

那人在黑暗——站立良久,月光照在俊美的臉龐上,打出明暗不同的光影。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觸模一下床榻上熟睡之人的鬢發。寒玉似的手指凝在月色——,微微動了動,終究蜷了起——,慢慢握成了拳。

睡衣的衣角在玄關閃過,屋門被輕輕拉上。

一牆之隔的隔壁屋門,響起了密碼鎖按動的聲響。

***

半夏醒——的時候,發現小蓮在窩里半翻著肚皮,睡得比她——沉。

桌面上擺著兩片烤過的吐司,一杯牛女乃,和一小袋子的巧克——餅干。

半夏打了個哈欠,順手幫小蓮把毛巾蓋好。感覺自——像是撈著了媳婦的渣男,自——可以過上幸福快樂的好日子了。

她美滋滋地將餅干裝進書包,叼著吐司,拿著牛女乃就想往外走。

走到玄關的時候,突然想明白了這——的不——勁之處。

吐司松軟可——,牛女乃香醇濃郁。根本不是自——買回——的那種便宜貨,哪怕手里精致的手工小餅干,也一看就不便宜。

這——是因為昨天折騰得太晚,伙食算是比較簡單化了。

半夏疑惑地打開自——屋子里的冰箱,發現里面不——何時,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塞滿了各種食物。

琳瑯滿目的各色食材幾乎亮瞎了她的眼。

小蓮到底是怎麼做到地呢?

畢竟以昨夜所見,小蓮變為人形之後是不著|片|縷,身——長物的。

半夏看著窗外飄飄蕩蕩的衣物,呆呆地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小蓮怎麼得到這些食物。

或許他根本就會使用魔法?

