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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紅與黑

「這是哪兒?」龍安瀾問。

陸啟明道︰「不知道。」

天上地下盡是一片昏沉,四周死寂無人,仿佛被帶進了時空之外的未知縫隙。

一路上草草遮掩血跡,陸啟明就近尋到一個隱蔽山洞,松手將女子丟在一邊,自己也再忍不住單膝跪倒,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緩了一會,他勉強聚起些力氣,掙扎著處理胸月復傷口。

他知道其實已是太重太重了。石人那次已經幾乎將他的身體徹底粉碎,損傷的根基已無法挽回,而這些時日養傷也一直不得不四處輾轉顛簸。到現在這種地步,絕大多數傷藥都已不起作用,只能算……聊勝于無吧。

余光看見龍安瀾也在支撐著自救,陸啟明沒有去理。

外面早已是黑夜了,山洞中光線更顯昏暗,在二人相對默然的寂靜中,到處都是死氣沉沉。

「我說承淵怎麼一直不動手,原來是在你這里等著。」陸啟明听不出情緒地低笑了一聲,道︰「你一直都是承淵的人?」

龍安瀾默認。

陸啟明淡淡道︰「原來第一個提醒我承淵之事的人,本來就是出自承淵本人的授意。」

龍安瀾低聲道︰「我有過很多破綻,你應該想到的。」

「我該想到?」陸啟明笑笑。

他把納戒中尚余的丹藥藥劑鋪散了一地,隨手翻揀幾支灌下,勉強調息。

「我知道你懷疑過我,」龍安瀾低垂著眼簾,問道,「為什麼後來又信了。」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意義。

陸啟明本想反問,又覺索然,一笑道︰「剛進古戰場那時,承淵當著我的面已經殺了你一次,只不過你自己不知道。」

女子動作一頓,沒有說話。

陸啟明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心中驟然涌起前所未有的強烈怒氣。

「龍安瀾,我問你個問題。」

陸啟明忽然開口道。

「在你眼中,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他低聲笑笑,問,「傻子?白痴?每天暗地里嘲笑的蠢貨?」

陸啟明背靠石壁支撐著身子不滑落,倦然閉上眼楮,淡淡道︰「你恐怕想象不到,就在前一刻我還在想著,你受傷了就在我身後,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要送你徹底月兌離險境。」

龍安瀾面色蒼白,緊抿著唇不斷搖頭,卻說不出哪怕一個字,更無可能反駁。因為她清楚他真的會那樣做,他一直是那樣的人。她最最清楚不過。

「所以你為什麼還要動手?」陸啟明的聲音有一瞬間的顫抖,旋即消失無蹤。他面無表情道︰「你只需要耐心地看下去,我自己就會死。我已經沒想能活著了。你就這麼急切,這麼迫不及待,非要親手要了我的命不可?」

「那你為什麼還要管我?」龍安瀾淚水陡然滾落,抬頭冷笑,「你自己月兌身不就行了?只需把我留在原地,艷零就立刻能替你報了這一仇!」

「那你又為什麼還要去擋那一擊?」

陸啟明驀然睜開眼楮,低喝道︰「要我命的是你,轉頭又反悔救我的也是你,龍安瀾,你到底求個什麼?!」

龍安瀾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她最終低聲道︰「我現在的一切都是承淵給的……我的親人也在他手里,如果我不……」

「不必。」陸啟明打斷了她的話,沉默片刻,道︰「算了。」

兩人都停了下來,沒有任何動作也不再說話,山洞間安靜得只能听到對方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血液仍不斷淌落在地,順著岩石凹凸的表面緩緩交融成一片,空氣中蔓延著生命飛速流逝的不祥氣息。

「想想也真的很沒意思。」

陸啟明依舊閉著眼楮,淡笑道︰「以前我有一個關系很好的女孩子,從小就認識了,勉強也算是青梅竹馬吧。」

「林有致,」龍安瀾低聲道︰「我知道她。」

陸啟明仿佛沒有听出她的意思,只繼續道︰「最初我以為她是因為我的連累不得不去了黑三角,心里一直很內疚。後來有次一時興起過去找她,但她卻把我錯認成了承淵……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了,改回來了,我也就當做沒有那回事。」

龍安瀾默默听著,低低重復道︰「我知道她。」

「我看得出她有苦衷,許多事她身不由己,所以我也自覺不再去打攪她。」陸啟明笑道︰「緊接著來的便是安瀾你了,一直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結果直到現在卻告訴說你也有苦衷……也罷,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憑什麼強求你們,所以我理解,你希望我怎麼做?」

龍安瀾低著頭,久久一語不發。

「安瀾,我沒有在說反話,我是在認真問你。」陸啟明淡淡看向她,目光平靜而厭倦,說道︰「死在誰手里,對我而言已沒有本質的不同。如果你是擔憂我怨恨于你,那麼沒必要,還不至于。」

