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安靜極了。
極仔細去听才能听到輕輕的流水聲從拉門外傳來。
夢野久——蹙起眉, 掙扎著，用了極大的力氣想要睜開雙眼。
——沒成功。
天生目奪︰算了。
「小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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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睜眼的動作變得輕而易舉。
這是一件和式房間，大概十帖左右, 天花板是木質的褐色，在夢野久——躺著的枕邊, 擺——一張小方幾, 方幾上的花瓶里插——一支還往——滴露珠的山茶。
有稀稀落落的腳步聲靠近, 紙門上倒映出幾人的影子，夢野久——立刻閉上眼楮。
紙門被拉開的聲音響起。
「直哉少爺, 扇大人，甚一大人，九十九大人，二渡大人, 加茂大人。」
九十九由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佣, 渾身不自在。她悄悄往旁邊移了幾步, 避開女佣跪向的方向。
「他醒過嗎。」禪院直哉聲音淡淡, 看都沒看跪著的女佣一眼。
禪院家——夢野久——換了衣服，已經知道他是男孩了。
「回直哉少爺, 沒有。」
禪院直哉向隊伍最後、臉上帶著白紙的男人微微側頭︰「二渡。」
二渡真沉默片刻, 提起衣擺, 陸續經過隊伍的幾人，抬腳邁進室內, 跪坐在昏迷著的孩子身邊。
探索記憶的術式會對被施術者的大腦帶來一定程度的損傷, 夢野久——年紀小, 可能受到的損傷更大。
二渡真和禪院直哉提起過，後者卻叫他盡管施術，只是不要再九十九由基面前提起。
二渡真隱藏在白紙後的目光投向九十九由基一瞬, 在後者察覺之前，又很快移開，「等我施術以後，會將我看到的記憶轉送——你們。一會感受到有咒力觸踫，不要抵抗。如果順利到一定程度，我就能以他的記憶為基點，擴大到整個記憶時期。」即便夢野久——本人不在場的記憶…不，歷史也能看到。
後面的幾人坐在房間里離夢野久——不遠的地方，沒有說話。
「開始吧。」
二渡真向禪院直哉點頭。
門外的女佣靜悄悄地將紙門合起，退到一邊。
房間內的光線漸漸變得扭曲，空氣漫上清冷的氣息，四周越發的變得不真切。
在一切扭曲的虛構之中，只有躺在那里沉睡的孩子顯露出真實的模樣。耳邊的喧鬧聲越來越響，像是世界帶上了嘈雜的電流音。
有一絲突兀的異響響起，被電流聲所掩蓋，無人發覺。
漫長的雜音逐漸推上巔峰，音調越來越尖銳，在禪院扇皺眉之前，雜音陡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扭曲的視線再一次清晰，眼前所見變得截然不同。
輕輕的流水聲消失不見，在剛剛的尖銳電流音後，現在的寧靜更像是徹骨的死寂。
原本和式的房間變成了類似禁閉室一般的空間，淒厲的冷光打在慘白的牆上，厚重的鐵門下方遍布干涸的血手印，樣子看上去像是手印拍了一層又一層，長年累月堆疊——成。
房間里什麼都沒有，穿著一身白衣的孩子抱著稻草玩偶，躲在牆角，把頭埋在膝間，瑟瑟發抖，嘴里念念有詞——什麼。
夢野久——的聲音太小，九十九由基听不清，她站起來，剛要湊近。
「夢野久。」
禁閉門上的小口被打開，露出一雙蒼老的眼楮。
「啊！！！」
剛剛還小聲念——什麼的夢野久——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年幼的嗓音稚女敕尖銳，帶著極致的恐懼和無助。
他把頭埋的更低，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瑟瑟發抖地幅度更加劇烈，尖叫聲到後面甚至帶了些哭腔。
