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斗比預想結束得更快。
楚少秋確實不是一般的大周天,但南臨同樣也不是一般的小奧義。再加上之前與陸啟明喝的酒實在是太多,楚少秋很多時候出招都只求爽快,根本沒考慮實際後果。一來二去,原本三分的勝算到最後半分也沒剩下。
「你不想眼看著這小子受難吧?」南臨單手捏著楚少秋的後頸,像拎小雞一般把他拽到自己近旁——這還是听到「閬風俠侶」四個字之後的特別優待。直到這時,南臨心中才覺稍稍解氣。
就差逼另一個從防御陣法底下出來了。南臨一眨不眨地盯著陸啟明。
陸啟明苦笑︰「那就是換我咯?」
「你說呢?」南臨反問。
她難得地對他嫣然一笑,語氣緩和下來,道︰「放心,還要請你幫個小忙,不會讓你受傷的。」
「信你才有鬼了!」楚少秋對此嗤之以鼻,望向陸啟明急道︰「我爹娘給我留了標記,她不敢殺我的,啟明你不用管……」
「你閉嘴。」南臨按住他後頸的手輸出一道真力,直接把楚少秋的話壓了下去。她挑眉對陸啟明道︰「你難道能在里面呆一輩子不成?陣法的時限——是你的話,也不必我多說吧?乖乖出來,順便把陣法給我改回去。」
「好說,但你到底要哪種?」陸啟明指了指地面,問她︰「原來的陣法看起來厲害其實有嚴重漏洞,就是糊弄姑娘你這種不懂陣法的人的,否則我也不可能瞬間將其易主。所以你的意思如果是陣法整體修復的話,那就……」
南臨眸色一暗,突然打斷道,「不要拖延時間了。立刻出來!再給你三秒考慮時間。」
陸啟明自然懂得她的深層含義。他看了眼楚少秋略顯蒼白的臉色,皺眉︰「小事。你先放開他。」
「好。」
南臨干脆利落地松了力,把楚少秋推到一邊,向陸啟明隨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啟明看她片刻,撤了陣法。
在陣法光芒消散的一剎那,南臨身形暴起,瞬間扣住他的脈門把他帶到了外圍的空地上,很小心地遠離了任何可能設置陣法之處。
「真是令人驚嘆的資質。」南臨贊了一聲,問︰「你的本體是什麼?」
陸啟明沒有回答。
南臨並沒有立刻放開陸啟明,而是與他以十分曖昧的姿勢貼近站著。她眼光流轉,縴長柔軟的手一寸寸緩慢下移,最後在他丹田位置停下,「我忽然有點想……」
陸啟明目光驟然轉冷。
「不知道……如果真成功的話,我會有什麼下場呢?」南臨饒有興趣地在他耳側低聲問道。
「你可以試試。」陸啟明簡潔而平靜地對她說︰「但那就不再是玩笑了。」
南臨有不易察覺的停頓。某一瞬她竟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承認這一點讓她心中羞惱不已。她以最快的速度摒除這不合時宜的感覺。
「是麼?我就做了,你又能奈我何?」南臨說罷,眸中狠意一顯,手下真力同時向陸啟明的內丹滲透過去,滿意地欣賞著他眼中冰冷與痛楚交織的神色。
楚少秋怔了好久,才意識到南臨想干什麼,震驚道︰「你這女人是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南臨用另一只手輕柔地拂去陸啟明額上的汗珠,像在對待一件絕世珍寶。她漠然道︰「不知道。但很快他自己就會告訴我的。」
「操!」楚少秋倒抽一口冷氣,急得團團轉,「你快停啊!」
見南臨遲遲不放手,他咬牙決定,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那他只能放開對自己修為的壓制,然後殺了南臨。否則鳳族追究起來,他也月兌不了干系;他是閬風的兒子又如何?
陸啟明忽然道︰「南臨。」
「嗯?」悠閑的鼻音,南臨轉過目光望向他。
而她剛一與陸啟明四目相對,嘴角笑意立刻凝固。心中瞬間警兆大作,可她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移開目光。
楚少秋怔住——又是這種波動!與風露谷他感知到的那次一模一樣!
他莫名感到了強烈的寒意從心底竄起,無法自抑地接連後退。
……
這到底是什麼攻擊方式?!南臨心中驚駭。
在她與陸啟明對視的一剎,她只覺得自己識海仿佛受到了一種詭異力量的牽引——這種力量直接覆壓下來,切斷了她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可是她卻感知不到有任何實質的力量波動!
絕對不能繼續看他的眼楮!南臨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然而……
這究竟是怎樣一雙眼楮啊。
她望著他,周圍一切景物都在視線中漸漸消失,但她卻感覺到了一種讓人沉溺的廣袤,一種無法言說的巨大的美。
移動不了!
理智在腦海中尖叫,但她依然不可能擺月兌那種宇宙般壯闊無垠的致命誘惑——她相信沒有任何凡人能擺月兌。
「你說,」陸啟明輕聲問她,「到底是誰認主誰呢?」
南臨隱約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掃開,但是她識海受到的壓制卻愈發沉重;她徹底慌了。
她此刻無法開口說話,只能用眼神苦苦哀求——放過她,她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放過她!
「錯。」陸啟明搖頭,幫她分析道︰「你明明是很好奇‘認主’這件事的,不要口是心非。」
不要再繼續了!
