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明沒有回答。他靜靜地看著白衣女子,沒有說一個字。
房間中重歸寂靜,唯有蠟燭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音。
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中年武師眉頭一皺,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向前傾了一絲,手臂搭在了座椅扶手上。
他這種姿勢,如果事情不妙,則向前方便御敵,又能隨時暴起捉住白衣女子,端得是進退自如。
陸啟明嘲弄一笑。
白衣女子一看他眼神便知要遭,不由月兌口道︰「別給弄死啦!」
她剛說第一個字的時候,便覺得眼前一花——陸啟明的手已經按在了中年武師的咽喉處;待她說完,中年武師已經人事不省地橫在了地上。
椅子空出來了。
陸啟明也不坐下;他輕輕打了打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就站在那里由上自下俯視著她。
女子自知理虧,訕訕一笑,伸手去推他道︰「陸兄,好陸兄,坐坐坐,先請坐……」
陸啟明沉聲道︰「林有致,你到底想干什麼!」
這女子自然就是林有致了。
林有致心中暗叫不好︰「完了完了真生氣了……」她早就苦思冥想了好久——若是見著陸啟明,該怎麼向他解釋;結果被他這麼一嚇,想好的詞兒全都給忘了……
林有致咬了咬嘴唇,索性舉手投降道︰「我錯了!真的錯了!」她貓兒似的眼楮真誠地瞅著陸啟明,忽然把桌子上那盤擺放精致的糕點捧給陸啟明。
「紅豆酥,」林有致加重語氣,補充道︰「我親手做的。」
「哦?」陸啟明似笑非笑看著她,道︰「難道不是‘天明教聖女’給神靈進奉的貢品麼?什麼時候能給旁人了?」
「哪兒能說是‘旁人’吶!」林有致拉過陸啟明的手,挑了一塊最好看的紅豆酥放在他掌心,笑嘻嘻道︰「我給他們講的‘神’,本來就是按照陸兄的光輝形象塑造的呀!誠實,謙遜,仁愛!」
邊說著,她又抓起杯子遞給他,笑得一臉陽光燦爛︰「來,陸兄辛苦了,請喝茶!」
陸啟明拿著杯子,眼角不由挑了挑——林有致遞給他的,分明是她自己的茶杯……
屋中,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陸啟明長長嘆了口氣,坐了下來,余光果不其然瞟見林有致狡黠的笑意。
陸啟明扶額——他又能拿她怎麼辦呢?
林有致湊近過來看他,小聲道︰「不生我氣啦?」
陸啟明嘆氣,把茶杯和紅豆酥放下來,正容道︰「有致,這不是生氣不生氣的問題。外面不是你家後花園——這回,行,你沒事兒;那下回呢?你難道非要把性命放在運氣上嗎?」
林有致難得沒有反駁。一來,此次事情發展確實超出了她的掌控;二來,累陸啟明加急趕來,她心中實在愧疚。她點了點頭,認真道︰「這次是我大意了;下次不會這樣了。」
「有致,你必須要開始修煉了。」陸啟明盯著她,指著地上的武師道︰「這不過是個武師,區區二階,連小祺兒都能搞定,卻把你給困住了。」
林有致沉默了一會兒,笑道︰「哪里有時間啊……再說,我修行資質那麼差,還不如請個侍衛來得方便。」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修煉一直這麼排斥,」陸啟明皺眉,道︰「我只知道,靠人不如靠己。」
陸啟明看她不應聲,嘆氣道︰「有致,你至少先看看修煉方面的書。等忙過了這段時間,我試試能不能煉個適合你的丹藥。」
「丹藥!」林有致眼楮一轉,「是不是吃一顆就能變成大高手那種?」
陸啟明板著臉道︰「想的美!」
……
二人閑聊了幾句,林有致便開始解釋這些天發生的事情——
因為林家的大隊伍走得實在太慢,那天與秦悅風、秦悅容分別之後,她順便帶著雙胞胎侍女溜出來,挑山清水秀的地方走,逍遙自在。
當走到玉林鎮的時候,林有致偶然听了一場天明教教徒的聚會,其中宣揚的一些思想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說到這里時,林有致臉上閃過一絲莫名的懷念。
「你好像一直對這種事很感興趣……」陸啟明看著她發亮的眼楮,若有所思︰「不過,這天明教給我的感覺,確實跟其他的小教派不太一樣。」
