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遠雖被嬌生慣養,但他的性子卻意外地比大多數人堅韌。
硝煙四起,盡管上級沒有說什麼,但眾人還是感覺到了一股濃濃的壓迫感在逼近。
上層連下了數道命令,軍隊的訓練越發緊張苛刻。
很難想象,一個從小泡在蜜罐子里的小少爺會在烈日炎炎下扛著重物來回奔走。星遠的腰很疼,他這段時間受的苦比他活了18年來加在一起甚至乘以十都多。
他年齡也不小了,周圍像他這麼大的士兵很多都有孩子了。但作為另一個時空與他同等環境下長大的同學,那些人也還只是被稱作孩子、還只是處于各種保護下的學生。
別說見過血,見過各種髒污場面,很多人就連扎個針都懼怕覺得疼。
不得不說,小少爺成長了很多,他甚至比星際很多成年人都強。
領導層天天開會。
每次會開完後,負責訓練的軍官總是會黑著臉嚴肅地給士兵們增加強度。
星遠被練得人都焉了,他咬著牙,捂著腰,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帳篷。
晚上,星遠將自己打理干淨後,不小心將腰磕上了桌角。他眼楮一皺,面露痛色。
被窩里,星遠揉著腰哼哼唧唧,口中發出若有若無的嗚咽聲。他抱著被子,困倦讓他迷迷糊糊低喃出聲。
「這兩天長官很凶,他說上級刁難他們,他也刁難我們。于是這兩天的訓練量很重,我好累……腰好疼……」
星遠的睫毛很好看,艾斯利站在不遠處看著少年的臉,表面看起來他頗有興致,實質上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來情緒。
過了會兒,他笑了聲,無奈搖頭。
第二天,訓練官被最上面那位叫走了。
朗日晴空下,艾斯利小拇指提著裝有女乃糕的布包,他餃著草枝看著不遠處的山頭,語氣不輕不重。
「訓練是要加強,但也不是什麼都不顧把人整死。任何事都得合理應對,不要讓我對你的行為失望。」
訓練官若有所思,他回去後花時間揣摩意思,等再次訓練的時候,他指著所有人嚴肅道。
「今天軍團長大人又指責了我,他對我的一些行為很不滿意。特此,我再加一條規定︰從今日起,所有人見到軍團長大人必須打起精神,千萬不能讓大人挑出錯。倘若誰被大人發難,我定不輕饒!」
士兵們哀聲哉道,奈何他們只是最底層,絲毫不敢表現出不滿。他們只能私下里抱怨訓練官和軍團長。
星遠又被練得骨頭都散架了。他回去以後癱在被褥上神情恍惚。
在艾斯利擔憂的目光中,星遠幽幽道︰「這一個個真會玩,軍團長給他施壓,他給我們施壓,可我只是一個小人物能怎麼辦?誰又能听我的?唔……」
星遠把頭埋在被子里,面露痛苦︰「好疼……」。
他腰拱了拱,「嘶」了一聲。
艾斯利蹙眉更是無奈,見少年難受的來回翻身,他披著衣服走了出去。
訓練官又被訓了。
幾個循環下來,軍隊里倒是正了些風氣,訓練也不再那麼苛刻了,但強度仍是增加了不少。
自從上次星遠體檢得到意外之喜後,越熙特意在家里置備了一套等級檢測儀,它是加強版價,價格遠比其他檢測儀高10倍不止。
星遠每次回來都要測一下,雖然變動不是很大,但看著進度條有變化他心里比賺了十個億還高興。
短短幾個月,星遠的進度條增加了千分之百、也是百分之十。巨大的改變讓星遠興奮不已,他對窺星儀里的一切更上心了。
——
清晨,艾斯利起得非常早,帳篷外稀稀疏疏聲一片,似乎大家在整理著什麼。
艾斯利拿起小刀在木頭上刻下第五道印記,他目光深遠,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他緊緊握住小刀,手腕上青筋浮現,艾斯利閉上了眼。
該出發了,萬一那小孩跟到戰場上……
他抿著嘴,雙目緩緩睜開,眼中銳光明滅。
他不可能耽誤軍機。
少年鮮活的神態在他眼前如走馬燈般跳轉,艾斯利眼神晃動。
下一刻,由無數百姓組成的大山壓在他心頭,艾斯利深呼吸,他攥住配劍起身,步伐沉重走出了帳篷。
他不想在原地停留太久,所幸戰場有些距離,希望少年不要跟來。
軍隊氣勢如虹,如長龍般行走在干裂的土地上,壯觀氣勢浩蕩。
星遠再次趕來的時候,原地空蕩,顯然軍隊早已離開。他驚訝了片刻便很快想通。
他早就知道軍隊要打仗了,看這架勢戰爭已經開始了。
星遠眼含雀躍的光芒,他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一把劍,朝著紅點的方向走去。
兩地的確有些遠,但走一晚上應該可以到。
這是星遠第一次見到戰爭,他憧憬又慌張。
哪個將軍不是從戰場殺出來的?星遠渴望在戰場上得到蛻變。
他壓著激動的情感,連續翻過了數座山頭,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了廝殺聲。
他听見了人們的呼喊與痛嚎,冷兵器被大力踫撞在一起……
直到離戰場越來越近,星遠的喜悅感越來越低,他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欣喜與向往。
遍地是鮮血,他甚至不敢多抱這是動物血液的幻想。
在激烈的戰場上,這除了是人血還能是什麼?
