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明不假思索地抬手——
規則的金色如洪流般自他掌心涌起,頃刻間覆蓋上女子全身。時光回溯,之前發生的那一幕緩緩退回——
飛舞的發絲依照原軌跡向上劃過,血液一滴滴懸在半空,皮膚,斷開的每一縷肌肉和神經,龍族潔白透著淡藍的骨骼……
陸啟明心神剎那間集中到了極致,以至于視野盡是一片熾焰般的白光,什麼都看不清晰;他甚至來不及細想,因為每再慢一瞬,他都要多耗費千百倍的力氣去復原。
直到一切重新歸位,連空氣中血腥的痕跡都被規則徹底抹除;陸啟明盯著完整無傷的女子,感受到那層白皙皮膚下淡青血管中的平穩生機,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腕有些發軟。
承淵好整以暇地觀賞著這一幕,抬手叩了叩陸啟明胸口,戲謔笑道︰「剛剛心跳那麼快……怎麼,你該不會真對她動心了吧?那可就太好笑了。」
陸啟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承淵,道︰「如果說你殺我是為了融合力量,這很容易理解。但你對我似乎還有格外一份惡意,方便告知原因嗎?」
「沒有啊。」承淵無辜地眨了眨眼。他輕一拂袖,金色的規則箭矢便鋪天蓋地射向每一個武院學生,接著再被陸啟明聚起的規則之網消弭。
承淵笑道︰「你看,我通過這一群來消耗你的力量,再驅趕那一群來殺你。在我不能親自動手的情況下——這豈不是理所當然的步驟?」
陸啟明只繼續抵消著承淵的規則,沒有再回應。
「好吧,我承認——」陸啟明雖懶得問,但承淵卻很想說給他听。
承淵道︰「我確實不喜歡你,不過我也是很講道理的。陸啟明,我就問你——如果有一陌生之人突然要奪舍你的身體,你會好心到歡迎他嗎?」
陸啟明道︰「不會。」
承淵又問︰「那你是承淵嗎?」
陸啟明道︰「不是。」
承淵笑了,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佔著我的靈魂?」
陸啟明看著他不說話。
承淵道︰「像你我這樣的的靈魂碎片,在原來的世界還有很多,只不過來到了這里的僅有咱們兩個。想必石人已經給你說了,咱們在這里是有仇人盯著的。按理說咱們一起到了這兒便是緣分,最不濟也能里應外合並肩作戰,可偏偏你是不同的。」
陸啟明道︰「我確實不記得那些事了。」
「不止如此。」承淵搖頭道︰「你不僅僅沒有我的記憶,也完全與我性格不同。你已經不再是承淵了,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全新的‘凡人’意識——佔據了我的靈魂。」
陸啟明頷首道︰「所以你要抹殺掉我這個意識,還原為承淵,或者干脆吞噬掉這個靈魂碎片,補充自身。」
「是後者。」承淵嘆氣道︰「你也知道,我已不是完整的承淵神了,如果不融合力量,是沒有辦法在蓮溯面前自保的,所以只有對不住你了……但其實你想通了便也沒什麼,無論是你還是我,靈魂都是永恆不滅的,你回到我這里,也無非是找回了真正的自己。這本就是兩全其美的事啊。」
「所以最圓滿不過的是我被你說服,」陸啟明接過話頭,神色淡淡地續道︰「然後自己抹了脖子一了百了,也好省去你策劃別人來殺我的功夫。」
「那還用說?」承淵又嘆了口氣,道︰「可惜我觀察你也有一段時間了,知道你絕不是那種願意自己尋死的性子,所以我剛剛就沒提。」
「不止吧。」陸啟明忽然道。
承淵道︰「什麼?」
「你應該很好奇,」陸啟明道︰「在靈魂本質相同的情況下,在正常環境中成長出來的自己,究竟是怎樣一種人。」
「‘正常環境’,」承淵以一種詭異的語氣重復了這四個字,上上下下打量了陸啟明一遍,低笑道︰「那就依你說的……不錯,我看著你,就好像在看著自己生命軌跡的另一種可能。這非常有趣,非常有趣,是我見過的其他碎片都不曾帶給我的。」
「不過,」陸啟明繼續接道︰「你雖然好奇我遇事的選擇,但每次看到答案後都難免覺得生氣,就像看到了自己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承淵拊掌大笑,道︰「你說的簡直太對了!看來即便有這麼大不同,咱們還是能心意相通,是不是?」
陸啟明沒有什麼情緒,道︰「彼此。」
承淵笑了一聲,忽道︰「還要繼續嗎?」
陸啟明沉默。
承淵好心提醒道︰「等一會兒規則之力徹底耗盡,你就真的只是個普通人了。區區大周天的修為,整個古戰場都沒有幾個比你更低。」
陸啟明平靜道︰「那就如你所願。」
「你又這樣,」承淵看著他愈發蒼白的面色,心中忍不住地一陣煩躁,道︰「你都自顧不暇了,哪來的閑心管別人?我若真想殺誰,憑你難道能擋得住?」
「我知道你心里有把握。」陸啟明心平氣和,道︰「等到把我力氣耗完,你自然就會停手,不會再傷他們性命。」
承淵眉頭緊皺,道︰「知道還這麼做,你是傻嗎?」
陸啟明道︰「但如果我不護著這些孩子,他們就真死了,不是嗎?」
