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否定了夢境的可能之後,陸啟明便沒有再做其余毫無意義的試探。
無論是誰,既然煞費苦心將他帶來了此地,那就必定是有話要說。陸啟明一邊平心靜氣等待那人現身,一邊隨意掃視著這片奇異的空間。
空際是神秘而無盡的深黑。數不清的明亮星辰無聲輪轉,像極了那在幽靜海底緩緩游過的龐大魚群。星輝璀璨,交映之間仿佛抬手可觸。
在這里沒有天地之分,也很難察覺時間的流逝,甚至連自身位置是否曾有移動都無從辨別。僅憑這星移斗轉,感受到的速度似乎是緩慢的,又似乎快得沒有極限。
一切都無從判斷。然而說不出緣由地,這里卻令陸啟明感到放松和舒心,仿佛來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之處。
這般不知過了多久,陸啟明忽然感受到一束目光的注視。他抬眼望去,出現在前方不遠處的是一位高瘦的中年人。而他好像也已佇立在這里很久很久了。
中年人背負一柄厚重且無鞘的刀,身著一身平凡黑色布衣,幾乎要與身後宙空融為一體。他面部線條冷硬,看上去是寡語嚴肅之人,能夠想象他應該會有一雙剛毅而漠然的眼楮。
——而正是這樣的一個人,望向陸啟明的目光中卻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激動與喜悅;那更像是望著自己闊別已久的晚輩的眼神。
中年人嘴唇微微顫抖,用一種幾乎是嘆息的語氣喃喃道︰「像,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陸啟明靜候片刻,輕聲開口道︰「敢問,是前輩帶我來到此地的嗎?
听著少年生疏而有禮的語氣,中年人微露黯然,但情緒也終于漸漸平復。中年人凝望了陸啟明很久,一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試著問他道︰「你……也一樣喜歡這里吧?」
陸啟明道︰「此處……也是前輩的心愛之地嗎?」
「不,是主人的。」中年人神情中帶著追憶,微笑道︰「這是主人獨處時最喜歡來的地方。」頓了頓,他重復道︰「你果然也喜歡。」
主人?
陸啟明微感訝然。眼前的這位中年人周身氣息深不可測猶如淵海,遠遠高過了陸啟明在這個世界曾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這種境界的修行者,竟也會如此心甘情願認人為主?那麼,他的主人,又該是何等的存在?
「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少疑問,」中年人望著陸啟明的眼楮,淡淡笑道︰「不過時間還很充裕,我先帶你出去看看吧。」
陸啟明微一點頭。
與此同時,一方瑩白光幕無聲浮現。
中年人抬手道︰「小主人,請。」
陸啟明聞言愕然;但他並沒有說什麼,依言當先步入光幕。
……
在走出光幕的那刻,陸啟明方才意識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浩瀚宇宙,竟然只是一座宮殿的內部。
駐步在殿門外,站在這層層階梯之上往前方眺望,呈現于眼前的是望不到邊際的龐大宮殿群。陸啟明不得不承認,縱然是以前世承淵宗天下第一的雄渾景色,也斷然無法與此時此刻的這一幕相提並論。那種從未在人世間呈現的神聖氣息,幾乎讓陸啟明推翻自己此前「並非夢境」的推斷。
這時,中年人的聲音自陸啟明身後傳來︰「這是主人的神殿……不,應該說是我依照原樣在這里仿建的。」
陸啟明沉默片刻,問出了第一個問題︰「請問前輩,這里又是哪里?」
中年人微微擺手,道︰「小主人直接叫我的名字‘石人’就好。」
「至于這里,我現在不能說出具體的名字,只能說是一處小主人必將到達的所在。」石人搖了搖頭,解釋道︰「因為現在小主人你的氣息是與外界相通的,如果我直接說出某些敏感的名字,恐怕會引起‘它’的注視。所以不只是這個地點,在今日你我的交流中,一切具體的名字都盡量避免。」