漸漸地,他看到了無數躺在地面上毫無生機身體冰涼的人。他看到了無數殘肢斷臂,他甚至看到了前不久和他一起訓練的士兵。
星遠地心髒抽疼,尸體上深深的刀痕撕扯著他的神經。
為小少爺圍成溫室的保護罩像是被人撕開了口子,外面的寒風涌入,小少爺還是沒有出息地蹲了下來,哭出了聲。
明明天氣燥熱,星遠卻感覺渾身冰冷。眼淚從他下巴滴落,星遠提著劍情緒失控地朝著紅點走去。
漸漸地他終于看到了活人,可眼前場景比冰涼的尸體更能折磨人。那麼深的口子砍在和他差不多大的人的身上,無數人目眥盡裂,鮮血濺灑當場。
星遠被濺了一臉的血,那是溫熱的,有些粘稠。星遠鹿眼猛睜,眼眶通紅。
他並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進程,但這個世界可以影響他。
哪怕星遠經過訓練,可面對密集的人群,他仿佛被扯住了手腳。
第一道刀痕落在了他的身上,星遠大腦空白,等反應過來是一種他從未經過的疼痛。
他張了張嘴,神經麻木,仿佛忘記了自己會走路。
星遠身體晃了晃,又是一刀砍在他身上,「唔啊……」,星遠難捱痛叫出聲,聲音顫抖。
他想要躲避,可到處都是刀劍他又能躲到哪去?
他雙目空洞了許多,他咧著身子搖搖晃晃盡量躲避。
明明紅點就在不遠處,可他此刻卻拼著力氣想要離紅點遠一些。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讓那人看到。
冥冥中,渾身傷痕的艾斯利向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瞥見了他的少年滿身鮮血雙目空洞在人們的刀劍下,那張潔淨的臉盡是血漬。
艾斯利感覺冷風鑽入了骨髓。
少年張了張嘴,在人們的誤傷中傷痕越來越多,其擰著眉,嘴里一直喃喃著什麼。
那孩子本來就瘦。
涼風拂過,那單薄的身影像是再也支撐不住倒在血泊中,鮮紅的血跡越發刺眼。
少年說什麼他總算听清楚了。
「疼……好疼……我好疼……」
艾斯利的心髒像是被撕裂了。
少年身體蜷縮,痛哭著。更絕望的是那哭聲越來越小,漸漸微弱,湛藍色的眼眸中失去了往日星光,空洞得什麼也找不到。
艾斯利大腦空白,身體失去了知覺。
這如夢的場景在他眼前,他抽了抽身子,卻感覺自己被推了一把。
「快走,來不及了!」,有人撕心裂肺大喊,「這麼多兄弟全沒了,要是再慢,死的人會更多!」
「得快些,分刻不能耽擱!沒了,大家都沒了……」,有人沒忍住當場大哭。
艾斯利的手僵住,他眼中布滿血絲。少年的身影逐漸虛無,變成了星星點點。
艾斯利張了張嘴,頭痛欲裂,向來無畏的他終是紅了眼楮。
他顫了了顫,一滴淚滾下,掉進戰場里,如宇宙之塵埃,無人在意。
星星點點逐漸消散。面對身後千千萬萬人,艾斯利將自己唯一的熱愛從他心底活生撕開,他雙目通紅放棄了最後一次觸踫他的機會。
他的心中再無一絲喜怒,那向來筆直的背影像是被壓了一座大山,再難以抬起來。
家國之下豈有私情?
他從沒想要太多,他只想讓那人在他的羽翼下娶妻生子,快快樂樂地活一輩子……
他以身擋住了暴風,用肩扛住了太平,只是那太平下怎麼就不能多一個他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