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打開窗戶, 把鷂鷹放了進來。
復仇者聯盟基地的房間很多，他自己也有一間備用，只是一直都沒怎麼在這里住過。從這里回威徹斯特顯然已經不太方便, 在短暫地思考過後, 特洛伊把鷂鷹腿上的信封拆下來，拉開靠背椅，在桌子前用小刀挑開了火漆。
信紙上一片雪白, 一個字都沒有。
特洛伊對這個結果並無意外，他伸出一根手指，用鋒銳的魔力在指尖上劃破一個小口，將血液涂抹在火漆原本的位置︰尤格多雷米亞家系往往除了刻印之外還有血脈當中的聯系, 正所謂千年的黃金樹，枝干和葉片都連在一起，而這種血脈當中的魔術聯絡，也往往被用作加密通信的一個環節。
字跡開始一點一點浮現在紙面上, 勾角圓潤, 是羅榭一貫的字跡。
沒有「你好」, 也沒有「展信佳」, 羅榭直接就開始敘述關于流電魔術和人偶工學當中的共性, 和其中可以借用的部分。
這也是對方的一貫風格, 除了魔術以外的大多數事情都不太關心。
令特洛伊覺得有些驚訝的是, 這封信當中所講述的內容大多數都是關于亞當的。
人偶工學（doll engineering）並不意味著做出來的魔偶都一定要具備人形，從實用性角度上講，車馬兵器都算得上是這個領域的衍生，只是做出類人形的產物難度更高，更具挑戰性，在廣義上講也距離根源更近。
傳說當中女媧攢黏土造人, 北歐眾神以岑木和榆木造人，上帝吹起地上的浮土造亞當，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用亞當的肋骨造夏娃，從神秘學的角度上，這都帶著早期煉金術的影子。
弗雷因家族所傳承的卡巴拉（kabbalah）基盤，向上溯源的話可以追溯到希伯來語當中的「接受」這個詞，而在這個基盤的基礎上行使魔術的魔術師，最著名的就是十一世紀的哲學家阿維斯布隆。
每個魔術師家系都有其自身試圖追逐根源的形式，比如東亞的衛宮家在上一任的家主死亡之前，試圖采用「在固有結界當中將時間加速到世界盡頭」來觀測宇宙終結這種方式來抵達根源；天體科的沃戴姆家系也擁有理論上足夠撬動群星的魔術，作為傳承足夠久遠的弗雷因家族，他們當然也一樣有著屬于自己的、抵達根源的途徑。
但令人遺憾的是，近現代世界當中魔力逐漸稀薄，大源正在衰退，很多被傳承下來的魔術都無從實施，以基爾什塔利亞•沃戴姆家族的魔術為例，時鐘塔當中無人不盛贊他的天賦和才華，但也有不少人在背地里嚼舌根，稱這種魔術是精致的空中樓閣。
那是無法在如今的這個世界當中所實現的東西，當然除了他們的家系之外，大部分的魔術師家系也不例外。
這當然也包括弗雷因家族。
締造人造人的煉金術師和人偶工學的煉金術師當中，有不少人的目標都是指向最初的人類，亞當。這個魔術概念所描述的不僅僅是亞當本身，而是與「原初的人類」所同時齊名的伊甸園。
魔力豐沛之地，流淌著蜜與女乃的樂園，生命力與地脈肆意奔流，這是無限接近于世界里測的環境，魔力濃度極高，卻仍舊在人類的耐受範圍以內，但遍及整個歷史，還從來沒有哪個魔術師能夠抵達這樣的高度。
即便是卡巴拉基盤的創建者阿維斯布隆都沒能實現。
「既然提出了用電力來代替魔力這個假設。」
羅榭在信件當中寫道，「在傳輸通道和轉換設備足夠結實牢靠的情況下，假定我們擁有無窮無盡的電力資源，在這個基礎情況下，對人偶工學的煉金術做出如下調整……」
後面是一連串的符文和圖紙，弗雷因家族的書庫當中有一點點阿維斯布隆的斷章殘篇，據說那是他為了締造原初人類所留下來的手稿。
只不過這份手稿的內容不夠完整，從十一世紀傳承到現在又殘破太多，近一千年的時間將這份內容變得曖昧不明，幾代的家主都當做這只是一份珍貴的魔術材料，用作降靈術的媒介，或者帶有神秘特征的聖遺物。
而現在，那份原本連看清楚內容都很困難的手稿已經被羅榭做了完善和補充，雖然很多邊界條件仍舊苛刻，甚至可以說基本上不能實現，但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愧為千界樹新一代當中的佼佼者。
「不過這也只是無聊的時候調劑一下啦。」
在好幾頁的論證過程之後，羅榭很驕矜地寫道︰「別說徹底實現這種構想，就連只是做個模型出來都需要消耗非常恐怖的電力，大概要趕上一個小國家的耗電量，傾盡整個家族的力量用來做這種幾乎一觸即潰的不穩定系統，就算成功了也維持不了多久。」
……只是調劑一下就實現了幾任家主都無法完成的壯舉嗎，特洛伊有些無奈的按按自己的太陽穴，用手指做筆，指尖流淌出魔力，接著在這封信後面的空白位置續寫下去。
「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想法，你的構想想要在如今的物理法則當中實現有些太過苛刻了。」
特洛伊寫道︰「即便在設置好的固有結界里，整個體系的穩定性也非常堪憂，但在電能供應方面，考慮地球上現存科技的極限情況，目前能夠實現每秒鐘輸出三十億焦耳左右的能量[1]。」
這是不計損耗，將一個方舟反應爐使用到極限的最大功率。
早些年的人工太陽，也就是磁約束核聚變實驗裝置在一億度溫度運轉的情況下，等離子儲能體能夠上升到300千焦左右[2]，加熱功率在十兆瓦以上，但這二者之間也已經有了不可逾越的代差鴻溝。
寫到這里的時候，他忍不住將視線投向牆壁，這面牆的另一端，那個締造出方舟反應爐的家伙還沒有醒酒。
怎麼會有人這樣人類的技術推進到這種程度？
