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陸憶風入住時,不必在手臂上印時間表。
但後來他和陸思雨、高志鵬、高靜一起住到319房間之後,也要按例行事。
可除了吃飯時間,他並不遵守那個時間表。其他時間他要麼回到住處,要麼在夜鶯谷瞎溜達。
要麼找個僻靜的地方,比如廢棄的通風管道、洗衣房後面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眯上一覺。
在教育中心有一個大壁櫃,那是個打盹的好地方,好像從來就沒人去那里拿過東西。
夜鶯谷的玩家極為節儉,浪費就是違規。好在,新手村的玩家一向也不懂揮霍。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擺月兌東道主嚴格的時間限制。但至少現在他們不管他,陸憶風被認定為︰「精神恍惚」——
在他的塑料醫療手環上赫然寫有這樣的字樣。
每個人對他四處游蕩都要加以容忍。可這種狀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他們對燃燒的風計劃的耐心也不可能永無止境。
他和高志鵬從停機坪下來,左拐右拐走了好多級樓梯才來到319房間。自從與那朵慘白玫瑰不期而遇,他第一次覺得深入地下是很安全的。
在319房間門口,陸憶風躊躇著,預料到她們肯定有一大堆問題在等著他。
「夾縫地帶的事,你覺得我該怎麼跟她們說?」他問高志鵬。
「我想高靜不會問得那麼詳細,陸思雨也親眼看到夾縫地帶著了火,興許她們更擔心的是你會有什麼反應。」高志鵬把手搭在他肩上,「我也和她們一樣。」
之後陸憶風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高靜和陸思雨此時在家。18︰00——思考時間,這是吃飯前休息的半小時時間。
從她們臉上的關切表情,可以看得出她們很擔心陸憶風回來後有什麼反應。
沒等她們開口,陸憶風就把身後跟著的「可樂」亮了出來,于是出現了18︰00——愛狗時間。
高靜激動得熱淚盈眶,撫模著那個丑陋的「可樂」。那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偶爾也對陸憶風汪地叫一下。
當高靜把之前「雪碧」的紅色絲帶拴在它脖子上時,它向陸憶風遞來得意的一瞥。
陸思雨把他緊緊地抱住,之後解下陸憶風的行裝,和那本草藥書一起,放在夜鶯谷配發的五斗櫃上。
他的的風衣搭在椅背上。現在,陸思雨也在,這地方看上去還真有了點家的味道?
那麼,這次的重返夾縫地帶之行,還是有所收獲的吧。
18︰30——晚飯時間,他們正準備去飯廳吃飯,陸思雨的腕式卡米特卻嘀嘀地響了起來。
腕式卡米特看上去就像一塊大號的手表,能顯示文字信息。
這是一項特殊待遇,只有對反抗事業極為重要的玩家才有資格配備它。陸思雨因救援夾縫地帶玩家有功而獲得了這一殊榮。
「通知我們去指揮部。」她說。
她和高志鵬走在陸憶風身後,離他幾步遠。
在投入到另一場注定是無情的「戰斗」前,陸憶風要盡量打起精神。他們來到指揮部門口,但他停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指揮部是一個高科技會議中心兼作戰指揮中心,四面牆壁布滿了配備語言系統的電子屏幕。上面的電子地圖顯示著各區軍隊的部署情況,屋子里還有一張帶控制板的長方形大桌子。
陸憶風走進去時,沒人注意他,他們都聚集在屋子最里側的電視機前,正在看全時播放凱匹諾的電視節目。
身材魁梧的海文斯比正好背對他擋住了電視屏幕。陸憶風正想溜號,海文斯比卻看見了他,他急切地向他揮手,讓他過去。
于是陸憶風不怎麼情願的慢慢往前走,好奇電視上又會有什麼有趣的事呢,反正現在的電視節目千篇一律,一成不變。
戰爭場面、游戲宣傳、轟炸夾縫地帶、巴澤爾‘總統’發布新的公告。
所以,當化著濃妝、身著華麗禮服、正準備采訪的劉子琛出現在電視上時,這個畫面簡直可以說是賞心悅目。
當鏡頭向後拉時,才看到他采訪的對象竟然是江琳琳。
陸憶風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就像被悶在水底,想呼吸卻透不過氣來。
