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吧?」
「驚喜……」夏五先是下意識應了句,然後整個人愣了一下,猛然扭過頭去,大叫道︰「老葉!」
——眼前這個人雖不再是一副落拓書生的打扮,全身煥然一新,臉上神采飛揚,簡直像年輕了十多歲,但只看那小眼神兒、看那得瑟勁兒、看那賊壞賊壞的笑——除了葉醉還能有誰?甭說改頭換面了,老葉就算是化成灰他夏五也認得……啊呸!呸呸呸!這說法也恁是晦氣——幸好自己沒直接月兌口而出;夏五這樣想著。
听到葉醉聲音那刻,顧之揚身子微微一顫,與夏五同時回頭望去,一時間只覺今日完全超乎意料的驚喜實在太多太多,讓他感到如墜夢中。
「這出場怎麼樣?」葉醉哈哈一笑,向他們張開雙臂︰「來!抱一個!」
這一刻夏五顧之揚真什麼都顧不得了,滿臉激動地就往前撲去;而到葉醉面前時二人終于想起自己身在何方,皆猛地打住。夏五余光掃了一眼周圍,大感不好意思,不滿道︰「老葉你逗小孩呢——」
然而話還沒說完,夏五與顧之揚同時感到一股不可抵擋的大力襲來,身不由己地就撞向葉醉懷里,鼻子眼楮都擠歪了;然後就听到葉醉長聲笑道︰「倆小兔崽子!在我面前矜持個什麼吶!」
「老葉你!啊啊放開啊你!」
「……就是。」這是顧之揚。
「哈哈哈哈想我了吧想我了吧?」葉醉大笑。
……
三人的熱鬧即使在喧囂的大廳中也非常之引人注目。感受著他們歡快得簡直要飛起來的氛圍,人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柔和笑意。
久別重逢,真是很好很好的事啊。
陸啟明等人也在一旁含笑看著,並不打擾。
眾人中認識葉醉的也佔了大部分,但論感情親密當然是不及顧之揚、夏五他們的。五年半的時間,以他們初遇時候的年齡,已足夠說是葉醉看著他們長大的了。
現在想來,以顧之揚寧折不彎的性子與夏五招惹麻煩的本領,竟能在廣揚城平安成長,背後怎麼可能少了葉醉這「牽機書生」的暗中守護?如若葉醉真的杳無音訊,那夏五與顧之揚不知道要有多難過。
如今,大家能在武院以這樣的方式再次相聚,真是皆大歡喜啊。以後可以預見,即便沒有李滄波,顧、夏二人在中洲的生活也是一片坦途;因為——
「大周天?」秦悅風以眼神向陸啟明確認,得到肯定的示意後,他只微一點頭,沒有出聲。感慨是有的,但只在心中說說了。
大周天這道坎是修行路上的「天人界限」,即使他出身秦氏,即使他是秦悅風,也有表達尊敬的必要。
對于這個結果,陸啟明倒不意外。
葉醉年輕時就是他們那一代有名的天才人物,否則平民出身的他也不可能與堂堂姜氏的嫡出小姐相識相知。
他很多年前已是小周天巔峰的修行者,只因了「三千弱水」的毒才境界停滯;而如今一解,再依著「三千弱水」先毒後補的特性——哦,想必還要加上姜雪茶的悉心照看。天時地利人和,葉醉晉入大周天實在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那邊,三個人也親熱完了,葉醉一手摟著一個向陸啟明他們這邊走來。
陸啟明與秦悅風同時向葉醉欠身行了一禮。陸啟明依舊稱「葉先生」,而秦悅風與葉醉是初次見面,便稱「前輩」。
他們二人的舉動讓眾人皆是一驚,半晌終于反應過來其中涵義,一時間「葉先生」「前輩」喊得手忙腳亂。
「嗨,跟我客氣什麼!」葉醉隨意擺著手,目光掠過陸啟明身旁的一個身影,明顯一怔,吃驚道︰「這不是小笛子麼!」
小笛子甜甜一笑︰「是我啊,先生。」
這實在不能怪葉醉剛剛沒認出來——小笛子被秦悅風那堂姐打扮得精致漂亮,與過去貧民窟里跑來跑去的黃毛丫頭簡直是兩個人;再加上小笛子根本沒踏入修行,葉醉怎想得到她居然也會出現在中武?剛過來時,葉醉見陸啟明身邊站了一個小姑娘,下意識以為是陸氏的哪個正經小姐就沒有細看。
不消說,這事情得與陸啟明有關。葉醉望向他。
陸啟明笑︰「說來話長。」
……
「嘖,你這小子真是……」
葉醉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
雖是「說來話長」,但是以陸啟明向來「長話短說」的風格,解釋清楚整個過程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不過有事實在那兒放著,縱然陸啟明說得再平淡,給人帶來的心情卻是平淡不了的。
葉醉感慨道︰「像你這麼年輕的講師,恐怕是空前絕後了吧。」
