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舟上。
陳玄從打坐中醒來,睜開眼,雙眸之中,金水交映,照出室內的景象。瓶插花蕊,鼎升綠煙,再遠處,有一盆松景,離地七八尺,綠影氤氳,灑下滿地清涼。
東海殷氏很會做事,即使在這分波驚鯊船上,他們都打掃的一塵不染,窗明幾淨,確保居住的人有個好心情。
「龍鰍海舟。」
陳玄對此只微一點頭,然後屈指一點身前案上的船胎,絲絲縷縷的細線滲出,如天光織衣,晶瑩剔透,包裹內外,天光照耀,能夠看到,上面不少覆蓋上一層金黑,卻沒有完全覆蓋。
只有金水之氣完全覆蓋船胎,才標志著徹底煉化東海殷氏三代傾力打造的這艘海舟,能真正掌握。
「還有什麼辦法?」
陳玄用手按了按眉心,背後的閻天咒靈高舉,如煙似霞,繞有神輪,和彰德鏡一起,感應四方,隱隱的,鏡面之上,波瀾漸起,初聞水聲。
他迫切地想要掌握這龍鰍海舟,因為根據以往經驗,妖類之中,有違陰德之律的比率要高很多,他在東海後行事,需要這一件利器。
東海之上,妖王之屬,不少啊。
正在此時,突然听到悅耳鐘磬之音響起,自極天上傳了下來,有人在天上概歌曰︰「足踏仙雲游八荒,銀河星漢渡險隘,若要問那長生果,有緣可來補天齋。」
這聲音明明是從雲端中傳來,卻是清清楚楚在耳邊響起。
陳玄听到「補天齋」這三個字,目光一動,隱有興趣之色,他站起身來,推門出去,告知了船夫一聲,然後祭劍而起,一道劍光撕裂大氣,向半空中去。
劍遁何其之快,一眨眼,就到了雲頭,他站穩身子,辨別了下方向,就向剛才傳來聲音的方向一路尋找,不過二十多里之後,只見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坐在一座八角銅亭里,四下新花垂落,青紅燦爛,狀若錦繡,把四下都氤氳上一片花香。道人見陳玄過來,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笑道,「你便是第二個有緣人了。」
陳玄上前一步,進入八角亭,稽首一禮,道,「晚輩陳玄,見過前輩。」
補天齋亦是玄門十大派之一,不過這一派弟子很是神秘,誰也不知道山門在何處,而且這門中有一樁古怪,門中一些長老常常攜著竹樓,涼亭,宮閣等物四處雲游,遍尋「有緣之人」如有修道弟子遇上,若是和他們脾胃相投,必能從他們這里得到一些好處。
道人手中拂塵一擺,然後指了指八角亭中的一個座位。
陳玄心領神會,上前坐下,他目光一轉,看向亭中先到之人,這是個青年人,寬眉闊目,身披千鶴衣,要懸寶袋,年齡看上去不大,可頂門之上,一片玄光,極為耀眼,似有金鶴之鳴。
感應到陳玄的目光,青年人也看了過來,面上不見表情。
陳玄笑了笑,穩穩坐定,過了不多時,只听陣陣風起,四下激蕩,又來一人。這次進來的也是一位青年人,他一身白衣,雙眉入鬢,鼻梁貫額,很是英武。只是身上的一縷妖氣凝而不散,即使掩飾,都掩飾不了。
陳玄對面的青年人見此,目中金光大盛,頂門玄光之上,似有幾十個銅環浮現,一環套著一環,來來回回,叮咚作響。
最後進來的人感應到這種惡意,不由得坐直身子,攏在袖中的手攥緊。
樸真子對這樣的劍拔弩張視而不見,他只是見三人坐定,就一揮手,便是一片雲霞將整個亭子遮住,展現出強大的力量。
不過對于這樣的力量,第一個進來的青年人和陳玄都見怪不怪,平平靜靜,只有最後上來的妖族之人目光轉了轉,隱有震驚。
樸真子一扶頭上道冠,環視四下,道︰「你們既然來此,想必也听說過我門中的規矩,我也不耐多說。」
他伸手一指在陳玄對面那個青年人,道︰「你是第一個到來,便你先說,你求得是什麼?」