他急忙把周圍的人推開,擠到電視機前,在她的眼神里拼命地搜尋著,想從那里看出他是否受到傷害。
沒有。江琳琳看上去很健康,甚至可以說很活潑。
她的皮膚光潔亮澤,好像全身皮膚做了拋光。她神態安寧,表情嚴肅。
完全不能把和陸憶風想象中那個挨了打、渾身是血的江琳琳聯系起來。
劉子琛坐在江琳琳對面的一張椅子上,調整到更舒適的位置,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那麼……江琳琳……歡迎回來。」
江琳琳微微笑了一下,「劉子琛,我覺得,上次的采訪你一定以為是最後一次吧。」
「我承認,是的。」劉子琛說,「絕地極限賽前的那次……是啊,誰能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可以肯定地說,這也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江琳琳皺著眉頭說。
劉子琛身子向前探了探,「我想當時大家都很清楚你的計劃是什麼,你打算犧牲自己,好讓陸憶風活下來。那麼,你有考慮過你們的孩子嗎?」
確實如此。簡單明了。江琳琳忘記了陸憶風炮制出來的這一點,只是單單想讓他活下來。
「我想,對這個事情有很多種意外,」說話時。江琳琳的手不停地在沙發軟墊上摩挲著,「因為,其他人也有他們的計劃。」
是的,其他人有他們的計劃。
江琳琳已經猜出來他們被人利用了嗎?她是否猜出從一開始他們就籌劃好了陸憶風的救援計劃?
她是否猜出他們的指導老師史密斯,已經為了她裝作不感興趣的所謂救贖事業而背叛了他們兩個?
接著是一陣沉默,可以看到江琳琳緊鎖的眉頭擰成一團。
她已經猜出來了,或者有人已經告訴了她。但GM並沒有殺死她,甚至沒有懲罰她。目前的情況已遠遠超出了想象。
看到她毫發無傷、身體健康、思維清晰,陸憶風感到一種釋然的感覺。效果甚至超過嗎啡。
「你能不能跟我們談談在競技場最後一晚發生的事情,以便幫助我們理清頭緒?」劉子琛提出了建議。
江琳琳點點頭,卻沒有急于回答,她慢慢說道︰
「最後一晚……最後一晚發生的事情……嗯,首先,你必須要想象一下在競技場里的感受。
那感覺就像一只昆蟲被困在充滿熱騰騰的水蒸氣的碗里。
在你的四周都是叢林……綠色的、活生生的、嘀嗒作響的叢林。
一只大鐘分分秒秒都在計時,生命也在慢慢流逝,每個小時都必定會出現新的恐懼。
要知道,在過去的兩天中已經有一百多個人喪命——有些人是在與你的搏斗中死去的。
而情況就會這樣發展下去,到第二天早晨,除了一個人,最後的八個人也會死去。
只有勝利者能活下來,而按計劃,活下來的那個人卻不是你。」
競技場的回憶讓人渾身冷汗津津。
「人一旦身處競技場內,外部的世界就變得極為遙遠。」她接著說,
「你所愛的、所關心的一切人和事都幾乎不存在了。粉色的天空、叢林里的怪物,還有那些想要你命的選手就成為了你現實世界里的一切,唯一能影響你的一切。
更糟的是,你也要殺人,因為在競技場,人們只有一個願望,一個要為之付出昂貴代價的願望。」
「它要你付出生命。」劉子琛說。
「噢,不。它要你付出的不僅是生命。你要去殺死無辜的人,要付出所有的一切。」江琳琳說。
「付出所有的一切。」劉子琛輕聲重復著江琳琳的話。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寂靜,可以感覺到這寂靜正傳遞到整個凱尼諾的每一個角落。整個世界的玩家肯定都在電視機前靜靜地听著,因為以前從沒有人提過在死亡游戲的感受。
江琳琳繼續往下說︰「那麼,你要堅守著自己的信念。而那最後一晚,是的,我的願望是救陸憶風。
但即使對反抗一無所知,整個事情也讓人感覺很蹊蹺,當時的情況太復雜了。
我很後悔早晨他提議我們離開時沒有听他的話。可那時候誰也看不出事態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也許你對比特電擊海水的計劃太過專注了。」劉子琛說。
「光顧著和他們結盟了。我絕不應該讓他們把我們分開!」江琳琳突然提高了嗓音,「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失去了他。」
「也就是你留在閃電樹旁,而她和約翰娜拿著電線往海邊走的時候。」劉子琛進一步描述當時的情形。
