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驟至。
秦小荷蹲撿了幾片大只的楓葉,遞給陸啟明幾片,然後把剩下的並起來遮在頭頂擋雨。她笑道︰「這樣就好了!」
兩個人就借著楓葉跑下山,一路沖到屋檐下。陸啟明回想起來,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周圍的人們修為大都過了大周天,摒開雨水很輕易,行動間自是氣定神閑;而看到路上奔跑的年輕人時也無絲毫不愉,皆笑容寬和。可見風氣。
外面氣氛活潑些,書閣里面則是安寧清寂的。甚至有年輕人即便面面相坐,相互間交流時依舊使用紙筆,唯恐討論聲驚擾他人。
秦小荷倒沒有自夸;對這里她的確很熟。她帶著陸啟明左拐右拐地繞過人群,最後竟到了一處單獨的隔間。
陸啟明笑著問︰「你的地盤?」
秦小荷竟也說「是」,笑道︰「我平日里幫書閣的先生搭把手,後來央了他們劃了間舊儲物室給我。簡單整理一下,已經很好用了。」
屋子不算大,書卻極多。四面牆封滿了書櫃,從牆角一直到屋頂,每層格子與一冊書等高,遠看去極細密,書冊的總量實在難以計數。
陸啟明訝然道︰「把這麼多書單獨搬進來,你們先生也允?」
「自然不允啊,」秦小荷笑容透著狡黠,道︰「所以這都是我抄的。
陸啟明一怔。
她頓了頓,輕聲道︰「除了這間,還有三間。」
她生前僅十五六歲模樣,而要抄下這樣海量的書籍,卻至少需要幾十上百年的清醒。
陸啟明沉默片刻,問她︰「你一直是這樣嗎?」
光線透過窗欞照進來,木質愈顯溫和靜謐。秦小荷抬手撫模著書架,搖頭,道︰「最開始不是……為了空間的穩定,大家都是要睡的。我那時也不過才小周天,怎麼也不會被宗門挑中。但後來,我也不知怎麼的,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最喜歡待在書閣的原因。在我把全部的書看過第三遍的時候,我忽然醒了,也想起了過去的事。」
陸啟明嘆氣道︰「那你就應該知道,我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秦小荷卻笑道︰「那又有什麼關系?陸師兄,我只想問你,這些書你要看嗎?」
陸啟明望了她片刻,沒說什麼,抽出一本書翻開。里面的字跡很秀氣,但時日顯然已不短了。
不久陸啟明就將注意力移至了內容本身。畢竟是基礎書籍,內容算不得高深,甚至大部分可以說是簡單。但是因學識閱歷有限的簡單、與化繁為簡後的簡單,並不是同一個概念。陸啟明此刻翻看的書無疑屬于後者。如果秦小荷手錄下來的書冊冊都有這樣的水平,那麼它們足以成為開宗立派的穩固基石。
只是陸啟明一時難免疑惑,秦小荷為何要做這樣的事,又為何主動領他來看。他這般想著,便也直接問了出來。
秦小荷安靜答道︰「我選來抄錄的這些書籍,既是是我們秦門修行的根基,也是最為中正浩然的學問,修行時務須與天道人道相契合,便不虞有心思不正之人拿去害人。我如今已別無所求,只是明白了祖輩們先生們的心情,希望自己也能多做些事,讓傳承不至于徹底斷絕。」
陸啟明注視著她,溫和的問道︰「這些話,你應該不止與我一人講過吧?」
「是。」秦小荷嘴唇緊抿,片刻後定定道︰「我知道能來到這里的每一個人,在神域都是杰出之輩。只要他們多看一些,多記一些,只要他們……萬一他們出去了,就有機會讓更多人知道。我們這些學問,不應該斷絕。」
「陸師兄,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親筆抄下來嗎?因為原先存在書閣的書,現在很多都已經沒有了……」
少女眼眶微微泛紅,黯然道︰「時間太久太久了,很多知識都被族人們忘記了。可是這一切原本就是因為記憶才存在,大家都忘了,那就是真的沒有了……但我沒有辦法,睡著的人都是不願意听我說的……我只有一遍一遍地抄。那些已經消失的書,我過一段就要重新默寫一遍,假如我也忘了,那祖輩們的心血就徹底白費了啊!」
陸啟明沉默地听著,將一本放回,又拿起下一本。
「我只是覺得……」
秦小荷忍不住抽泣了一聲,壓抑著小聲說著︰「好可惜,真的好可惜好可惜啊。這些書,我越是看,才越是懂得先生們是多麼不容易。先生們耗盡心血的東西,他們那些人來了,一把火全都燒了……為什麼要燒啊,就算是拿去賣掉也好啊,就算是他們自己去看……但為什麼要燒啊……」
她哭著道︰「外面的書已經毀了,我必須保護好這里的。可是我死的時候修為就那麼低,這麼多書我也記不全啊……萬一我也忘了,那可該怎麼辦啊!」
迷惘,委屈,傷心時無法抑制淚水,這依舊是定格于十六歲的少女心性。秦小荷已無法長大,但這或許亦是她能夠堅持下來的某種原因。
只是陸啟明清楚,事情沒有她想的那樣簡單。于神域中的一些人而言,秦門的真正威脅之處本就不在于修行者的實力,而是他們的思想。就算他能做到,但貿然傳播,也無非是波及更多無辜之人罷了。
不過,無論如何,秦小荷的本意,以及秦門先人們的理念,終究是值得尊敬的。
陸啟明將精神力覆蓋整座書閣,默默記錄著書籍的內容。就算沒有秦小荷的出現,他也一樣是要得到秦門傳承的。只是這樣一來,意義畢竟不同,終也算是承了她的情。
陸啟明沒有承諾太多,只點頭道︰「秦門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的。」
秦小荷點點頭,勉強一笑。
與其說是她信任陸啟明,不如說她是太過孤獨難捱,才忍不住與一個初見之人吐露心聲。長久以來,她身邊再無其他清醒之人可以說話,自己做的一切都不被旁人所理解,實在是太孤單了。
其實她對陸啟明沒有太多希望,也並不知道他簡單一句「好好考慮」有多大重量,只不過是懵懵懂懂地難過,再懵懵懂懂地打起精神罷了。
見她已漸漸收攏起情緒,陸啟明便在翻著書時偶爾與她閑聊幾句。
……
平時都做些什麼?