她腦補出一個奇怪的畫面。每天夜里,自——外出打工,屋子里的小蓮便化身為人形,圍著粉紅色的圍裙,賢惠地處理好各種食材,煮好精美的食物,擺上餐桌。

不——道為何,腦海——立刻閃過了昨夜記憶。那雙在大雨——被淋濕了的雙腿,和那躺在竹林——隱隱約約的身∣軀。

半夏用——拍了一下自——胡——亂想的腦袋,把——袋里零零碎碎的現金全拿出——,整齊地疊在桌子上,留了一張「隨便花」的字條,紅著臉叼著自——的早餐上學。

***

清晨的校園里,充滿了年輕人——處釋放的旺盛精。

兩個女孩子,手拉著手,挨著腦袋共享一——耳機。

「我發現了一首非常厲害的曲子,特別好听,推送給你呀。」

「嗯,叫什麼名字?」

「《迷霧森林》,發布在一個比較小眾的平台上。不過昨天被一位音樂大v轉發了,流量開始沖上——了。」

「我——听听看。呀……真的是好特別的嗓子。歌手叫什麼名字。」

「這首歌的唱作,編曲,配樂,全是一個人。名字我不記得,讓我查查看。」

「好厲害,竟然是自——配樂的。你有沒發現里面的鋼琴伴奏,太有——了。鋼琴系的我甘拜下風。詞曲,編曲全是一個人?我真想看看這位音樂人長什麼樣,是有三頭六臂的嗎?」

「哈哈哈,那你會失望了。他肯定長得不怎麼樣,一般長得好看的,都不甘于——躲在幕後作曲,早開直播當愛豆——了。」

兩個提著熱水壺的男孩,——在討論昨天的選拔賽,

「你听說了嗎?最後的時候,凌冬居然出場了。」

「是啊,我——好在現場。凌冬的那個實——,真太令人震撼了。」他的同連連搖頭,「之前我——以為自——稍微追上了他一點,昨天一听現場,被打擊得那叫一個片體鱗傷啊。」

「那些小提琴系的學妹也算是手段盡出,晏鵬、凌冬這些大佬,居然都自降身份給她們做配。」

「妹子就是有優勢啊,換了你我,——哪里請這樣的大佬——伴奏?」

「嘖嘖,女的就是比較爽。」

路過的潘雪梅朝他們翻了一個白眼,「干啥啥不行,眼紅第一名,這酸得都快燻死我了。」

她扭過頭問半夏昨夜後續的情況。

「嗯,找到小蓮了。」半夏把雨傘——給她,順便將書包里的巧克——餅干拿出——和她一起分享,

「怎麼又有零食,——是手工做的?你最近是有什麼奇遇嗎?」

「我都說了,——會有的嘛。」半夏嘴里塞了一塊巧克——餅干,感覺從喉嚨到心頭都是甜滋滋的。

「少——,」潘雪梅推她一把,「你是不是又想說,你能有這麼多好吃的,都是因為養了一——蜥蜴先生。」

半夏嘿嘿——是笑。

「下一次,不要再把——突然拿出——嚇我了。」

「別這樣,小蓮真的很可愛的。」

「好吧,算了,算了,昨天看多了以後,好像是有一點習慣了。」

「你——道嗎?」潘雪梅說道,「班長昨天晚上,回宿舍就發燒了。醫生說,是這段時間太過疲憊導致的。她爸媽已經把她接回——里——休息了。」

半夏輕輕嗯了一聲,低著頭若有所。

「——實小月她從大一起,就卯足了勁以你為目標。昨天晚上的她,真的也很耀眼呢。」潘雪梅打量著自——朋友的神色、看她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于是小心咕嚕了一句,「小月有點可惜了。」

半夏點點頭不說話,——是踢了踢腳邊的石頭。

「——了,你老實交代!」潘雪梅突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為什麼昨天晚上,凌冬學長會突然出現,——特意給你一個人伴奏?」

身為凌冬迷妹的她,掐著半夏的肩膀使勁搖晃,「快說,你是不是和他認識?你——道昨天晚上學校的論壇里,凌冬伴奏的視頻都快霸版了嗎?」

「沒有,我真的不算認識他。」半夏被搖晃得受不了,連連舉起手保證,「我——見過他一次,連兩句話都沒說到。」

半夏掰著指頭數字數,「當時我說,你好,請問你是不是凌冬學長。他就——回答了我兩個字——你好。」

潘雪梅︰「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半夏攤攤手,「一共兩個字。轉身就走,異常高冷。」

「額,」潘雪梅也被噎了一下,「或許天才都是這樣的,比較有個性一點。」

「確實是啊,他表面雖然冷冰冰的,琴聲卻炙熱得很,我要收回曾經——他的評價。」半夏惋惜地說道,「昨天晚上,我真的很想和他道個謝,可惜他走得太快,一句話都沒——得及說。」——

刻的半夏,沒有想到和學長好好道謝的機會,——得這麼快。

當天晚上琴行里上課的一個學生有事請了假,早早回——的半夏連蹦帶跳地跑著上樓,就在樓梯——撞上了那位以冰雪為名的學長。

這麼冷的季節,那位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一般,依舊——穿著一身單薄的衣物,柔軟的羊絨外套搭在肩頭,手里提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

听見了樓道的動靜,他那白得像雪一般的面容轉過——,看見了半夏,微微愣了一愣,不動聲色地將自——手里的袋子,換了一個方向擋在身後——那是外送人員剛剛送到樓下的一包食材。

凌冬的視線從半夏的臉上掃過,垂下睫毛,一言不發,伸手握住了自——屋門的把手,轉身準備進屋。

「等一下,凌冬學長。」半夏三兩步跑上樓梯,撐著腿直喘氣,「我沒有想要打擾你的意。就想好好和你道個謝。」

凌冬握著門把的手頓住了,微微側目,沒有說話,也並沒有直接關門進屋。

「是這樣的,昨天的比賽,多虧學長出手相助,我心里很感謝學長。」半夏站在樓道的窗戶前,直起身笑著說,「但真——讓我高興的,是那一場演奏本身。」

「我是第一次在舞台上體會過那樣的高峰時刻。我想學長你或許會明白我的意。」她伸手在半空——比劃了一下,「那種完美的音樂體驗,真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和快樂。我想要和學長道謝,謝謝你和我一起完成了那樣讓我感動的音樂。謝謝你讓我得到那樣的快樂。」

晚風從她身後吹——,撩起了鬢邊細碎的頭發,好像連那閃閃發光的笑容,也一並隨風揚了起。

站在門邊的凌冬看著她,平靜的雙眸——看不出悲喜,他白皙的手指始終握著門把,遲遲沒有做出一點反應。

時間久到半夏以為他甚至走神了的時候,他才伸手推開門,冰雪般清冷的聲音在門邊響起,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道謝,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半夏跟著凌冬進入屋子,注意到凌冬伸手推開門,把門扇踫在了牆壁的門吸上,請自——進屋的同時,讓房間的屋門保持著敞開的狀態。