「當時我也不想那樣!」江琳琳因為氣憤,臉漲得通紅。
「可要是我跟比特爭執就暴露了我們要離開他們的企圖。當電線被隔斷時,一切都全然失控了。我對那時發生的事依稀只記得一些。
我設法去找她,我看到布魯托殺死查夫,我自己又殺死了布魯托。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接著,閃電擊中大樹,然後競技場四周的電磁力場……就爆炸了。」
「是陸憶風把它打爆的,你已經看過錄像了。」劉子琛說。
「他當時並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我們都不明白比特的計劃。你也可以看到他當時想弄明白電線是干什麼的。」江琳琳爭辯道。
「是的,當時的情況確實很令人生疑,好像他一直都參與了反抗計劃。」說到這兒,江琳琳站了起來,她把臉湊近劉子琛,雙手扶在劉子琛的椅子扶手上——
「是嗎?難道約翰娜把偷襲他也是他的計劃?那電流把他擊傷也是他的計劃?轟炸也是他的計劃?」
此時她已經在大喊了,「他並不知情!我們倆當時除了要讓彼此活命,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劉子琛趕緊抬起手,一方面是自我防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安慰江琳琳,「好的,我相信你。」
「好吧。」江琳琳退了回來,抬起雙手抓撓著頭發,把精心梳理的發型都弄亂了。她發瘋似的一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劉子琛暫時停止了問話,仔細觀察著江琳琳。繼而,他接著說︰「那麼,你的指導老師,史密斯呢?」
江琳琳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史密斯是否知情,我不清楚。」
「他會不會參與了這次陰謀?」劉子琛問。
「他從未提起過。」江琳琳說。
劉子琛步步緊逼,「那你的感覺呢?」
「我覺得以前我不該信任他。就這些。」江琳琳說。
自從上次在飛機上和史密斯廝打,陸憶風用拳套在他眼楮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青印後,他也沒有再見到過他。
他在這里也不好過。夜鶯谷禁止生產或消費任何帶酒精的飲品,即使醫用酒精也鎖在櫃子里。
最後,史密斯一滴酒也沾不上,沒有任何私藏的或家釀的代替品來幫他渡過難關。
因為他不適宜在公眾場合露面,所以他們把他隔離了,直到他把酒癮完全戒掉。
這一定極為痛苦。但想到他是怎樣欺騙了他們,他們對他已沒有絲毫的同情。
真希望他此時此刻也在看電視,這樣他就會知道江琳琳同樣也唾棄他。
劉子琛拍拍江琳琳的肩膀,「如果你想,咱們現在可以停止了。」
「還有更多需要討論的嗎?」江琳琳不無諷刺地問。
「我剛才想問你對于戰爭的看法,但如果你心緒不佳的話……」劉子琛說道。
「噢,我沒有心緒不佳,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江琳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眼楮直視攝像頭,
「我想要每一個人正在看電視的人——不管你站在凱匹諾一方或者反抗者一方,暫時停止戰爭,仔細想想這場戰爭意味著什麼。
以前因為我們對彼此發動戰爭,已使這個虛擬世界處于崩壞的邊緣。現在,玩家數量下降,生存狀況更加惡劣,難道這就是我們所想要的嗎?
在一場游戲里面相互屠殺直至最終滅絕?我們希望達到……什麼目的?」
「我不太明白……不太明白你說的話……」劉子琛說。
「我們不能再這樣進行下去,」江琳琳解釋道,「不然幸存下來的少數玩家會難以為繼。如果大家不放下武器的話……我是說,不很快結束掉這些的話,咱們就都完了。」
「那麼……你是在呼吁大家停火啦?」劉子琛問。
「是的。我是呼吁大家停火。」江琳琳不無疲憊地說,「現在干嗎不讓警衛來把我帶回我的房間,這樣我就能搭建一百個卡片房。」
劉子琛轉向鏡頭,「好的,本節目到此結束,請大家繼續觀看本台其他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