不!
南臨無聲地喊著;但這根本無濟于事——
仿佛她的世界碎出一個無底的深洞,意識就這樣向著永無邊際的黑暗中墜落而去。
……
楚少秋屏住了呼吸。
那種不能被南臨等大多數人感知到的波動,楚少秋卻能清晰的知道。雖然這次與風露谷那次本質相同,但楚少秋卻在這一次的感知中覺出了極其強烈的威脅。
他看到陸啟明身子踉蹌了一下,可那瞬間他竟沒有敢立刻靠近去攙扶。
而當楚少秋好不容易壓下心驚走上前去的時候,腳步卻再一次停下了,因為他看到——
南臨的膝蓋正以一種極慢極慢的速度向下彎;看得出她極力試圖站直,但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山壓在她身上,不能抗拒。
她嘴唇都咬破了,可最終還是狼狽地單膝跪倒,艱難低頭︰「主……主人,我……我……」
陸啟明輕聲咳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苦苦掙扎。這本來就是南臨想對他做的事;只要他再稍差一分,此時兩人角色就會調換。沒有任何可同情之處。
繃太緊的弦總有斷裂的時候;某一刻,南臨眼角驀然劃過一滴淚水,臉上神情卻從此消失了。她恭敬而流暢地低頭道︰「主人,我有罪。」
陸啟明心神稍松,強烈的眩暈感卻立時如一波波巨浪拍擊而來。
果然還是太勉強;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他知道自己狀態,暗嘆一聲,強自打起精神站穩。他注視了南臨片刻,低聲道︰「你自裁吧。」
「是,主人。」南臨的聲音依舊恭敬平穩,瞳孔卻瞬間收縮至針尖大小,依稀能看到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中的驚恐靈魂。
沒有一絲停頓地,她抬手,毫不猶豫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
「需要幫助嗎?」
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輕快聲音穿透了濃烈的黑暗,清晰地響起在南臨意識深處。
「救我!」快要溺亡的人顫抖地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個聲音笑了起來,沒有說交換條件,而是直接傳給她了對策︰「喏,斬魄之法——看你對自己夠不夠狠了。」
「南臨?」
南臨之前只是身體不能控制,但此刻似乎連思想也不能控制了——之前的「救命稻草」帶來地卻是更深的絕望。
這個聲音!她想起來了!這個聲音根本就是陸啟明的聲音!
「呵呵,好像把你嚇到了。放心,我不是陸啟明——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南臨你快死了喲!」
她心中苦笑,難道還有選擇麼。
在靈魂撕裂般的疼痛中,她的意識終于感到了光明;然而這光明,卻實在太像那暮日的余暉了。
余暉短暫;此後寒夜漫漫無邊。
……
楚少秋扶住搖搖欲墜的陸啟明,注意到他臉上的倦色和始終未移動的目光。
原來如此。楚少秋理解了陸啟明為何沒有選擇留南臨一命、收為己用;因為他控制她的方法根本無法長久維持。
殺了就殺了吧。從頭到尾,都是她咎由自取罷了。楚少秋微微搖頭。
本以為一切終于了解,楚少秋卻忽然感到陸啟明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心她……」
話還沒說完,他就駭然看到陸啟明與南臨竟同時噴出一口鮮血!
楚少秋想也不想一劍劈過去。
南臨冷冷道︰「晚了!」
她這次再無一絲保留,用最快的速度封死了楚少秋的修為,然後一記手刀直接把他砍暈過去,檢查三次才終于放心。
至于陸啟明——看來那個聲音說的沒錯,陸啟明對于他能力的使用方法極不成熟,之前壓制她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她用過「斬魄」之後,他受到的反噬一點也不比她輕。
「這一次純粹是你太蠢。」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譏誚道︰「但凡涉及精神力和靈魂的東西,你根本不能與他比。若是直接用你奧義境的修為,哪還有之後的這麼多事?」
南臨沉默,道︰「閣下需要我做什麼?」
「我早說過不干涉你自由的啊!」那個聲音輕笑,又道︰「不過,對陸啟明你準備怎麼處置?殺掉可能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哦。」
對。趁他昏迷,永絕後患。南臨腦海中回蕩著這句話。
但或許是之前陸啟明對她的控制仍有殘留,南臨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然後做出一個看上去很傻的動作——
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幾下。
沒有動靜。
南臨又靠近了幾步。
這時,陸啟明的睫毛忽然輕顫了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睜開眼楮看她!南臨大驚,猛地別開視線,情不自禁地連連倒退,竟差點跌坐在地上。
出乎意料地,那個與陸啟明聲音相同的神秘人卻並未再說任何話。
良久的寂靜之後,南臨無力地按了按太陽穴,吩咐道︰「幽雀,把他們帶去迷鎖。」
沒有人回答;南臨這才注意到是此前楚少秋隔絕聲音的布置仍在。她自嘲一笑,揮手拂散,然後重復了剛才的話。
她想了想,指著陸啟明補充道︰「交代下去,任何人不要與他對視……也不要與他說話……不,最好不要靠近他。」
幽雀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少年。他看起來比她年齡還小呢……
「不要看他!」南臨厲聲道。
幽雀驚地一顫,連忙收回目光,恭敬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