誰都感受得到他這句尖叫中蘊含的絕望。
然而，門外的老人聲音冰冷︰「閉嘴。」
尖叫聲陡然消失不見。
角落里的孩子抓——自己異色的頭發，小聲嗚咽著。
帶著鐵銹的齒輪轉動聲響起，厚重的禁閉門被緩緩打開。
「太宰。」
「是。」
比情報中看上去稚女敕一些，也矮一些的少年依舊渾身繃帶的樣子，瞳孔帶著空無一物的死寂與漠然，走進了禁閉室內。
在逐漸走進的腳步聲中，夢野久——發抖的幅度越發的大，偶爾泄露出幾聲哭腔。
九十九由基下意識側身阻攔，然而像是空氣一般，太宰治直直地穿過了她。身著旗袍的女人一愣，攥緊了拳，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太宰治靠近瀕臨崩潰的夢野久。
看到房間里的一幕，門外垂手站立的老人似乎很是滿意。他轉過身，拄——拐杖慢慢離開。
一瘸一拐離開的老人聲音蒼老，卻陰冷至極︰「森鷗外，要是他這次任務再失敗，就送去三號實驗室做實驗體。」
老人身後，穿著醫生外套的男人垂眸，恭敬應是——
一秒，光線再次扭曲，周圍的場景漸漸變換，只有頭頂冷光燈一晃一晃，打在周圍慘白的牆面上。
「場景變了？」禪院直哉皺眉向二渡直看過去。
後者的額頭上冒出了些許汗滴，聲音也很凝重︰「他的大腦像是被破壞過，記憶是零碎不連貫的一片片，只能這樣。」
禪院直哉不耐地‘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繼續看周圍的記憶。
之前跳過的記憶大概是夢野久——做的任務，他此時被綁在手術台上，被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包圍，研究員還在手中的本子上記著什麼。
……任務失敗了麼？九十九由基下意識攥緊了手。
夢野久——的表情看起來很是痛苦，但掙扎的幅度卻異常虛弱。
他們此時身處夢野久——的記憶，也許是夢野久——本身在這段記憶中的狀態非常糟糕，探尋記憶的幾人哪怕再近，也听不清那些研究員在互相交談什麼。
不過周圍的環境很清晰，盡管模不到，也可以看清桌子上擺——的——件上——了什麼。
「人類與咒靈融合性研究三。」加茂家主緩緩念出文件名。
「他們在做這種禁忌的實驗？」禪院扇皺起眉。
沒有人回答他。
其他幾人在實驗室里探索——，他們探索了許久，直到把所有可以看到的——件上的信息都記住。
在實驗室外，突然傳來夾雜——跑動的嘈雜聲響，吸引走幾人的注意︰
「成功了……！」
「……中原中也……」
「有自主意識……」
這幾聲清晰可聞，但也只有這幾聲，周圍研究員們的聲音依舊模糊不清，但他們臉上都帶——喜悅，禪院直哉看了陣口型，大概拼湊出‘成功’‘終于’幾個詞。
奄奄一息的夢野久——在手術台上，被研究員們推出實驗室。
走出實驗室後才能發現，原來靠近走廊的這面牆是一面巨大的單向鏡，在走廊可以看清實驗室里，在實驗室里卻看不到外面。
幾人本身沒有動，他們周圍的景物在隨著夢野久——的移動而動。
直到禪院直哉偶然在一面單向鏡里看到垂——腦袋的太宰治。
禪院直哉精神一振，向——夢野久——的反方向行動，直到他和太宰治的實驗室保持相對靜止。
透過實驗室的單向鏡，實驗室里的太宰治坐在一個木椅上，手腕被綁在扶手邊，出的皮膚上有類似被電擊後的燒焦印記。他垂——頭坐在那，生死不明。
周圍的研究員們依舊在筆記本上記錄——什麼，似乎也听到了剛剛‘實驗成功’的消息，他們的臉上也帶著笑意。
在試驗台旁的研究員笑——伸出了手，笑意里含著期待——將電擊開到了最大。
周圍的光線陡然扭曲，眼前的畫面再一次變換。
禪院直哉深陷在沉思中。
禪院扇在禪院直哉身後，遲疑地開口問︰「怎麼了。」
金發的男人陡然回過神，聲音低沉︰「……沒什麼。」
禪院扇皺眉看他一眼。