「你殺了我吧。」她忽然道。

陸啟明微一冷笑,沒有回應。

「為你擋的那下,是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的。」龍安瀾看著他,目光一轉不轉,神情竟又恢復了她平常的冷靜克制;是陸啟明最熟悉的她的模樣。

她說道︰「承淵一直在看著我,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但這卻從來不是我想要的。所以現在立刻殺了我……陸啟明,你不是問我嗎,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

陸啟明無動于衷,問她︰「這又算什麼?」

龍安瀾道︰「不,這已經是此刻對我最重要的事。」

陸啟明笑笑,道︰「上次我快死的時候,之所以非要掙扎著活下來,無非是希望能盡可能改變你們的未來,我已經別無所求,只希望你們所有人都能生活得很好。結果到頭來,反而是我親手殺了你嗎?」

「……沒錯,這就是我最厭煩你的地方。」龍安瀾陡然冷笑一聲,道︰「你永遠都不會為自己考慮,世上什麼好事都被你一人做盡了,你到底要讓旁人如何自處?我早就受夠了!」

「哦,」陸啟明牽了牽嘴角,淡淡道,「那我還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陸啟明!」龍安瀾忍無可忍。

陸啟明目露諷刺,道︰「怎麼?」

龍安瀾盯著他半晌,憤然別過頭去。

對話一次又一次地無疾而終。

時間就此不斷推移。

然而。

兩人一句一句說著,卻忽而在某一時刻,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空氣中不知何時已升起一種詭異的燥熱,縱然兩人此刻皆傷重失血,臉龐卻難以抑制地隱生起一抹紅暈,呼吸不受控制地開始加快,力氣隱約再次回聚,在某種愈漸強烈的異樣感受中,身體的傷痛竟反而在不斷弱化。

幻覺一般,他們竟同時听到了對方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頻率漸漸趨于一致,彼此血脈間突然升起一種難以言明的奇妙聯系以及……強烈到難以忍受的誘惑。

兩人猛地抬頭對視,皆在對方眼中看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古怪。

「原來,」陸啟明頓了頓,听不出情緒地說道︰「這才是兩族血脈絕不能相融的真正原因。」

龍安瀾臉頰紅暈愈發明顯,不得不拼命按住胸口才能壓抑溢到唇邊的難堪氣喘。

空氣中短暫出現一片尷尬的寂靜。

「安瀾,」陸啟明再開口時語氣有些復雜,問道︰「你……早知道會是這樣?」

龍安瀾想起之前竟然是自己主動將血液注入他的身體,一時間羞憤欲死,隱忍道︰「當、當然不是!我……」她簡直說不出話來。

陸啟明扶著額頭低低笑了起來,道︰「好,我知道了,我信。」

「別笑了!」龍安瀾低喊道。

陸啟明卻根本忍不住,身子虛弱到靠著石壁才能坐穩,卻依舊笑得停不下來。

直到牽動傷口咳了兩聲,他才艱難地止住,眼中猶有笑意,道︰「安瀾,這真的能算你做過的最好笑的事了。」

龍安瀾狼狽地別開視線,無言以對。

陸啟明垂眼看著她,驟然抬手,狠狠將紅纓槍擲了出去。

紅纓槍裹挾著銳利寒風瞬間穿過女子耳際,割斷了她一縷發絲,然後深深釘入她身後山壁。

在槍柄震顫的嗡鳴聲中,龍安瀾驀地睜開了緊閉的雙眸,怔然望向他。

陸啟明神情淡漠,道︰「滾吧。」

龍安瀾良久低頭不語,緩緩站起身,用紅纓槍支撐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陸啟明無聲一哂,獨自閉目養神,不再理會其他。