林有致有些吃驚︰「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陸啟明回憶著之前的感覺,沉吟道︰「這些普通山民聚在一起時,相互之間有種奇特的相連感。」
「是了!就該是這樣!」林有致雙手不自主地緊緊交握,不可思議道︰「原來這種力量竟然能被觀察到,真是神奇的世界啊……」
「那你呢?」陸啟明挑眉,笑問︰「你是怎麼看出不同的?」
林有致坐直身子,聲音略微上揚︰「教義。」
她在心中過了一遍措辭,認真道︰「由人們自發聚集、信仰神靈的教派很多,但大都缺少具有足夠說服力、足夠凝聚力、自洽的教義。天明教的教義雖然遠遠算不上完美,但已經有‘那種’的雛形了——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
頓了頓,林有致忍不住繼續補充道︰「只要教義能夠在他們心中建立一種支柱,就會逐漸產生一種極為強大的內心聯系——不管富有還是貧窮、順利還是不幸,他們都能感到自身與更大的共同體休戚相關,有最堅實的精神後盾……」
陸啟明同樣認真地听著;看著她,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微笑——林有致雙眉生得微微上揚,總有種其他女兒沒有的英氣;此時滔滔不絕說著,更顯出獨屬于她的神采來。
等她這段說完,陸啟明無奈道︰「就算好奇,你也不至于丟下侍女自己一人來看啊。」
林有致攤手道︰「我實在擔心瑤瑤跟采采太不會演戲……」
那天,決定去一探究竟後,林有致就用陸啟明的迷藥把自家侍女放倒,換了一身普通山民的衣服,一個人偷偷跑了出去。
以林有致說話的本領,很快就搭上了「線」——和天明教的一位大姐搞好了關系。在她的介紹下,林有致加入了前往祭祀的隊伍,一路上邊聊著,邊做了那些指示行蹤的記號。
隊伍在那個小山村暫時停留。村中的人都樸實,從來沒有見過像林有致這般漂亮的姑娘,一時間全村的人都好奇地來看她;她受到了所有人的歡迎。
巧的是,就在林有致到達村子沒多久,天明教的先知竟然踫巧也來了這個村子。
天明教一向很歡迎新的成員加入;先知听說了林有致之後,欣然請她過來,準備親自表示歡迎。
說到這里,林有致的表情不由變的有些古怪。
「之後怎麼了?」陸啟明挑眉。
「之後……」林有致看了地上的「先知」一眼,似笑非笑道︰「這武師見了我之後,起了不該起的念頭……」
林有致說的委婉,陸啟明卻不會不明白,不由對這武師更加厭惡。他冷冷看了武師一眼,隨意一腳把他踢遠了些。
林有致撲哧一笑,拉他道︰「別急,好玩的還在後面呢。」
那武師被林有致的美貌引得心動;但他竟真的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嚴守戒律,反而因為心生邪念而備受煎熬。
武師讓人送林有致出去,自己一個人進了靜室悔過——這是林有致沒有想到的。
更沒有想到的在後面——
半天之後,武師忽然說自己受到了神的旨意——神說要讓她林有致做祭品!林有致不理解他前後舉動的極端矛盾;況且,武師宣布的時候,表現出真心的悲憫——他自己竟然也很驚訝!
陸啟明皺眉看了眼武師,問道︰「莫非他真的相信有神與他對話?」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妖言惑眾的小人而已。
林有致點點頭,好笑道︰「我後來發現,這人的精神上有些情況——他特別容易產生幻覺;而且深深地相信自己的幻覺就是真實。」
那日臨近祭祀,而林有致的出現擾亂了武師「先知的心」,他潛意識拒絕林有致的存在,最後竟再次出現了「神靈降旨」的幻覺。
陸啟明懷疑道︰「莫非這天明教的背後另有他人操控?就憑這武師……」
「不要小看他,這武師似乎以前還是大盛王朝的一個官員呢……」林有致笑,轉而又補充道︰「不過他的幻覺可能與這個地方有關系……」
陸啟明道︰「你是說外面那個圓台?」
林有致點點頭,皺眉道︰「就連我在這兒住了兩天,耳邊有時都會听到一種隱隱的歌聲……感覺像是原始的祭祀歌……」
她搖了搖頭,接著道︰「先不說這個。他讓我當祭品之後,我就被人看得緊了……所以沒有辦法,只能用了墨蛛。」
不過這些山民的本性都不壞;而那武師心中愧疚,對林有致避而不見;只要她不反抗,那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阻止。
這就給了林有致足夠的發揮空間。
一路上她毫不害怕,反而與看管她的幾個人混了個透熟。這些普通山民的見識哪能與她這位世家小姐相提並論?