這一次的記憶中，幾人身邊依舊是慘白的牆壁，明明有窗戶，卻被鐵板釘死起來，頭上的燈散發著冷光，在這幾個記憶片段中一成不變。
周圍的陳設像是在病房。
病房中央的病床上，被子中凸起一個球狀體，像是有一個孩子躲在里面。
敲門聲響起。
幾人的視線同時投向門口。
房門被打開，情報中——為與謝野晶子的校醫面無表情地走進病房。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九十九由基總感覺在她的眼底看到了麻木和疲憊。
「夢野久。」
與謝野晶子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團在被子中的孩子一僵，隨即，從被子——傳來悶悶的聲音，這聲音帶——點絕望的哭腔，小心翼翼地發出︰「可不可以不治療……」
與謝野晶子沒有回答。
在九十九由基的視線中，少女垂在裙側的手慢慢攥緊，直到整個手都因為用力——發白。
周圍的景物再一次變換。
「開始了！」接下來的並非記憶，——是歷史。
在他們不遠處，二渡真臉上的汗滴越來越大，幾人周圍的景物不再是連貫的，——變成了迅速閃回的片段。
蒼老的老人躺在奢華的床中央，像是喘不過氣一般，眼楮圓睜，只剩下一層皮的手在空氣中抓——什麼，身披醫生外套的男人慢慢走近他，指尖閃過一瞬刀刃的閃光。
身著英倫服飾的男人持杖站在鐘樓頂，俯視——圍堵在鐘樓旁層層人群，劇烈的閃光突然從地底爆發。
橘發少年擋在眾人身前，面對成排的槍口，不閃不避。
在巨大的黃色方塊內外，鳶眼少年和橘發少年交疊在一起的手，黑紅光芒慢慢從他們手心的交握處蔓延。
帶著白色毛絨帽子的少年緩緩將手伸向身前的男人。
身著和服的女人擋在黑色大廈的門口，眉眼淡淡，藏藍發女孩被她擋在身後，眼中噙——淚，搖——頭不肯走。
……
耳邊的雜音越來越響，眼前的畫面也變換的越發迅速。
鳶眼的少年跪在米色外套的男人身邊，面色倉皇地堵著他胸口處流出的血，浸在血水中的手指顫抖。
白發的少年滿身是血，胸口和月復部被撕裂，懷中抱著一本奇異的書，踉踉蹌蹌地向前奔跑。
英倫偵探服裝的少年被身披羽織的男人打的側過頭去，臉頰微紅，瞳孔顫抖。
天空迅速蔓延上血色。
周圍的尸體越來越。
穿著西裝的黑發少年和白發少年側身而過，擋住他身後蜂擁而來的子彈牆，來不及擋下的子彈在黑發少年身上打出一朵朵血花。
白發少年大聲喘息著，血液順——他的嘴角向——流淌，懷中的書封被銳器劃斷，露出其下空白的扉頁。
血液漸漸蔓延，從少年的——顎滴落。
血滴墜落在扉頁上，空白的紙張貪婪地將血滴吞食殆盡。
白發少年嘴中吐出更多的鮮血，他的眼皮漸漸垂落，身體搖搖欲墜，卻仍強撐——前行。
少年身後留——一路血液混合——內髒碎片的痕跡，直到他瀕臨極限，踉蹌地跪倒在地。
在奄奄一息的少年身前，一只三花貓輕盈落地，變做一身英倫裝的男人。
白發少年掙扎著抬起頭。
畫面再次變換。
血色天空籠罩之——，橫濱校里尸山血海，遍地都是面色僵硬的尸體，死不瞑目，痛苦不甘地睜——眼楮。
鐘塔上的指針指向十二。
在尸體死不瞑目的視線焦點，英倫裝的男人站在鐘塔之——，右手握著純粹到與周圍截然相反的羽毛筆，在吞食了少年血液的那頁緩緩——什麼。
劇烈的光芒自書頁上迸發，籠罩整座陰郁絕望的校園。
在劇烈卻柔和的光芒中，遍地的尸體漸漸消失，像是被人憑空擦去了存在，天上的血色變回虛假的湛藍。
男人的聲音在雜音中模糊不清。
「用書的力量……」
「……讓——為‘過去’的存在暫時掩藏……」
「走向未來吧……」
在紛雜的畫面中，雜音慢慢攀升到頂峰——
一秒，雜音和畫面同時消失不見。
和室再次出現在眼前，潺潺的溪水聲輕柔地自門外傳來，微風從門外經過，安詳而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