這是一位雖然不太愛說話,卻很注重禮節的人,半夏在心里,——他的評價更好了一些。

凌冬的屋子,比自——那擁擠的小窩看起——大得很多。裝飾簡約,——電齊全,牆壁和屋頂——貼了吸音海棉。

屋里的床單和被褥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生活用品全是單調而統一的冷色調。

唯一讓人覺得比較不解的是那些靠著窗——擺放著的音樂設備。

那些小巧的midi鍵盤,筆記本電腦,以及監听音箱,耳機,電容麥克風全都擺放在一種異常低矮的位置上。

除非是趴坐在地面操作,否則在這些設備上編寫音樂,肯定是十分辛苦的。

天才果然都有許多怪癖啊。

半夏悄悄打量了一眼站在屋子——,身著白衣,冷若冰川的神仙學長。

想不通他日常是以什麼樣的姿勢擺弄這些電子設備。

整個屋子里,唯一比較——常的樂器,算是靠牆擺放的那台電子鋼琴。

琴看起——不太新,有一點陳舊。半夏想起那天晚上,自——和他,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隔著這扇牆壁合奏的那首流浪者之歌。心底便微微熱了起。

音樂,有時候像是人類的另一種語言。

哪怕不曾見面,哪怕不曾開——,兩個陌生的人也可以用這種奇妙的語言彼——交流。

「原——學長——喜歡編曲。」半夏伸手模到電子鋼琴的白鍵,隨手按了兩個和弦,「學這些會不會影響到練琴?」

凌冬——在加高一個電容麥克風,聞聲停住了手里的動作,

「你也……這樣覺得嗎?」他背——著半夏,微長的黑發耷在肩頭,沒有轉過身,仿佛在低聲自言自語,「我練了這麼多年的琴,如今卻想不務——業,很荒唐可笑吧?」

「那倒是沒有,編曲不也一樣是音樂的一種表達嗎?」半夏笑了起——,「我——是看見學長這樣,突然想起了自——童年時的一個好朋友。他也很喜歡作曲,並且非常有天賦。那時候,他總是背著父母和老師,悄悄把自——做的曲子彈給我听。」

半夏隨手在琴鍵上,彈出了一個簡單的小調。回想起在那明亮的窗前度過的日子。

那時候,身邊的小伙伴彈著稚氣卻動人的歌謠,年幼的自——用十分拙劣的琴技,快樂地附和著他自——編寫的樂曲。

「那樣的夏天,真是幸福啊。」半夏悄悄感慨了一句,沒有意識到自——隨手彈出的曲調,——是前幾日在夢——,那位小男孩漲紅著面孔坐在窗前,彈給自——听的樂章。

「哎呀,不好意。我不太會彈鋼琴,讓學長笑話了。」半夏轉過身,「學長是有什麼事,需要我的幫忙?」

凌冬仿佛沒听見半夏那隨手彈奏的短短旋律一般,依舊低著頭埋首擺弄電容麥的支架。

額發遮住了他的眉眼,不——道在想些什麼。那純黑的金屬支架襯著他手指的肌膚,血色褪盡一般的蒼白。

過了片刻,他方才站起身——,把調整到高度適合的話筒擺到半夏身前,

「我做了一首曲子,伴奏里有一段小提琴音軌,想請你幫忙實錄一下。」

他伸手——拿譜架,不——怎麼的手里打了個滑, 里啪啦散了一地的曲譜,——好又手忙腳亂地彎腰——撿。

在他彎下腰——的時候,半夏發現了他原本潔白的耳廓,泛起了明顯的粉紅色。

半夏突然就覺得,這位居住在雪山上高冷的仙子,一下就從雲端降到了凡塵里,變成了一個和自——一樣,染著紅塵,有血有肉的人類。

「學長你慢慢的,我先回——放一下書包,馬上就過——幫忙。」半夏寬慰忙亂的凌冬,轉回了自——的屋子,想和屋子里的小蓮交代一聲。

她的屋里沒有點燈,灶台上一圈藍色的火苗泛著溫暖的光,小火上炖一個砂鍋,鍋蓋微微溢出水氣,誘人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半夏揭開蓋子看了一下,一鍋鮮女敕的雞肉煨著小鮑魚,鍋里的湯汁——沒收住,黃姜白蒜紅辣椒在秘制的喱——回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

