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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春之雷(九)

格雷戈里四世與威廉將軍之間隱蔽而靜默的交流並沒有逃過埃修的眼楮,盡管埃修無法從兩人的口型中讀出通暢的語句,不過他隱約能猜出大概的話題。格雷戈里四世先前拍肩的意圖過于明顯,就差沒有粗暴地揉捏埃修曾被瑟坦達刺穿的創口——當然現在那里一塊疤痕都沒有留下。埃修並沒有打算如何去刻意地隱藏自己那匪夷所思的愈合力,但也不至于招搖過市逢人宣揚。對方不願直截了當地問,埃修便也保持沉默。他跟隨格雷戈里四世進入王宮後庭的餐廳,僕役們端著餐盤在寬大的長桌旁來回穿梭,空曠的桌面逐漸擁擠起來。從銀蓋的縫隙中滲透出氤氳而美好的霧氣,埃修隨即感覺到自己的胃開始因為最原始的沖動劇烈地抽搐起來,同時他並沒有忽略放在桌腳旁的巨大酒壇。北境居民素喜痛飲,任何裝酒的容器都具有相當的規格,而這點在王宮中體現得更加淋灕盡致,不僅僅是酒壇,就連酒杯都能完整地容納成年男子的一拳。

「非常可惜,下午還要處理公務,因此無論是我、威廉,亦或是瑟坦達都不能與男爵痛飲。」格雷戈里四世惋惜地對埃修說,「不過小酌幾杯還是可以的。」

埃修禮節性地笑了笑,剛想找個理由連所謂的「小酌」也推月兌掉,身後有人步入餐廳︰「父親,您回來了?這位是?」

埃修轉過頭,一瞬間他以為面前站著另一位格雷戈里四世,只不過面孔要稚女敕許多。來人比埃修略高出半個頭,身材也比埃修寬大些許,乍一看又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北境壯漢,只不過他下巴的胡茬還很稀疏,面部肌肉的線條也不夠硬朗,笑起來臉頰兩邊便立刻堆起嬰兒肥的弧度,使得他無論是形象還是氣質都在男人與大男孩之間游走不定,真實的年齡可能比埃修要低幾歲。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獨子,普魯托爾•格雷戈里。」格雷戈里四世微笑著走到兩人中間,「而這位呢,則是在波因布魯守衛戰中功勛卓著的英雄,新加入瑞文斯頓的男爵,‘斬狼者’巴蘭杜克。」

埃修完全沒听進去格雷戈里四世的後半句話,甚至周圍的嘈雜一剎那都離他遠去了,只有「普魯托爾」的音節震雷一般反復地在他耳邊回響,格雷戈里四世的聲音開始渾渾噩噩地波動,最後被伊凡勒斯子爵的聲音完全覆蓋。「姓氏無關緊要,北境只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你到時便會知道他是誰。」

北境唯一的王儲,是伊凡勒斯子爵要他誓約的保護對象!

「見過殿下。」埃修僵硬地朝普魯托爾伸出手,卻被對方爽朗地拍開︰「不需要無謂的禮節,來干一杯!」他走向長桌,單手拎起酒壇,倒滿了兩個酒杯,端著走回埃修面前,「不知道您的酒量是否能與您的勇氣相媲美。」

埃修面無表情地盯著酒杯中晃蕩的酒液,經過發酵、蒸餾後的陳年麥芽香氣隨著他的呼吸逐漸佔據了感官,卻不再像以前那般勾起他生理上強烈的排斥反應。這是一杯很難拒絕的酒,而且埃修現下的思緒一片混亂,完全想不出任何推月兌的借口。他接過酒杯,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是我的榮幸,殿下。」

普魯托爾回以友好的笑容,大力地與埃修踫杯,而後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埃修同樣大口飲下,很奇怪,酒精的燎燒感只在他的喉嚨里短暫地滑動了一會,然後便化作無味的液體墜入體內。埃修原本以為自己會干嘔,會情不自禁地捏扁手中的酒杯,但直到酒精帶來的暖意從小月復流通到四肢的末端,那些失態的舉動並未出現,埃修發現自己依然能夠自如地控制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關節。暖意來得快,消散得也快,在消褪的時候留下了難以言喻的空虛感,甚至讓埃修開始不自覺地懷念當初被老酒鬼強硬灌下肚的「青春之泉」,也許對埃修來說那才是真正的好酒,既讓他抗拒又讓他迷戀。

「好酒量啊!」普魯托爾拉著埃修入座,「請為我講述波因布魯守衛戰的細節!您是怎麼殺掉預兆之狼的?」

「殿下,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敘述者,」對方的熱情讓埃修感到難以招架,他遲疑了片刻,整理措辭,「我只是在預兆之狼進攻北甕城的時候伏擊了他,迷霧山大軍失去了領導,因此士氣潰散得很快。但那仍然是一場非常慘烈的戰斗,我們與預兆之狼的部隊從城牆戰斗到城內,最後在王立學院前集結防線,終于支撐到第二天的日出。」

「伏擊?!真是好膽識。」普魯托爾發出由衷的贊美,「當初小叔與道格拉斯伯伯也曾以類似的方式截殺第二代預兆之狼,那想必是一場惡戰,請再與我共飲一杯!父親因為要處理公務,所以下一杯我代他喝!」

