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林頓了一頓,似乎夢回往昔,那些場景縱使是經歷過血雨腥風的他,如今想來也不禁有些無從開口。「無論事先如何做好心理準備,做再多的勸告和防範,當那些阿戈爾人接觸到刀柄的一瞬間開始,他們就將變得不再是他們本人,變成喪失了理智的,只有捕食的野獸。」
林嘆了口氣,「說是野獸,只是找不到更適合形容他們的詞匯了。若是尋常生物,起碼會對疼痛感到懼怕才對。但無論如何攻擊那些手持‘獠牙’的人,他們仍舊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樣,瘋狂地撲向一切視線內會運動的物體,不論是活物還是死物,發瘋一樣宣泄著破壞的和捕食欲。但最奇怪的事情︰那就是不論是誰,失去理智的期間都只是拿著它而已,似乎忘記了要將它拔出來的原本目的。」
江偊听到這里不禁背後發寒,「您是說,刀從未出鞘?可如果是沒有那武器,失去理智的人又該如何宣泄那些破壞欲呢?」
林望著他,眼神直讓江偊發毛。「我想你應該明白,沒有武器並不影響一個人去破壞什麼。」听到這里,江偊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用手模了模自己的嘴——在里邊的牙才是非人的獸去破壞什麼東西最原始而有效的手段。
「就像你說的,刀從未被拔出。就算是經受過武器訓練的人,在觸踫它並失去理智期間,也根本不會想到手上還握著武器——就算他們是將兵器有如臂使,一招一式都刻在腦子和肌肉里的戰士也一樣。
「就只是那樣死死拽住刀柄,用最原始的手段咆哮著襲擊向周圍的一切。每次嘗試,我們最後都不得不把他們用我的法術控制起來,打掉手中的刀,這才作罷。當刀被取走後我們才看見他們手掌里已經全是不知從何滲透出的血液,而恢復理智的瞬間,他們都止不住地流淚了。他們說在失去理智的那段時間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但卻怎麼都無法想起。」
「這就是關于那把刀我所知道的一切了。」這段陳舊的令人恐懼的回憶終于完成,林輕松了不少。「我和那位之間的情誼和故事還有很多,當然,那就是另一個話題了。分別之後我們做了約定,彼此之間有求必應,若是有人帶著信物前來,那我們都要盡力給予幫助。往後我麻煩過他不少事,但真要我幫他做些什麼的時候,卻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听完這段舊事,沉重的氣氛壓抑得二人一時間說不上話來。良久,霍德爾才開口問到,「那關于江偊所說的那個太一,和風魔家的慘案,您是否知道些什麼其他的內幕?」
林輕輕頷首,「如果江偊見到的一切並非有心人可以捏造,那太一恐怕確實是風魔家的人。他們一族深居簡出,就算在東國也是極其封閉的,常年來只有族長和少主對外界有所了解,聯絡更是少之又少。那棟樓現在的主人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偏偏脾氣還挺大。如果是他,追查起自己身邊人的底細,又接著做出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倒也不是不能想象。」
听林這麼一說,江偊終于緩過神來,「所以,你都知道?」
「我又不是神,而且在這片大地上,恐怕神也不是全知全能,我自然不是你說的‘都知道’。」林捋了捋胡子,「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你來的時候懷著怒氣,但你至少該把問題問清楚。」
江偊听到這里,原本打消的一些顧慮和怒氣不由得又升了起來。「我認為獠牙小丑在安魂節期間就曾經到過龍門,太一遇害一事很可能就是經由他的手。在太一遇害之後,您口中那位權貴並不滿意我的調查結果,轉而向風魔一族追責,釀成了滅族一案。」
「在此之後,向您尋求幫助的風魔家末裔和獠牙小丑都來到龍門,卻不知為何原因,她遲遲沒能找到您,而您也因為某些原因向我委托,讓我把她帶到您面前。而我們遭遇的那只野獸,恐怕是種種巧合疊加下的關系,才被我們見到了真身。」
林听罷江偊的推測,點頭承認到,「我基本認同你的推測,那你的問題是什麼?」
「我想不明白!」江偊的情緒終于爆發,連帶著一天以來全部的憋屈把疑問傾倒而出︰
「既然你知道真正的獠牙小丑就在龍門,為什麼不采取行動?既然你現在知道了是因為獠牙小丑的關系間接導致風魔家被滅門,就算風魔家同你是毫無干系的一群人,為什麼你不再多表現一些憤慨,為什麼不用一些手段叫那些滅絕人性的人嘗嘗他們犯下的惡果?!再極端一些,如果你曾知道安魂節時獠牙小丑就在龍門,為什麼不想辦法盡早制止這一切!!」