她給他們講草原講大海,講各種奇人趣事,直被他們當作了智慧的象征;而有關天明教的信息卻在不知覺間被套了個干干淨淨。
隊伍到達谷底後,離祭祀開始,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你猜,這一天我都干了什麼?」林有致用手指點點陸啟明。
陸啟明微笑,順著她的意思問道︰「什麼?」
「我去和那些山民一起勞作——搗衣、喂鴨、種田……」林有致露出一個端莊聖潔的標準微笑,聲音飄渺道︰「我告訴他們——」
「神創造了世間。世間的一切都是神的一部分。」
「我們耕種的土壤,陽光雨露,一切都是有靈的,都是神聖的。」
「通過祭祀、祈福,只是對神表示感激的一種方式。實際上——神無所不在。」
「我們行走、休息、打獵、勞作,時時刻刻都灌注著神聖;這同樣都是與神溝通的方式。」
……
陸啟明听著,撫掌嘆道︰「對應得很準。」
中洲的人們普遍相信萬物有靈;而對這些平凡的山民而言——有關「生存」的一切,才是最神聖的——即使他們不懂用「神聖」這個詞來表達。
這種情況下,一個絕美的女子,不畏懼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來到他們身邊,講述著他們心中最願意相信的妙言——再沒有比這些更有說服力了!
事實確實如此。
谷底不小,但也不算大。一天的時間,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美麗的女子,也都听到了她的話。
但祭祀照常進行。
作為祭品,武師派人帶了一套白色的衣袍給林有致——不過這正合她意——一身白衣自然比農家女的粗布衣多些聖潔效果。
「怎麼個祭祀法?」陸啟明忽然問。
「用火唄。」林有致滿不在乎地回答。
縱然知道她安然無恙,陸啟明的目光還是冷了三分。
林有致拍拍他,好笑道︰「你還指望他們怎麼祭?難不成找個大盤子讓我坐上去,等祭祀完了再撤下來嗎?」
她從衣領中撤出一條細線,線上掛著一紅一藍兩顆珠子,笑道︰「居家常備——避火珠和避水珠!」
祭祀那日,在所有人復雜的目光中,大火熊熊而燃;身穿白衣的絕色少女就那樣眉目安然地站在火焰中心——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們以為神跡降臨——
林有致在大火中衣袂翻飛,卻毫發無傷!
這時,他們听到少女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帶著神的旨意而來。」
……
陸啟明輕笑道︰「原來你還帶了‘千里玉’。」
手握「千里玉」講話,即使毫無修為在身,聲音也能讓每個人听清——這件寶物對林有致來說,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林有致笑著點頭,道︰「之後,我就把準備了一天的演講稿背了一遍。」
陸啟明莞爾︰「之後就成聖女了?」
林有致得意一笑,又補充道︰「當然,這還是因為,這天明教從‘先知’到普通教眾本就心誠,我順著他們希望相信的來說,才能做到讓他們相信。」
陸啟明搖頭——除了她,有誰能做到?
「不過這武師後來雖然信我說的話,但還是很警惕。」林有致無奈道︰「畢竟我好像是搶了他的工作……別人越尊重我這個聖女,他就看得越緊。所以實在沒找到機會給外面送消息……」
陸啟明淡淡道︰「那有什麼難的,一針下去不就搞定了?」
「你給我的迷針都用完了,」林有致一吐舌頭,小聲道︰「剩下的全都是殺人的……」
陸啟明只能再嘆氣。他看了一圈,對林有致道︰「怎麼樣?是時候回去了吧?」
林有致先乖乖點頭,又連忙補充道︰「還有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