這時候瑟坦達也進入餐廳,眾人相繼圍著長桌坐下。桌面上的食物雖然豐盛,但就餐者其實屈指可數。除了格雷戈里四世、威廉將軍、瑟坦達、普魯托爾,以及埃修之外,另外有資格與國王共進午餐的只有那名年邁的女管家拉娜葛德——瑞文斯頓的王後並未出現在餐廳中。這張足以容納十余人同時進餐的長桌對于六個人而言顯得過于空曠了,每個人的視線都或多或少地被密集排列的食物所擠佔。乍一看非常鋪張,但除去拉娜葛德之外,剩下的人都有相當的胃口,尤其是瑟坦達與埃修,他們才在競技場惡戰過,消耗甚巨,正需要食物來補充能量。餐桌上那些豐盛的食物大多是為瑟坦達準備的,不過當埃修入席以後,立刻便顯得捉襟見肘。這時候超一流武者與尋常戰士的差距便以非常直觀的方式表現出來,格雷戈里四世與普魯托爾是最先推開餐盤的,而後是威廉將軍,最後只剩下埃修跟瑟坦達還在長桌上掃蕩,僕從們不斷撤下空盤,將剩余的食物堆集在兩人之間。瑟坦達一邊啃著一根羊腿一邊盯著埃修,似乎打算在飯量上繼續兩人之前未竟的比斗;埃修則有些尷尬,他一方面要顧及禮儀——瑟坦達可以不受拘束,但埃修的姓氏卻不是格雷戈里——另一方面,他與伊凡勒斯子爵訂立的誓約仍在造成持續性的沖擊,使得埃修無法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頤,跟何況普魯托爾還在一旁不斷地勸他酒,這小伙子的酒量哪怕在北境中橫向比對也能算海量,他前一刻以自己的名義與埃修踫杯,下一秒便又以他父親、他叔叔、甚至他教官——也就是威廉將軍——的名義為埃修倒酒,埃修卻又不能不喝,因此他進食的效率遠低于瑟坦達,以至于後者搶先攬走了埃修面前的最後一只烤穴兔。

「飽了嗎?」格雷戈里四世抬了抬手,拉娜葛德即刻起身,開始收拾眾人面前的餐具。

「六分飽吧。」瑟坦達盯著埃修,「巴蘭杜克應該是四到五分飽。」

「行了,沒必要在這方面爭強好勝。」格雷戈里四世說,「要比比看你們兩人喝了多少酒嗎?」

「這就不必了,」瑟坦達悻悻地說,「我酒量一直不行。」

「好了,開始談正事。」格雷戈里四世舉起手,示意僕從們全部離開餐廳,「女乃媽您辛苦一下。」

拉娜葛德木訥地點了點頭,繼續收拾長桌。

「如我先前所言,巴蘭杜克男爵,我有任務交付于你。我希望你能于今日下午立即啟程返回波因布魯,及早返回封地。而普魯托爾將會與你同行,我希望你來擔任他的護衛隊長,男爵。二十名鐵衛,十名龍騎士供你驅策,在護衛任務結束以後,這支護衛隊便立刻編入你的私人武裝。原本在凜鴉競技場,你獲得的獎金是十二萬八千第納爾,接下這個任務後,另外有十二萬八千第納爾。」格雷戈里四世將一枚黑色的鐵鴉令牌沿著長桌滑到埃修面前。

「嗯?不是讓我去碼?」瑟坦達說。

「不,你跟著威廉前往邊境。我決定采納他的方案,將邊境的村民整合起來護送到龍衛堡,然後依靠村莊建立臨時據點。你將受威廉的領導,這是命令。」

瑟坦達還想爭辯,但是格雷戈里四世的神情已經嚴厲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就是想方設法去王立學院見伊絲黛爾一面嗎?你從凜鴉城來回波因布魯要花多長時間?我當初沒反對是因為覺得這幾天我們的敵人跟我們一樣都需要休養生息,不會發生什麼緊迫的事件。現在西部邊境起了沖突,你那點兒女情長的小心思就先好好收斂起來!要把最好的鋼用在刀劍最鋒利的地方,還是說我讓巴蘭杜克去邊境,你去伊斯摩羅拉?」

「……」瑟坦達不說話,那對濃密的一字眉垂頭喪氣地耷拉下來。

「威廉稍後會將十二萬八千第納爾交給你,男爵。」格雷戈里四世看向埃修,口氣有所緩和,「稍後我會寫一封信,在你經過申得弗時轉交給阿拉里克公爵,他會支付剩下的十二萬八千。以後,如果在財政上有困難,多找他幫忙。阿拉里克家族總能雪中送炭。不過二十五萬六千的第納爾,應該夠男爵開銷很長一段時間了。你現在帶著令牌前往兵營,以我的名義征調人手。普魯托爾會在下午三點時與你在兵營會合。」

「願意為您服務,陛下。」埃修伸手抓過鐵鴉令牌。

「祝你好運,男爵。」格雷戈里四世從長桌上站起來,伸出手掌舉到自己額頭前方,拇指端正地在雙眉間劃過,「這是瑞文斯頓的軍禮。」

埃修以並不熟練的軍禮回應。格雷戈里四世寬容地笑了笑︰「去吧,男爵,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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