而尚未許久,又有同樣的腳步聲重新靠近。

「回來干什麼?」

陸啟明笑道︰「我已經不想再放過你了。」

「真的嗎?」龍安瀾幽幽說道。

听她語氣有異,陸啟明蹙了蹙眉,側頭朝她看去,又轉瞬避開視線,微惱道︰「你又發什麼瘋!」

她靜靜站著,渾身不著片縷,銀色的月光傾灑在她肩頭。

「你是說真的……」

女子的聲音輕而發顫,帶著緊張的繃緊,卻一字字道︰「還是只說不做?」

陸啟明挑了挑眉,重新望向她,目光從上到下。

「過來。」

他忽然笑了,朝女子伸出手,看著她順從地慢慢走近。

指月復下觸模到的皮膚溫熱而柔軟,陸啟明牽著她坐到身邊,道︰「不能反悔了。」

龍安瀾與他直白地對視,眼楮一瞬也沒有移開。

片刻的寂靜,只有心跳聲瘋狂如鼓點。

下一刻,全世界都徹底消失。

兩具熾熱的身體用盡力氣撞向對方,忘記一切、前所未有地狠狠擁吻。

……

……

紅,全是紅,發了瘋的紅。

紅得像余燼前一刻絕望的火,紅得像尖利指甲掐出的玫瑰汁液。

他們汲吮著對方唇角不斷溢出的鮮紅血液,用力模索、緊緊相擁,就像要將彼此揉碎入自己的身體。

龍安瀾在少年的吻中閉上雙眸,顫栗著解散他束發的玉冠,十指深深插入他披散開來的冰涼長發。

一縷青絲垂落在女子柔潤的肩頭,時而漆黑如無盡深夜,時而瑩白如最寶貴的玉石,像在發著細微光亮。

陸啟明微微睜開眼楮,低頭附在她耳邊,嘆息般地喚道︰「安瀾。」

龍安瀾雙手用力纏繞著他的脖頸,緊緊閉著眼楮,探索著咬住了他的下唇。

結合的瞬間,龍鳳血脈在他們體內洶涌交映,隨著無所不在的天地靈氣交融成完美的溝通,悄然舒緩著他們身體的傷勢。

陸啟明慢下動作,溫柔而安撫地親吻著她。

「你會死的,」女子臉龐驀地滑落一滴淚,閉著眼呢喃道︰「你總是心軟,這樣會死的。」

陸啟明睫毛動了動,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再次加深了這個吻。

「……是要我這樣嗎?」

龍安瀾陡然間僵硬地繃住身體,眉宇間難以自已地浮現痛苦之色,殷紅的臉頰霎時蒼白。這是一個無比冰冷的吻,仿佛她身體的所有熱度與生命都將隨之而去了。

而她卻笑了,發著顫說道︰「是,是這樣。」

女子的手心掙扎著滑下去,一截一截撫模過少年的脊柱,最終緊貼在他的丹田,同樣用力抽取著對方的靈力與生命。

陸啟明微滯,反手扣住那只縴細的手腕,將女子的雙手一齊虛壓在她頭頂。

「陸啟明……」

龍安瀾無力的急促喘息,低頭用力吮吸他肩膀的傷口,感受到他的肌肉因疼痛而緊繃,「啟明……我是真的喜歡你。」

「有多喜歡,」陸啟明將龍安瀾的身體重重抵壓上粗糲石壁,耳鬢廝磨,一字字低沉而用力︰「喜歡到想要我的命?」

女子的小巧的腳趾禁受不住地緊緊蜷起,唇齒驟然溢出一聲低泣,已說不出話來。她溺水般的抓緊少年的背脊,再次主動俯身封住他的唇,貪婪地從對方身體汲取賴以生存的熱度。

生命力再次從陸啟明的內丹中生生抽離,留涌入另一具因虛弱而極度饑餓的軀體。

趁少年因痛楚而失力的短暫瞬間,龍安瀾掙扎著將他按倒在地,喘了口氣,卻只是俯跪下去輕柔地舌忝舐親吻他唇角新溢出的血液,「我沒有選擇的權利,就像你一樣。」

「但是……」陸啟明目光微晃,帶著她翻轉過身,再次垂眸俯瞰著她,低頭一點點輕咬她的咽喉,「我可不想死。」

龍安瀾仰著頭輕吟出聲,白皙的頸線繃得筆直。她雙目迷蒙地凝視著少年,答非所問字句模糊,「……我的命不是我的。」

聲音轉瞬再次淹沒于瘋狂纏綿的深吻。

世界倒轉,時間停滯。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靈族,而是肆意放縱著血脈中原始本能的妖。

肢體痴纏,生命貫通,他們在一次次滅頂的歡愉中同舟共渡,又一次次冷漠而貪婪地爭奪著相互間寥寥無幾的生命本源。

情愛還是廝殺,在沒有誰能說清那究竟是什麼,只能一直無度地向對方索取。

「停,停下……」龍安瀾在泯滅神志的快感中崩潰哭泣,腰身無措地弓起又挺直,指甲混亂地在少年背後劃出血痕,「不要了……求你……」

陸啟明卻只是撫去她的淚水,指尖滑向她白玉般的柔女敕耳珠,問她︰「為什麼要殺我……」

龍安瀾渾身劇烈地戰栗,只能在茫然中下意識地拼命搖頭。

「為什麼要殺我?」他手指扣緊女子敏感的後頸,逼迫她再次接受。

龍安瀾在冰冷與虛弱中抓住一線神志,感覺自己從身到心都仿佛快要死了。

「殺了我……」她艱難地喘息,迫切懇求道︰「繼續,就這樣把我殺死,就這樣……否則。」

「否則,」女子絕望地抱緊少年︰「我還是不得不殺你。」

陸啟明松開她,手掌撫模她冰涼的面龐,「你還是相信承淵能贏到最後。」

龍安瀾問道︰「你也信,不是嗎。」

陸啟明再度俯身,低笑出聲,「那就一起死吧。」

「太好了。」女子痙攣著緊緊攀附在他的身上,顫抖著問道︰「承淵……承淵還在看著我們嗎?」

陸啟明冷笑答︰「神永遠都在天上,管他?」

「對,讓他,」龍安瀾深深埋首于少年肩頭,閉上眼楮微弱低泣。「讓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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