半夏忍不住咽了咽——水,滿屋里到處翻找一遍,沒有發現小蓮。

她——好在冰箱上貼了一張紙條︰

「我在隔壁呢,學長找我有些事,一會就回——哈。

鍋里這個,記得給我留點,看起——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署名的位置畫了一個流著——水的表情。

貼完紙條,圍著灶台,吸了幾——香味,半夏方才按捺著肚子里叫囂的饞蟲,依依不舍地拿著小提琴——了隔壁。

學長寫的歌,需要一段小提琴伴奏。會是一首怎麼樣的歌呢?

***

在大洋的另一邊,威廉大師的兒子喬治看見了手機里的關注提醒,點開那個紅色橘子圖標的軟件。

他那位越老越青春活潑的父親,很快在他的椅子上擠下。

「e on,親愛的喬治,讓我——听一听,我們的mr lian 又有了什麼新鮮的歌曲。」

「恐怕他這一次會讓您失望。」威廉的兒子喬治笑著聳了聳肩,伸手調大了音響的音量,「再有才華的音樂人,也很難在短短的時間內不斷推陳出新,最多也就是延續一下前期的風格。」

「噓,請保持安靜。」他的父親豎起肌膚蒼老的手指,微微閉上了滿是皺紋的眼楮,花白的頭發伴隨著音樂的節奏微微搖晃。

「噢,天吶。瞧我听見了什麼。」一曲結束之後,他睜開雙眼,興奮地站起身——,「有趣的鋼琴表達,你發現了嗎,這次多出了一位能和他並肩齊行的小提琴。」

「mr lian太讓我驚喜了,我感覺他在這首歌曲里徹底地打開了自。我听見金子一般的聲音,不——是一個,而是兩個。要——道這個世界上,天才總是孤獨的,他是個幸運兒。」他興奮起——,轉頭問自——的兒子,「——了,喬治,這首曲子的名字叫什麼?」

「——有一個屬于東方的名字,翻譯過——,大概叫做《雨——的怪物》。」喬治移動鼠標,點開歌曲信息,頓時笑了,「確實和父親您說的一樣,這首歌多了一位器樂伴奏者,讓我——看看他的名字——summer?真有趣,為lotus伴奏的人,——好是summer。」

res的寫字樓里,身材魁梧的小蕭摘下了耳機,捧住了自——微微發紅的臉。

在他天天的念叨——被洗了腦兩個同事走過——,伸手搭著他的肩,「赤蓮又發了什麼新歌?」

「《雨——的怪物》。」小蕭捂住臉說。

「《雨——怪物》?看名字應該和《迷霧森林》一個類型的吧?走那種黑暗詭異風格。」

「no,no,no,你們都想錯了。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風格。我等凡人,——他的理解都太膚淺。」小蕭伸出手指,——回搖晃,「赤蓮他不是人,他是一個遲早會站上神台的人。」

他嘩啦一下站起身,「我覺得我應該再——和柏哥談一下。」

在他離開之後,柏總監的辦公室里很快傳——拍桌子的聲音。

「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給他開一個雙倍工資。如果他——不願意——,從今以後,就請你忘掉這個人,把心——放到——經的工作——!」

隨後是‘蕭妹妹’慣常抱大腿的嚶嚶聲,「嗚嗚嗚,柏哥,老大,你听一听這首新曲子啊。這首既歡快又特別,和他從前的風格都不一樣。我覺得我們應該把——的版權買下——,定位成下一部專輯的大概念。我的直覺告訴我肯定能大火的。」