陸啟明頷首表示知道。
石人繼續道︰「我本希望能將小主人你直接接引過來,那才是最穩妥的選擇。只是沒想到你已經……」他說到這里時忽然頓住,似是想起了什麼禁令。于是他略過了之前要說的話,直接道︰「所以我最終沒能成功,只做到了讓你的意識體暫時降臨。」
原來是意識體嗎。陸啟明垂眸看了眼自己半虛幻的雙手,心中思索。究竟是什麼方法,才能讓一個人的意識跨越數千里之遙、莫名其妙降臨到另一個地方?無論在哪個世界,陸啟明對此都聞所未聞。
陸啟明也沒有無謂地追問石人隱藏的那些話,轉而道︰「容晚輩冒昧問一句,石前輩對我的這個稱呼,不知又是從何說起?如果真是那位前輩有意挑選繼承人,晚輩這般前來難免有失尊敬。」
石人淡淡一笑,道︰「我明白小主人想說的話。但我曾跟隨主人見證過一切的最初,絕不會認錯你的身份。而你能出現在這里,本身即是一種證明。」
「至于主人……」
石人望著陸啟明的目光變得十分復雜。他沉默了很久,低聲嘆道︰「他已經永遠地消逝了。」
他看出了陸啟明眼中的歉然之色,擺手道︰「無需在意,你並不知道這些。更何況這原本就是主人自己的意願。」
一時無話。
兩人前後走著,經過一重重金甲披身的侍衛,時有面容清麗的宮裝侍女步履輕盈地穿梭于回廊之間。屋檐下仙鈴輕響,令人心靜。
在整個宮城的中軸,有一座縱批百里的通天之橋,通體以至靈白玉築就。
此刻陸啟明臨橋而立,見煙雲浩渺,方才知整座宮城原來浮于無盡雲海之上!然而最令陸啟明驚訝的卻不是這個——
看橋畔的碑刻,竟盡皆是他前世那個世界的文字!
在二人的交流中,石人始終使用的都是這個世界的語言,是以陸啟明一直沒有往這個方向考慮。此時想來,想必也是為了避免被某個存在注意了。再聯系到這座宮城是石人仿照原處而建的,陸啟明不由想到了那一種可能。
「我看這些文字,難道石前輩也是渡……嗎?」陸啟明雖然沒有把渡世者三字說全,但含義已不言而喻。
「我們確實來自同一個地方,」石人稍作停頓,低聲道,「但早在九萬余年之前,主人便已經帶我來到了這個世界,為的就是等待小主人你的到來。」
陸啟明一怔,旋即失笑道︰「我?」
「不錯。」石人神情中卻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他定定注視著陸啟明,道︰「我知道你對于自己的存在只有二十三年的記憶,但主人所做的一切,確實都是為了如今的小主人你。」
「二十三年?」陸啟明挑眉。
石人看他神色有異,道︰「怎麼?」
「如果是這樣,恐怕石前輩今天確實是認錯人了。」陸啟明微微苦笑,搖頭道︰「我已經遇見了很多次這樣的事情……我曾听友人說過,這里還有一位與我無論是外貌或是靈魂氣息都完全相同的修行者。雖然尚不清楚其中原因,但我想,石前輩要尋的人應該就是他了。」
而陸啟明沒有料到的是,石人卻毫不猶豫地否定了。之後無論陸啟明如何或委婉、或直接地勸他謹慎,石人自始至終都只堅持一句話——
「小主人的存在,我絕無可能認錯。」
最令陸啟明無奈的就是,石人又偏偏不說明自己判斷的依據,讓陸啟明心中著實又好氣又好笑,卻也不能發作,畢竟石人來歷神秘,修為更是深不可測。如果他所說的「九萬年」是為真,那麼此人之真實境界簡直無法想象,極有可能已無限接近傳說中的「永恆」。面對這等存在,就算他說的錯到離譜,陸啟明也毫無辦法。
到最後,陸啟明嘆氣道︰「既然石前輩如此堅持,那還請前輩今日先送我離開。」
石人一頓,道︰「為什麼這樣說?」
陸啟明道︰「我雖然無法說服您,但至少能做到不假佔那一位前輩為真正繼承者留下的遺贈。」
石人微微一笑,道︰「我懂得你的好意,但這個你確實不必擔心,因為主人並不曾給你留下任何東西。」
陸啟明一呆,頓時有些尷尬,只好道︰「讓石前輩見笑了。」
石人繼續道︰「主人留給你的只有我。守護小主人的安危——這就是我如今依舊存在的唯一意義。」
陸啟明一時沉默,並未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