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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啼血(一)

夜幕降臨波因布魯,凜然的冷風在街巷中慢無目的地游蕩。布羅謝特裹緊了身上的長袍,擎著火把,朝阿爾德瑪公爵的城堡走去。出發前他翻箱倒櫃了好一陣子,想要尋找那塊老阿爾德瑪公爵留給他的王爵鐵令,而後才回想起那玩意自己已經在迷霧山大軍圍城時用來剝奪蘭馬洛克的指揮權。

如果當初再多給一塊就好了……布羅謝特暗自嘆息。他沒在城堡大門前看到執勤的衛兵,反倒是不遠處的士兵崗亭里傳出一陣嘈雜的喧嘩,布羅謝特經過時,里面正飄蕩出酒肉濃烈的味道,幾名穿著素色布甲的醉漢正依靠在門邊胡言亂語。布羅謝特皺了皺眉,他知道這是阿拉里克公爵的風格,在宴請貴族的同時也不會虧待士兵。不過這樣一來他倒是沒有出示請柬的必要了。

盡管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布羅謝特真正踏入城堡大廳後,眼前的景象依然對他造成了強烈的沖擊。宴會似乎剛剛步入尾聲,來自申得弗的樂師正在演奏舒緩的巴可斯夜曲。盛裝葡萄酒的瓦罐橫七豎八地堆放,殷紅的酒液洇透了素樸的桌布。大片不規模的色塊如同暮靄般蔓延。橫跨大廳的長桌上是一片狼藉的殘羹冷炙。座椅東倒西歪,座椅旁的年輕貴族也是東倒西歪,有的人正在跟侍女調笑,借著酒勁將她拉向陰暗的角落;有的人已經喝得爛醉,但仍然死死地抱著瓦罐,半個腦袋都埋進去,以至于鼾聲格外沉悶。布羅謝特的視線逐個掃過,發現都是些在學院進修的貴族學員以及黑矛騎士團的軍官,此外還有一些更為熟悉的面孔,都是學院中口月復之欲較為旺盛的學者。

不過宴會的主辦者阿拉里克公爵和這座城堡的擁有者阿爾德瑪公爵,以及布羅謝特格外留意的、那些領地距離波因布魯過于遙遠的北境領主並不在這荒婬的行列中。布羅謝特大概知道他們這時會在哪。他離開大廳,輕車熟路地找到升降機——負責操縱的衛兵不知道去哪快活了。但是布羅謝特參與了升降機的設計,也是他極力主張在平台上額外安裝一個操控裝置。這並非是布羅謝特預想中他先見之明理想的應驗方式,不過總算是不需要爬一段漫長而狹窄的階梯。

布羅謝特抵達了城堡的最高層,在昏暗的走廊中穿行。他其實沒怎麼訪問過阿爾德瑪公爵的城堡,但這座建築物的藍圖長久而清晰地存在于老人的腦海中,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若干個轉角後的會議室。

最後一個。布羅謝特跨出一步,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幾乎與磚牆融為一體的門扉。門前的階梯靠坐著一名魁梧如山的男子,生著一臉蓬密的絡腮胡。男子並沒有注意到布羅謝特的到來,他正專心致志地抱著一個瓦罐,將手伸進去,然後再掏出來興高采烈地舌忝舐。金澄澄的粘稠液體在男子的胡須上垂掛成絲。

這孩子是真的很喜歡波因布魯的特產蜂蜜呢。布羅謝特走過去,沒有掩飾自己的腳步聲。「晚上好,道格拉斯,蜂蜜好吃嗎?」

「好吃!」道格拉斯露出一個憨氣的笑容,隨後又愁眉苦臉起來,「可是快沒了。」

「是嗎?」布羅謝特說,「阿拉里克公爵已經差人送來更多的蜂蜜,就堆在樓下的大廳。」

「真的?」道格拉斯砸吧著自己的手指頭,希冀地看著布羅謝特,「都是我的?」

「去晚了的話,應該就不剩下了,其他人也很喜歡吃波因布魯的特產蜂蜜。不過現在去的話,」布羅謝特微微一笑,「就都是你的了。」

道格拉斯以行動回應了布羅謝特︰他迅猛地起立,腦袋險些頂上低矮的天花板,而後他貓起腰狂奔向外狂奔,徑直拐進樓梯口。真好忽悠。布羅謝特聳了聳肩? 走到門前,稍微擺弄幾下把手上的機關,用力拉開。

