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人多。」
秦悅風輕笑一聲,眼瞳深處隱現出緩緩轉動的八卦陣圖,步法「祈雨承風」瞬起。
他足尖點地向後灑然退去,左臂卻向前抬起,大紅廣袖迎風。他指節微微一錯,折扇外圍的兩段飛快一開一闔;空氣中閃出兩道細微冷光。
秦悅風這柄折扇的每一枝扇骨中都有一個夾層,內里是薄如蟬翼又鋒銳堅硬的刃片。他勾起唇角,指尖一松,任薄刃自由下落,然後瞬間被圍繞四人的呼嘯氣流卷入、消失不見。
兩片薄刃仿佛已被他遺忘;秦悅風一扇一劍雙袖齊出,飛身迎向對面三人。
快劍?
看到秦悅風的出手,陸啟明微感訝然。快劍並不是劍訣,而是劍修的一種戰斗流派,即舍棄高級劍訣以特定方式運轉內力的時間,將全部修為都用來提升出劍的速度。不用那些花哨的劍訣——以秦悅風的性子,竟也舍得?
金鐵聲細碎如疾雨。
又一次收刀時,陸啟明微微一怔,旋即啞然失笑——方才秦悅風出劍時分明是凌空寫了一個「謝」字給他;而他剛剛拆招時,念慈刀劃出的軌跡又恰好是「不必」二字——這顯然就是秦悅風算好的了!
陸啟明了解秦悅風的意思——這快劍正是受了他的啟發。去年陸府的那場「天比」,陸啟明以基礎武訣和對雙方招式的計算來對敵;秦悅風雖做不到陸啟明那等強度的計算,但替換為他的梅花易數,亦不輸絕妙。
但秦悅風一把精力用在這三個巧字上,姜忍冬那邊就難免疏漏——衣服唰地被劃開一長道口子;這還是姜忍冬臨時收了力的結果。秦悅風頓時不敢再有絲毫怠慢,收起笑意凝神應對。
不得不說,快劍很適合秦悅風。
他原先走的便是敏捷靈動的路子,再加上梅花易數遠超常人的時機把握,他此時的速度雖仍不能與陸啟明的鳳族天賦相比,但已能對另兩人有明顯壓制了。
戰斗節奏在秦悅風、陸啟明二人的有意為之之下,迅速加快著。
第一段刃片落地,無聲沒入山石縫隙三寸,穩穩停住;然而在四人激烈對沖的氣機漩渦中央,一切靜止都是暫時的——
某一刻,刃片在劍勢的壓迫下向後翻折;山石本就逐漸松動,竟整塊被刃片撬起,隨著不知是誰的掌風向陸啟明蓋壓下去——
普通的山石即便再大也不會對陸啟明有威脅;他下意識反手一刺,刀尖點在山石正中,以均勻力道將其碎成小塊。而念慈刀刺穿的同時,山石背面傳來奇特的聲響——
第二段刃片。
陸啟明的刀尖剛好對上薄刃中心,一聲脆響,薄刃斷為整齊兩截,借陸啟明刀勢余力向後翻飛而去,撞入秦悅風與姜忍冬之間。
此時二人的勢都已蓄到了頂點,齊齊出手時,交疊劍氣陡然炸開,將靠近的兩枝刃片瞬間崩化為細密利刺,與陸啟明背後的山石碎塊混融。
秦悅風挑眉,拂袖一卷再一推,將其作暗器用,一邊自我調侃道︰「暴雨梨花針。」
一枚令牌最先落下,恰好停在他手心。秦悅風反掌一看,上面正寫了一個「壹」字;他搖頭一笑,再度把令牌拋上天去,隨手挽過一個劍花,飛身回到戰局。
……
正午漸近,天愈發晴亮,萬里無雲。
既然無雲,那麼一直漂浮在天上就難免顯得傻;于是張大延拉過唐緋找了個很高的山頭蹲著,看陸啟明四人的比斗。
「無趣無趣!」張大延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陸啟明這小子和那姜家丫頭都沒盡全力啊。」
唐緋有些好笑道︰「院長,也得讓他們按次序來呀。」
「不過,那個秦家的丫頭倒是個意外之喜。」張大延坐直身子,注視著秦悅容沉思。
唐緋道︰「但是她這夢佔之術對內力的消耗實在太大。佔卜修為低的人沒有必要,而對于同級或更高修為的對手,又後繼無力……是不是有些雞肋?」她能看出秦悅容的內力支撐已然接近極限了。
「現在確實可以這樣說,」張大延模著下巴,神情有些嚴肅,「不過據我所知其他能行夢佔之術的人,比她的消耗還要更多數倍;這應該是他們秦門血脈的天賦……如果能成長起來,其實是一種極其可怕的能力啊……」
頓了頓,張大延又愁道︰「但是咱們中武還真沒有夢佔的老師啊。不知道當年秦門的族學,這中洲的秦家還能留下多少。」
唐緋低聲道︰「恐怕……都存在靈盟那里了吧。」