「但這又與你有什麼關系?」承淵憤然加重了力道,冷冷道︰「你付出了這麼大代價救他們性命,但在他們記憶中這一切卻從未發生,你連他們的理解與感謝也得不到,他們也不會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更沒有能力幫助你,所以你做這些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有為了什麼。」陸啟明道,「他們信任著我,而我能救卻不救。這種事我做不到。」
「愚蠢!」承淵猛一拂袖,道︰「不過是區區幾個凡人的性命,他們又不是魂飛魄散,無非是重新進入輪回,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天晴雨雪,難道你都要管麼?」
陸啟明笑了笑,問︰「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承淵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想殺任你殺,我非但不阻攔,還要與你一起,遇見多少殺多少,任由古戰場里的人死個干干淨淨。這樣一來,你‘借他人之手殺我’這條路也絕了,便能保住性命。」
「听起來很有道理,」陸啟明點了點頭,又問︰「那還有石人前輩呢?」
「要套話嗎?」承淵臉上又恢復了笑容,道︰「不過告訴你也沒關系。石人他一貫比較迂腐,不願意管你我之間的事,畢竟在他那里,你即使沒有記憶,他也是絕不會欺負你的。」
「我確實沒想到。」陸啟明沒有理會承淵的話,慨嘆道︰「像我這種與你們二位相比一無所長的小修行者,怎就值得勞動石人前輩對我虛與委蛇呢?」
「這個啊,」承淵摩挲著下巴,微笑道︰「只要對著這張臉就可以吧。」
陸啟明笑笑,道︰「快到時間了,你可別不小心忘了。」
承淵一頓,有些復雜地道︰「你真的想清楚了,這樣做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陸啟明道︰「沒辦法。」
承淵點了點頭,便不再提。他轉而問道︰「鳳泠如才是你決定進來的真正原因吧?還剩下一會兒,你真的不問問?」
「已經知道答案了。」陸啟明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低聲道︰「她若是還在你手里,你也不必這樣麻煩了。看來是靈盟在護著,對嗎?」
承淵這次倒是干脆,道︰「對」。
下一刻,兩個人同時收手。
陸啟明道︰「等等,最後一件事。」
承淵挑眉望著他。
陸啟明抬手,凝聚出一枚顯映著青蓮虛影的靈珠,再迅速化成兩座一模一樣的靈玉蓮台。
「工巧太過,華而不實,」承淵嗤笑道︰「用來騙騙凡人也就罷了,你真準備用它來對付我?」
「當然不是。」陸啟明否認,將其中一座蓮台遞給承淵,道︰「這個送你。」
承淵難得吃了一驚,遲疑問道︰「你什麼意思?」
陸啟明的目光平靜到近乎冷漠,道︰「就是你想的那種意思。」
承淵緩緩接過蓮台,在手中轉了一圈,匪夷所思道︰「你……」
陸啟明冷笑道︰「人都是為了活著,有什麼稀奇。」
承淵不認識般地看了他半晌,失笑。
「夠了。」在承淵再次開口之前,陸啟明打斷了他。
承淵從善如流的抿嘴一笑,微微俯身,優雅地打了一個請的手勢。
……
……
遠處的轟鳴如煙花般滿世界地炸響,女子卻覺得一瞬間所有聲音都離自己遠去,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猛然上前一步試圖去抓少年的手腕,失聲道︰「快逃!」
少年有些莫名地回望向她,目光轉向自己的手腕,輕笑道︰「安瀾,你的手真涼。在擔心什麼嗎?」
安瀾公主神情茫然地怔住,微微搖了搖頭,費力找回自己的思緒,抬眸望向遠處,低聲道︰「你是看見承淵了嗎?」
遠處山谷人潮涌動,漫天攻擊如萬千離弦的箭矢,靈力余波令守護這里的陣幕激起雨打湖面的層層漣漪。電光火石間,女子仿佛看到某個空曠無物之處驀然閃出一片血色;但只是轉瞬,亢奮的修行者們蜂擁而過,再呼嘯遠去,不起眼的暗紅早已掩埋與沉沙之下,再看不見。
「看見了。」少年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他抬手溫柔撫模著女子的長發,思索著道︰「但有些奇怪,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又離開了。」
「是、是嗎……」安瀾公主這時才意識到兩個人的姿勢,有些不自在地向後退了一步,語氣模糊道︰「承淵恐怕不會做毫無目的的事……你一定要小心。」
少年放下了手,含笑道︰「安瀾好像很熟悉他?」
安瀾公主抬頭對上他的視線,下意識矢口否認道︰「不熟悉。」
「放心,」少年攬上她的雙肩,安撫般的拍了拍,在她耳邊低低笑道︰「我會沒事的。」
女子身子微僵,緩緩點了點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