「為什麼!!!」
然而,面對江偊的質問,林不為所動。他靜靜看著滿眼血絲的江偊,淡淡開口到︰
「你的問題,究竟是在問我,還是在問你自己?」
白日驚雷。
望著啞口無言的江偊,林不緊不慢地回答。「我,林舸瑞,灰色的林,龍門的鼠王。或許在你看來我知道很多事情,擁有很強的力量,能夠做好很多事,避免很多慘劇,少去很多遺憾。但你的憤怒使得你沒有想清楚一些你本來明白的事情,那就是︰當人擁有的太多,站的太高,很多事情就已經容不得你的選擇了。」
「我行動代表了什麼訊號?而這些行動在外人看來,又會解釋成什麼?你或許覺得可笑,但我更是那個被蛛網包圍的人,每當我行動,所牽動的東西,遠超很多人的想象,也包括我的。」
林的語氣與其說在解釋,更像是自言自語。「沒錯,我現在知道了獠牙小丑如今真的在龍門,要說安魂夜一事,你的語氣卻說的像是很肯定一般——要我在那時候就知道會釀成現在的局面,這件事用不著你來苛責我,我自會處理。可現在它的影響已經不是能夠完全寂靜地解決的,在沒有明確祂確實會對龍門的當下造成影響的情況下,我不能貿然出手,這是其一。」
「其二,光明正大地處理那些事情是姓魏的的事情,不是我的。對風魔家的懷念我比你只多不少,我恨不得把那些劊子手吊起來親手一個個打死,可那不行,就算行,現在也不到時候。」
「我們都很憤怒,偊小子,江偊,可與我不同的是,你現在搞錯了發怒的對象。我恨的是做事不得不到處顧這顧那的自己,而你恨的,是面對這一切卻無法做到什麼的你。」
「說到這里,江偊,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你為什麼那麼生氣?」
林口中的疑惑不是偽裝,「你明明沒有任何為此感到氣憤的主觀理由︰風魔家不是你的舊交,獠牙小丑同你沒有血海深仇。說白了,你同這件事幾乎沒有任何干系,唯一的聯系可能就是你經手了太一的調查,可你也做的足夠好了不是嗎?你給出了你手上能夠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但你現在,卻還是對此耿耿于懷。」
「我只能說,你很好,卻笨到了骨子里。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你太過樸素的正義感和當慘劇在眼前發生的時候,那種過剩的責任感。沈家姐妹那時候是那樣,這時候也是,當有悲劇在你眼前發生,你就下意識地想要做點什麼,而如果做不到,卻對明明毫無關系的自己拼命苛責。
「你和我說你曾經到過戰場,我本以為到過戰場的人不會有這種特質,但你身上這種正義感卻如此強烈。正因如此,我才說你是個很好的人,但你笨就笨在這里︰
「你甚至沒有一個為了你自己而戰的理由,這才使得你在一些事情上,做不徹底。」
林的語氣中充滿了遺憾,「人老了,看見你這樣的人總是忍不住想要幫上一把,但你都想不清楚自己,我該怎麼幫你呢?我本想趁這次機會讓你試試那把刀。如果能成,既是給你一個強力的幫助,也了了老朋友一直以來的夙願。現在我把這算盤打消了。」
「像你這樣想不明白自己的人,不配獲得遠超你自身的力量。更可笑的是,你居然還想——」
「夠了!」是霍德爾,他一拳錘在桌上,打翻的茶具碎了一地。「你又憑什麼說他,他起碼是個好人,比大部分人都要純粹的人,只想追求一些普通的東西,遠離那些無法掌控的,當見到有人遭受慘劇就會憤怒的好人!而你又干了什麼?你只是把這個暫時沒想明白自己究竟是誰的人,按你的想法,做些你所謂對他好在幫他的事情——你就他媽地是個強盜,綁匪,媽的綁匪都不如!」
听到這話,林沉默良久。「是啊,我就是他媽的綁匪都不如。希望他能想明白吧,下次別再稀里糊涂被人綁了。」
說罷,林起身朝屋外走去。直到他一腳邁出房門,江偊才開口了。
「……惡心。」
「呵,是啊,惡心。」林自嘲到,「知道鼠王是什麼嗎?鼠王就是一群鼠輩,在災禍下,在血之下,結在一起共生的一群叫人惡心的東西。我就是鼠王,我身在其中,我無從月兌身,但卻知道我是誰,該做什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說罷,林揚長而去。只幾個眨眼,整個茶樓人走樓空,這時才突然想起——
這些茶客,就算吵得再大聲,也沒有對他們投來一瞥,亦沒有一瞬的沉默。
只是如同老鼠,嘰嘰喳喳,嘰嘰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