靈盟……宇文?張大延心中驀然一驚,想到那種可能,暗暗嘆了口氣,搖頭不再繼續想。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中武院長,只喜歡擺弄擺弄藥草,逗弄逗弄學生,真沒心力去理會那些大事咯。
唐緋沒想太多,遙望著秦悅風,有些好奇地問道︰「我听人說曾經有一個秦門的大能,也是將梅花易數修行到了極致——只用一片枯葉就覆滅了一個宗門……院長,您說這真的有可能嗎?」
張大延點頭,「你說的這個啊,確實是真事兒。他們這一脈的修行講究看清因果關聯,修行至大成——又豈止是一個宗門?秦悅風這小子道行還淺得很,不過天賦是夠硬啊……他們這一類修行者注定不適合單打獨斗的路子,但看這小子的性子,得再過些時日才能轉過彎兒來。」
「那陸啟明與姜忍冬哪個更強一些呢?」唐緋不敢自己猜了。
張大延略有些模不準地道︰「現在……應該是姜丫頭吧。」
「如果陸小子能把修為恢復上來,就算是只是初階,那結果就沒有懸念了。但是他現在的那點兒內力出什麼招都不夠使,就算他的速度力量都強,但不加內力的話,武訣刀訣這些還是難免單薄了。」
「不過,」張大延又補充道︰「或許他能用他們鳳族的秘法——那我這些話就當白說了。」
唐緋莞爾一笑,繼續看著。
……
令牌二分。一枚向陸啟明,兩枚向姜忍冬。
兩人對視間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四個字——
是時候了。
姜忍冬劍尖低垂,清淡的眉眼肅穆而虔誠,使得她那身簡單的白袍都仿佛在安靜散發著柔和光輝。她輕聲提醒道︰「劍法名‘大觀’。」
陸啟明目光微亮,點頭以示領會;心中暗道,師姐果然是去了茯苓古地。
大觀劍法是古地最有名也最普及的劍法之一,所以在鳳族傳承記憶中曾有提及。它與眾不同之處在于——整個劍法只有一式。
劍法最初的雛形來源于古時的醫家,是他們在采集險要峭壁上藥材的技巧總結;隨著時間流逝,技巧逐漸蛻變為藝術般的存在,人們的目光也由一花一葉轉而向天地觀。
劍法「大觀」遂成。
這樣的劍法由光陰雕琢,一點一滴積累升華,最是踏實圓滿。陸啟明通過傳承記憶中的描述,能夠大略推演出大觀劍法的模樣,它根本不存在致命的破綻,只能算有弱門——但除非是力量對比天差地別,那些弱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大觀劍法雖只有一式,但既然敢為「大觀」之名,自然亦有包羅萬象之能,大成之後能夠隨心意演化劍法萬千;姜忍冬雖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但其層次已勝過中洲了。
唯有正面相迎。
秦悅風的聲音忽然在陸啟明耳邊響起︰「你準備用哪一式?本少可是難得準備給別人打下手啊。」
「好。」陸啟明笑著點頭,揮手斬出一記「朝暮」——
秦悅風揚聲一笑,與他同時出手,「豆蔻」、「紅顏」、「悲白」三連劍向前遞出——
一時間,刀劍呼應交輝,氣機如暗夜幽曇驟然綻開。
二人「天比」作為對手時尚能使刀意、劍意完美相融,而今互為助益,更是使「勢」一瞬間就達到巔峰!
秦悅容主修夢佔,畢竟不擅戰斗,只以掌風阻了一瞬。刀劍合擊繼續直向姜忍冬而去。
姜忍冬這一式的蓄勢明顯比之前任何一劍更久。
在刀劍鋒芒幾乎逼至她面前的時候,她終于揮出了靈劍磐木。霎時,天地間木水之氣在她精神力的控制下瘋狂涌入磐木,與武修內力一同並入劍勢!
曇花在先,又一輪明月憑生;二者似慢實快,無聲相接。
短暫的寂靜後,一聲震耳欲聾的重響貫穿了整個北五山。
煙塵散盡,四人周邊地面已出現了一個巨大空洞;陸啟明與姜忍冬、秦悅風對望後皆是一笑——這一次倒是勢均力敵。
姜忍冬猶豫片刻,望著陸啟明道︰「師弟,我看出你仍未出全力,僅憑這一劍,我不足以勝你。」
陸啟明微笑道︰「師姐不也一樣嗎?」
姜忍冬知道了他的意思,便輕聲道︰「我這一式確實還有另一種用法,但出手後我尚不能掌握力道,還請師弟務必當心。」
陸啟明點頭,「師姐請。」
秦家姐弟對視一眼,退至外圍觀戰,心中皆想著,這就是此次大試的最後一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