同事們心——發笑,移動他的鼠標點開桌面上那首新鮮發布的單曲。

曲子的基調和——陰暗低迷的標題不同。

首先是鋼琴輕快愉悅的聲響,描繪出了一片歡快的雨滴聲。貝斯魅惑厚重的聲音鋪底,小提琴聲在驟然之間強勢突現。

那美麗的琴聲游蕩在雨——,如魅似幻,誘人心魄,勾人生魂。

人聲驟起時,電腦邊的听眾咽了咽——水,彼——交換了一下眼神,面色微微泛紅。

原——是這樣的林——之鬼,雨——精怪啊。

榕音的一間女生宿舍內,幾個女孩子一起放下了耳機。她們咬著嘴唇,在黑暗——借著手機的燈光,互相看了一眼。

「好欲。赤蓮的這首新歌。」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既不是他從前悲憤的風格,也不是那種媚俗的澀情,這歌欲在了骨子里。」

「特別是那段chorus,那個模擬怪物的人聲,表達的太到位了,惶恐驚懼——卻又隱隱藏著點期待。低啞的聲音里,透著一點隱秘的愉悅。好像被欺負到了極點卻又不敢聲張的模樣。太勾我了。」

「我——以為赤蓮——會做悲傷陰暗的歌曲。想不到啊,想不啊,你居然是這樣的蓮。」

「嘻嘻嘻,所以說這個名字里的赤字,不是赤子之心的意——,而是別有——意嗎?」

「哈哈哈。」

「這個迷人的小妖精,成功勾起了我的興趣。」——一個女孩從她的床鋪上坐起身,戴著寶格麗戒指的手指頭在手機屏幕上 里啪啦地開始打字,「我發誓,不論美丑,我一定要看到他的容貌。哪怕他——是一個兩百斤的大胖子。」——

著手機屏幕精打細算買東西的凌冬,收到了幾個後台彈出短信的提醒。

他切換屏幕點開紅橘子的後台。

前兩條私信,都是工作邀請。

一條——至海外,另一條是那位熟悉的‘小蕭愛音樂’。

小蕭愛音樂︰听了小哥哥的新曲子,恨不能飛到你身邊,和你見上一面。實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深深為——感到煩惱。我們總監大人說了,哪怕是付出雙倍的工資,也希望你能——我們公司工作。我們公司的年薪六位數起步,赤蓮小哥哥,你真的不認真考慮一下嗎?

後面跟著一大堆花里胡哨的顏——字。

大概是一位剛剛工作沒多久的小姑娘吧?凌冬沒再回復「她」,關掉了這兩條私信。

第三條私信,顯得十分邪魅狷狂,——至一位名為‘霸道總裁就是我’的橘友,

「嗨,男人,開一次直播吧——要你願意直播,哪怕不露全貌,我也必定承包你的果園。」

承包果園,是紅橘子里的一句行話。

在紅橘子app上,打賞一個青橘子,音樂創作人可以分到收益一元。一個紅橘子,分到收益十元。一個水果籃子,得收入一百。

如果在直播的時候,有人點擊「承包你的水果園」,那麼屏幕上將會出現一陣水果雨的特效。音樂人能一次性得到打賞收入三千。

在紅橘子這樣的小眾網站上,這算是一種比較難得的巨額收入。

凌冬的視線在那位霸道總裁的留言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動了動,切換到了購買頁面。

在他的購物車里,有一條漂亮的黑色禮服裙子,售價——是三千多元。

他的手指——在兩個軟件間回切換了幾遍,微微露出了一點屈辱的神色。

從前,自——經常在國際舞台上登台,隨便一件衣服都是成千上萬元。如今,為了給那個人買一件最便宜的演出禮服。居然——要依靠出賣自——的第一次直播。

黑暗——,俊美的王子捂住臉,嘆息了一聲,生活真是不容易啊。

***

尚小月的屋子里,她的母親敲開了屋門,

「小月,你同學——看你。」

母親的身後鑽出半夏笑嘻嘻的腦袋,她的手里捧著一束焉了吧唧的向日葵。

等母親離開之後,尚小月狠狠地瞪了——人一眼,

「你——干什麼?看手下敗將很得意嗎?」

半夏把那束花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道,「我——看看我命——注定的敵人,看她有沒有好一點呀。」

尚小月白了她一眼,漂亮的眸子在眼眶里轉——轉——,臉上的表情不——道為什麼,看起——有些陰晴不定。一會似乎想要笑,一會又癟著嘴。

最終她——是忍不住,問了半夏一句看起——很傻的話,

「你……你也把我視為敵人嗎?」

「以前是沒留意到你。」半夏坐在椅子上,把一條腿盤上膝頭,「那天晚上,听到了你演奏,我突然有了很強大的危機感。雖然說哈,你——是比我差點。但我感覺——要一個不留心,就會被你追上了。所以我從現在開始要加倍努——些才行。」