在此時,陳玄注視著場中,看這個青年人會提什麼要求。
他自族中得知,若是遇上補天齋之人,便可向他們求取一物或者求辦一事,至于他願不願意,就要看你自己的機緣了,通常只要不太過分,他們都會答應,因此修道人常以土地廟中的「有求必應」四字來戲稱補天齋的弟子。不過補天齋的人也不會白給你東西,往往會再指派你做某件事情,只是這些事比起他們所付出的卻是不能比較,從來就不曾有刻意為難人的。
「樸真子前輩。」
崔克行明顯有備而來,他毫不猶豫,開口道,「晚輩求一件能辨人氣機,定其位置的法寶。」
「這樣的法寶,」
樸真子手持拂塵,雲氣下垂,絲毫不顯,他低頭看了崔克行一眼,若有所思。補天閣的煉器之法獨步天下,法寶之多,也超乎人意料。只是能辨人氣機的法寶,很容易沾染因果。
他想了想,手一揮,案上就出現三件寶氣升騰的物品,開口道,「我這里有三件這樣的法寶,分別為陰陽鎖,千機鏡,懸照日月寶盤。」
他看向崔克行,道,「你只一人求我,所以我只能給你陰陽鎖,但若是你能將你身旁這兩位說服,願意將他們自家求取的機會讓與你,這三件法寶則任你擇其一。」
「任選其一。」
听到此話,崔克行眼瞳之中,精芒大盛。
他知道,自己所求的法寶本就稀少,可這位樸真子一揮手就是三件,不愧是最善于煉器的補天閣的真人。這陰陽鎖就是上品靈器,差不多自己夠用,而那千機鏡卻是一件玄器,那懸照日月寶盤更為不凡,乃是一件真器!要知道,只要是真器,必定內中孕育出了元靈!
懸照日月寶盤此物雖然不能用來爭斗,對其他人來講,價值會下降好幾個層次,可自己如今在東海有要事,需要尋人拿人,這真器要在手,恐怕無往不利。
「你,」
陳玄待崔克行目光移過來,還沒等他說話,就手一擺,直接開口,道,「我暫時沒有讓出這次機會的意思,前輩,現在輪到我了吧?」
在他的心思里,有點吐槽,這補天閣的人是不是有一個惡趣味,都要來這麼一出,現在的樸真子如此,以後張衍踫到的樸魚子也是如此。
樸真子微微一笑,先對崔克行說了一句「你且慢慢考慮」,然後轉頭去看陳玄,道︰「你是第二個來此的,你求得是什麼?」
「前輩,」
陳玄看向對方,略一沉吟,還是決定,道,「我手中有一艘海舟,想要盡快煉化。」
補天閣雖然號稱有求必應,但真說起來,以他陳氏嫡脈子弟的背景,「有求」的還真不多。如果一般的凝丹之藥,一般的丹藥或者法寶,他看不上,可如果極珍貴稀少的,對方有沒有兩說,對方的要求也不會簡單。想來想去,還是求一門盡快煉化龍鰍海舟的秘術就好,畢竟補天閣煉器之術無雙,眼前這位補天閣的真人也很輕松,不會欠下什麼人情,結下什麼大因果。
「這個要求,」
樸真子听完,稍微一怔,他沒有想到,陳玄的要求會這麼簡單,不過他再仔細打量陳玄一眼後,若有所思,道,「此事不難,我可以傳你一門秘術,助你煉化海舟。你如果能夠說服其他兩人,我再多給你一份化雲神泥,能讓你手中的海舟再上一個層次。」
「化雲神泥,再上一個層次。」
听到這個,陳玄倒是目光一亮,來了興趣。他可是知道自己手中龍鰍海舟的厲害,而樸真子身為補天閣的真人,在煉器之上造詣高的嚇人,肯定口無虛言,自己真得到化雲神泥的話,那龍鰍海舟可又上一個台階,自己在東海中的行動,甚至以後在其他海域的行動,都有了強有力的保障。
樸真子把目光投向最後一人,對上這明顯的妖類,他神情上看不出喜怒,道,「你能來,也是你的機緣,有什麼要求的?」
「晚輩童明,見過前輩。」
白衣青年人雖是妖類,可進退之間,很有風度,他先行一禮,道,「晚輩正在收集凝丹的內外三藥,尚卻一氣芝,明石乳,以及藏玉髓,希望前輩能賜個我這三藥,以及煉化法門。」
「一氣芝,明石乳,藏玉髓,我倒是也能給你。」