這種時候再謙虛什麼,在旁人眼中就要解釋成虛偽了。陸啟明心中想著,或許會有;但那大概就是萬年後到來的「十代」了。
清風徐徐拂過衣角。人聲漸遠。
夏五與顧之揚跟在葉醉身後,神情都有幾分恍惚;他們得慢慢消化一下「老葉變成大周天強者」這回事。至于其他人——除了小笛子繼續跟隨著陸啟明走——都各回各處,開始置辦新生活需要的一切。
陸啟明與葉醉在前面走著,隨意閑聊。
葉醉忽道︰「啟明,你現在修為到哪個境界了?」他望著陸啟明一笑,也不遮掩,直接道︰「我這都到大周天了,還看不透你的修為。知道你大試展示的修為是小周中階,現在我看——是不止吧?」
陸啟明笑而不語,暫時撤去了斂息術。
「嗯?!」葉醉這一驚可非同小可,連道︰「怎麼才武師六階?你這是怎麼搞的?」
夏五道︰「陸哥已經夠快了,他大試前還一點兒內力都沒呢。」
葉醉眉頭緊皺,「重修?你們難道不……」之後的話他沒能說下去。
去年,葉醉在陸氏族比前就已經離開了廣揚,之後一直與姜雪茶一起,又因沖擊大周天連續數月的閉關,所以對那場變故只知道個大概。
因為事情的最終結果對陸氏一族百利而無一弊,又是陸啟明真正的成名之戰,于是葉醉心中的想法與大多數沒有親身經歷的人一樣——更傾向于認為整個事件是陸氏肅清族內矛盾並打擊其他世家而特意設的一個局。
沒想到……
這樣的話,陸啟明居然能將那場生死攸關的巨大危機挽回到另一個極端,那其中的難度可不止千倍萬倍了。
葉醉沉默良久,道︰「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麼嚴重。」
陸啟明猜到些他的想法,笑道︰「現在看來,對我來說並不是壞事。否則我也沒有可能以武師的修為作為大試首名。」
「都講師了,我才不信‘大試首名’會被你放在眼里。」葉醉笑,轉而認真說道︰「不管怎樣,你幫了我很多,但我上次閉關的時間卻十分不好。我與雪茶都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事盡管說。」
陸啟明笑答︰「到時候不與葉先生你客氣便是。」
葉醉滿意了。
見他們這一截兒對話告一段落,夏五忍不住湊過來八卦道︰「老葉,你說的這‘雪茶’,誰啊?」
「沒大沒小!‘雪茶’也是你小子叫的?」葉醉一巴掌呼到夏五腦門,然後神情轉為柔情蜜意︰「過不了多久就該喊‘師娘’了!」
听到這話,陸啟明眉峰微挑。
當年姜雪茶臨場悔婚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更是發誓終身不嫁;直到隨後她修行破入大周天,外界的議論才漸漸平息。而听葉醉這說法——他們是用什麼方法解決的這事?
葉醉自不能不知道這事,此時卻渾然不在意地笑笑︰「雪茶她是發誓不嫁,我知道。不嫁就不嫁唄,可以娶啊!」
娶?那葉醉這意思是……他入贅?
陸啟明怔。饒是他也沒有想到葉醉會給出這個答案。
後面顧之揚眉頭已深深皺起,夏五更是忍不住跳腳︰「老葉!你搞沒搞錯啊你!這怎麼行啊!」
葉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圈,道︰「也就是你們這些小鬼,才會整天死撐著面子,稍有不順氣的就隨時準備著一拍兩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呵呵,還說你們呢。」他忽一搖頭。
「我與雪茶當年,可不就是這樣麼?」
葉醉嘆息,笑容微諷︰「做是這樣做了,但心里那股氣就真的順了麼?怎麼可能。順的不過是那些看熱鬧、看笑話的閑人的心。快六年了,我躲躲藏藏隱姓埋名,但雪茶她就好過了?她的辛苦遠比我更多。」
「這麼多年,我們都是在自己為難自己,真是受夠了。」
「其實運氣還是不錯,這人身上會發生什麼事,誰能說個準?有些可能,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現在——都活著,還能見到,也沒什麼誤會了,多好。」
葉醉問他們︰「都這樣了,還要繼續耽擱著?」
沒有人說話,因為知道葉醉並不需要他人的答案。
短暫的靜謐後,葉醉繼續道︰「我把雪茶視為今生唯一的妻子,雪茶也把我視為今生唯一的丈夫,已經夠了。成親本來就是我跟雪茶兩個人的事,旁人想些什麼,真就那麼重要?」
「反正對我們兩個來說,簡直太不重要了。」
「何況,」葉醉一笑,平淡道︰「他們敢想,但他們敢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