門開了,里面的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門口,皆是一臉錯愕的表情。布羅謝特掃視一圈,發現被請柬邀請的領主都在場? 其中當然也包括阿拉里克與阿爾德瑪兩位公爵。

「晚上好? 先生們。」布羅謝特走進會議室,隨手將門關上,朝圓桌旁的領主們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笑容。

「院長? 您怎麼在這?」阿爾德瑪公爵回過神情? 不自然地發問。

「我收到了請柬,所以就來了,不過要處理學院中的事務? 因此耽擱了一陣。」布羅謝特環顧四周? 「希望我沒有來晚? 看起來諸位是在這里開小灶?但這里這麼高,侍從們爬樓梯豈不耽誤時間?下面的宴會都快結束了? 這邊一個菜肴都沒端上來。」

「道格拉斯呢?」阿拉里克公爵突然問。

「道格拉斯是個純真的孩子? 很容易被蒙騙,因此並不適合當哨兵,還是殺戮這種簡單粗暴的活與他相性比較好。」布羅謝特一邊回答,一邊審視著那張五官精致俊美、幾乎看不出一絲北境血統的臉。阿拉里克公爵僵硬地扭過頭,避免與布羅謝特直接對視。布羅謝特寬容地笑笑,開始緩緩地掃視在場的每一位領主,無一例外地,領主都在回避老人溫和卻深邃的注視。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的?」還是阿拉里克公爵打破了僵局,再次發問。

「不要太小看黑矛騎士團的情報網絡。米迪婭跟蓋爾博德在波因布魯搞小動作,真以為我是睜眼瞎?還有,以後記得提醒米迪婭一聲,情報工作是公事,采買蜂蜜是私事。不然你應該不至于暴露得這麼快。」

阿拉里克公爵沉默以對,良久,他才開口︰「院長,我有必要提醒你,王立學院早在成立之初就立下誓言,會始終保持中立,不參與到瑞文斯頓的政治斗爭中去。」

「我當初的確是這麼做的,第一次龍獅戰役結束以後我便做壁上觀,讓那對姐弟解決他們的家事。但你們沒有發過類似的誓言吧——拉班跟德拉古當時還沒加入北境,不算在內——剩下的諸位,直到塵埃落定前都是選擇袖手旁觀。克里諾,格里莫爾,」布羅謝特看向兩位公爵,「你們兩個在內也是。我以為你們已經默認了最終的結果。如果現在才想起來要為那位流亡的王女發出自己的聲音,那就不是一個‘政治斗爭’就能掩飾過去的。」

「那您的立場是是?」阿拉里克公爵說。

「很簡單。」布羅謝特口吻平淡,「把其他的合謀者告訴我,然後回到大廳參加宴會,我就當做今夜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老家伙,」奧托侯爵猛地一拍圓桌,站起身。他不曾在王立學院進修,因此語氣與稱謂都不算如何客氣,「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你以為自己能走得了?拉班、德拉古,把他拿下!」

兩名以戰功晉升的少壯派領主應諾起身,走向布羅謝特。但搶先動手的卻是布羅謝特,他先是以凌厲的擒拿動作制服了距離最近的拉班男爵,而後趁德拉古子爵反應過來之前一個箭步跨到對方面前,揪住他的腦海將其狠狠地磕到圓桌上。他刻意控制了力道,因此德拉古子爵只是失去意識而不是頭骨迸碎。而後其他的領主才震驚地起身,不由自主地與布羅謝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這就是你們的答案?」布羅謝特將昏迷的德拉古子爵丟到腳下,輕輕活動著手腕。他估計著這時道格拉斯應該發現自己受到了欺騙,正準備趕回來興師問罪。他也許可以一個人干翻在場的所有領主,但在那之前他便不得不得先面對憤怒的鐵熊。

「你沒法阻止得,布羅謝特院長。」阿拉里克公爵說,「我為此布局多年,這並不是靠您一個人,或者是幾封書信就能阻止的。」

「所以的確是你攔截了我的信件。」布羅謝特點點頭,「好極了,真是好極了。格里莫爾你並不只是從母親那遺傳了母親的眉眼,還有她那浪漫而痴情的巴可斯血統。你不在意北境會如何,我其實能夠理解。但是——」老人終于憤怒地低吼出聲,「你們其他人!其他生長在北境的人!就這麼不體諒生養自己的土地嗎?一定要讓內戰劇毒的火焰在雪原上蔓延?一定要讓自己的野心去踐踏無辜者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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