樸真子看著白衣青年之相的童明,目光閃了閃,道,「不過我得告訴你一聲,我給你的三藥品質不差,但也說不上很好。」
「能有三藥即可,晚輩豈能奢望太多?」
此時童真大喜,東海之上,也不乏靈機興盛之所在,或以前強大的修道者所遺留的洞府,可一般或深埋于海底,難以到達,或者自有因果,難以取到,只這凝丹內外六藥,就讓他愁的不行。能夠在此地解決的話,簡直太好了。
「至于煉化之法,」
樸真子沉吟了一下,道,「外煉之法,我可告你,內煉之法,涉及到門中不傳之秘,卻是無法給你。」
「晚輩明白。」
對于此事,童明早有預料,雖然听了還是有些失望,可不會影響自己的心境。
外煉之法因在身外所煉,是以無甚秘密可言,不過是按部就班,按圖索驥,人人可以為之。然則這內煉之法卻是暗含妙法竅訣,無論師徒世家皆是口傳心授,從不著述文字,不輕易拿出示人。
大門大派之所以強盛不衰,除了功法上乘,佔據靈穴之外,就有這代代傳承的秘訣在內。
「好了。」
樸真子拍一拍手,看向三人,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三人可有把機會讓出來的?」
「童明。」
崔克行和陳玄听到此話,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童明。
「你可以把這機會讓給我。」
崔克行忍著心里對妖類的厭惡,眉宇間暈著光,聲音平靜,道,「我送你你所缺的這三藥,並挑選一門上乘的外煉之法給你。」
童明听了,不由得坐直身子。
雖然听上去崔克行和面前的補天閣的真人所給的一樣,但要知道,補天閣的真人給了這些後,可是要提條件,讓你做事的,而從崔克行手中得到這些,只不過把這次機會讓出去,不用任何代價,確實讓人怦然心動。
童明心動了,但他真不太喜歡對方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對于妖類霸道的奴役,讓妖族出身的他很是厭惡排斥。
他是妖類中少有的很冷靜的,要是沒有其他選擇,他也許會強忍著排斥與之達成協議,可現在,亭中不是還有一人?
陳玄的目光與之一踫,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看了對方一眼,似乎有點印象,卻又記得不太清楚,不過這不影響他接下來說出的話,道,「我也能提供給你你所需的凝丹三藥,給你一門上乘的外煉法門,你把你這次的機會讓給我。」
「好,」
童明不等崔克行再開口,直接答應下來,然後對上面的樸真子,道,「前輩,你給做個見證。」
樸真子看了陳玄一眼,微微點頭,再對崔克行,道,「這個可以。」
「你,」
崔克行看著陳玄和童明兩個人交換聯系方式,頓時怒氣上涌,雙目中泛起寒光。
在他看來,自己主動和對方這個妖類開口,已是屈尊紆貴,對方這個妖怪應該感恩戴德,雙手把機會奉上。可現在來看,對方不但不珍惜,反而來這麼一出。
妖怪們,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還有這個陳玄,居然敢跟我搶,」
崔克行目光挪到陳玄的身上,心里暗罵一聲,怒氣更盛,不過他想到自己最近確實很需要辨別氣機的法寶,而道器和玄器要比靈器在這方面強太多,再想一想,原本還想說服兩個人,現在看來只要說服一人即可,而且也不用和那個令人生厭的妖怪打交道了,他勉強壓下怒火,道,「不知道陳道友能否把兩次機會讓給我?我雖然手中沒有化雲神泥,但也有其他的寶貝,可由道友任意挑選。」
陳玄抬了抬眼皮,干脆了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