尚小月用——哼了一聲,不說話了。明明是撅起的小嘴,卻仿佛掛上了一點笑。

她的視線落在了床頭向日葵上,「這麼丑,你買——的?」

「哪能呢,」半夏沒臉沒皮地說,「我又沒什麼錢,這是我打工的咖啡廳里插剩的,被我和老板要——了。」

尚小月已經被她的厚臉皮氣得沒脾氣了。她看了看半夏那一身過于樸素的著裝,想起曾經听過關于半夏的某些傳言。

于是微微帶著點遲疑問道,「你……你真的每天晚上都在打工嗎?所以,不——是體驗生活什麼的?」

「當然,誰沒事累死累活地體驗生活。」半夏不以為然地說,從背包里翻出一疊筆記本,「諾,這幾天的筆記。平時都是抄你的,這幾天我特意沒上課睡覺,認真記了。」

尚小月接過那幾本抄寫得工工整整的筆記,低著頭捏在手指間慢慢摩挲了一會,終于自——和自——和解了。

「學院杯的比賽,一共有三場,要準備三首曲目,你想好上報什麼曲子了嗎?」尚小月抬起頭說。

「嗯,——沒有。這要和老郁討論一下。」半夏突然說道,「但初賽,我想拉你的那首曲子。」

「我的曲子?柴小協?你為什麼要拉柴小協?」

「因為你拉得很好。」半夏在尚小月的床邊坐直了,笑嘻嘻的臉看起——慎重了許多,「你拉得那麼好,使我不得不——視這首曲子。我不想回避,也想用自——的風格挑戰一下。」

尚小月看著坐在床邊的半夏。

那個自——一直以為懶懶散散,漫不經心的勁敵,眼眸——實是這樣的清亮,她的眼里有著不願隨便屈服的光,也有著自——的倒影。

尚小月認真回望著那雙眼眸,「用這首曲子參加初賽,你要是輸了,我可要是要生氣的。」

半夏轉了半天手指,彈了彈衣服站起身——,「听班長的,我全——以赴。」

她走到門——的時候,尚小月突然又喊住了她,「半夏。」

半夏扭過頭,「啥?」

「我說你這身衣服。」尚小月伸手比劃了一下,「選拔賽就算了,——式比賽的時候,要準備一身好一點的禮服。印象分也是很重要的。」

「可是我沒禮服,」半夏耍賴道,「要不小月你的衣服借一件給我。」

「你!你明——道我比你矮那麼多。」尚小月氣得拿枕頭丟她,「——找潘雪梅。」

半夏離開之後,尚小月愣愣地看了一會半夏帶——的向日葵。她找了個花瓶裝點水,把那些花枝插了進。

焉焉的花朵喝飽了水之後,很快又精神了起——,肆意張揚,炙熱如火地開在床頭櫃上。

不愧是開在夏日的野花,生命——就是強大。尚小月伸手戳了戳那些顏色艷麗的花瓣。

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父親尚程遠一臉嚴肅地站在門邊,

「如果身體好了,就到琴房——一趟。」

尚小月帶著一點忐忑,跟著父親的背影進了琴房。她吸了一——氣站直身體,不——道父親要和自——說些什麼。

是要批評她比賽的失利,——是要指出她技巧的不足?

尚程遠背——著她,低頭拿著一柄漆色偏紅,被保養得十分精致的古董小提琴。

他握著那把自——收藏多年的名琴,放在手——愛憐地輕輕摩挲片刻,終于轉過身,鄭重——事地把琴遞到了尚小月身前。

尚小月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楮,抬頭看面前那如同山岳一般高大的父親,

「這是——‘女王’?所以,所以您的意——是?」

「從今天開始,這是你的了。」長年嚴苛的父親——著她點了點頭,「你的琴聲,和你的心,都已經配得上使用她了。」

父親伸出手,微微露出一點局促的神色,像尚小月小時候那樣,輕輕模了模她的頭發。

「好好愛惜她,我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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