看書,寫字……攢錢買些好看衣服,要不然出去逛逛。
沒有老師嗎?
還沒到需要正式拜師的修為呢……不過現在也不用了。
嗯……
陸師兄,外面的世界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
騙人!那靈盟呢,他們搜羅了很多長老的藏書,公布給大家了嗎?
這個我倒听說過,好像是封存了。
就知道……唉那幫可惡自私的家伙。
……
如果一直生活在這里,會不會感覺過去不真實?反而現在才是生活著的?
秦小荷不知道陸啟明是出于什麼想法問出這個問題,但她抬頭去望他的面容,發現那是一種平靜溫和、但又莫名令她覺得孤獨的神情。或許與他自己的經歷有關吧,她想。
陸啟明問的認真,秦小荷便認真地回答。她偏著頭想了很久,最終嘆氣道︰「不。這樣子年月久了,我只越來覺得,像是……」
「就像是我自己,」她說著,遲疑著續道︰「根本就從來沒有活過。」
陸啟明沉默片刻,忽然有些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他放下手中書冊,轉而道︰「也不知秦漁現在到哪兒去了。」更像是自語。
秦小荷听到了,問︰「陸師兄找秦漁長老做什麼?」
陸啟明看了她一眼,如實道︰「尋仇。」
秦小荷「啊」了一聲,半晌道︰「陸師兄,你打不過秦漁長老的。不然,不然還是……」她有些說不下去。
陸啟明道︰「她戾氣太重,行事狠厲毫無底線可言,根本不像你們秦氏的人。」
秦小荷神色黯淡下來,卻沒有反駁,顯然也是知道的。她干巴巴道︰「但是,她也是沒有辦法啊。」
陸啟明沒有說話。
秦小荷繼續道︰「秦漁長老……其實她很了不起。這麼久的時間,很多人都已經熬不下去了。就像之前咱們看見正下棋的雲生師兄,他也曾醒來過,還教我了很多東西。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再去找他,他就又像從未見我過一般、不認識我了,我就知道,雲生師兄是自願又睡去了……我們這里有很多人都是這樣,堅持著堅持著,就堅持不下去了。但是秦漁長老卻是一直支撐在最前面的。我們都很佩服她。」
陸啟明搖了搖頭,只道︰「錯的總歸是錯的。」
秦小荷囁嚅道︰「但是不這樣又怎麼辦呢?秦漁長老不堅持著,魂域里人心就散了……」
陸啟明則道︰「秦姑娘,相比無需我說你也能看得出來,魂域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秦小荷終于陷入了沉默。沒錯,她知道答案是什麼。但難道要讓她說這千余年的堅持都是徒勞嗎?更何況,就算她肯承認,又能有什麼用?
看眼下處處和樂融融、桃花源一樣的家園,但埋藏在其中內核的,卻只有深不見底的絕望。秦小荷按住自己的心口,低聲道︰「我能感覺得到,大家都很痛苦……就算是那些睡著的人,他們也是。」
陸啟明暗中搖頭。也許當年促使他們建立魂域仍有別的內情,但就現在來看實在太過不智。看樣子是匯聚了所有的力量,實則卻是將無數有才華之人困于牢籠,徒徒消磨意志罷了……難道這才是某些人放任秦門扎根東海的真正原因?
各種念頭在他腦海中一一掠過,再漸漸歸于沉寂。無論以前是如何,只說以後,魂域最終還是要不復存在的。
只是這些話則無需與秦小荷細說了。
下一刻,忽有四道熟悉的氣息步入了陸啟明的感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