——而這樣的一個人選擇去成為人類的英雄。
沒幾秒鐘，這封信上就浮現出了三個巨大的感嘆號。
隔著小半個地球的距離，羅榭刷刷寫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夠達到這種輸電功率！哥——大概要多少錢才能買到？不對，只有這種能源供應還不行，魔力轉換裝置的效率也必須要同級匹配才可以，這樣一來的話，能源供應方面的設計又需要重新構想……」
特洛伊哭笑不得，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對方叫他哥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倒不是說因為他們的關系有多僵硬——實際上特洛伊對于將魔術回路繼承給羅榭並沒有怨言——只不過他們兩個都不是擅長溝通的性格，而羅榭更是除了魔偶以外的內容都沒話聊，因此，雖然傳承著同樣的血脈，卻連面都很少見。
他嘆了口氣，寫道︰「很貴，而且有價無市，但也不是不能想辦法……只是即便電能供應充分，這種設想也還是真空里的球形雞，光解決魔力輸送是不行的。我的大腦演算這個很費勁，不過猜也知道結果不會很樂觀。」
不過這並沒有打擊到羅榭的熱情，對方的信寫得又急又快，筆走龍蛇，立即就展開細節開始討論了起來。這種通訊同樣也需要消耗魔力，特洛伊勉強跟上對方的思路，聊到半夜之後，忍不住開始打呵欠。
「今天就先到這里吧。」
他說︰「剩下的內容可以明天告訴我。」
他的手機里也彈出了新郵件，是考列斯的內容，大概對方也已經收到了他的信，現在才開始回復。
「好吧，那明天你記得聯系我。」
羅榭回答，在特洛伊打算闔上信封的時候，最後一頁上又浮現出一行小字，內容讓他有些詫異︰「新生活怎麼樣？」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他們可從來不是能夠互相寒暄的兄弟關系，在沒什麼矛盾的同時，更重要的是也沒什麼感情，能夠討論人偶工學也只是因為受到過同樣不偏不倚的教育。
有不少人會先入為主地覺得，他和羅榭應該是你死我活，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死敵，競爭繼承權的對手，但實際上在得知了刻印將交給羅榭來繼承的時候，他甚至悄悄地舒了口氣。
為什麼呢？特洛伊偶爾也會想，他自認為自己追求根源的心同樣純粹，時鐘塔當中也不乏回路質量不佳，卻成果不菲的魔術師，埃爾梅羅二世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但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早該存在，一直都停在那里，而他卻一直都忽略了。
「因為你能找到每秒鐘輸出三十億焦耳能量的魔術禮裝。」
羅榭說︰「這讓我覺得你那里應該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果然是他的思路，特洛伊想。不過他現在的生活也已經和最初所預想的截然不同，雖然足夠混亂，總是發生讓人措手不及的事，但也確實沒辦法否認，他很享受新的人生。
「是很有意思。」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想有個地方去度假的話，我推薦你來這里。」
第二天，斯塔克在伴隨著宿醉的頭痛醒來的時候，終于回想起了昨晚的場面。
萬幸萬幸，他沒說什麼出格的話也沒做出格的事，酒品還算不錯。
人工智能提醒，說特洛伊先生現在還在睡覺，昨晚熬了通宵三四點才睡，現在他的房間里一切設備都已經切換到靜音。
「他熬那麼晚干什麼？不是才從先鋒科技回來？」
斯塔克很納悶。
「是二類刪除事項，sir，屬于無需提醒且在24小時內刪除存檔的內容，您確定需要調取信息嗎？」
哦，那就是在搞魔術師的工作，但不危險，也沒什麼傷害，斯塔克說︰「那就不用告訴我了，你直接刪除吧。」
……所以為什麼絕境病毒連斷肢再生都做得到，卻不能讓人更加快速地代謝酒精，這不科學。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未來一段時間的研究方向，不過雖然想著絕境病毒，思路卻忍不住想跑偏到不遠處那個房門緊閉的房間。吃早飯的時候也在瞥著大廳的門口。
克林特暴風吸入面前的煎蛋︰「怎麼了？你有什麼東西落在房間里的話可以直接回去拿。」
「不——沒什麼。」
斯塔克模了兩次鼻梁，就著面前的燻魚三明治，顯得有些食不知味。
又過了幾分鐘之後，特洛伊顯得有些困倦地從門縫里擠出來，他的黑框眼鏡推到頭頂，手里握著一個漱口杯，頭發朝著四面八方翹起來︰「還有多余的三明治嗎？我看食品櫃里已經空了。」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表現得如此……居家。小時候的特洛伊•弗雷因也是個一絲不苟的魔術師，而且日常起居被魔偶們照顧得很好，像是這種把疲倦寫在臉上套著寬松衣服的模樣確實很罕見。
最後一個三明治已經被啃他了一半，斯塔克想，他覺得特洛伊的精神狀況看上去有些堪憂︰「怎麼了？你看上去睡眠質量不怎麼樣。」
「做了個奇怪的夢。」
魔術師咕噥著回答︰「沒什麼，可能是總算從先鋒科技離開，積蓄的疲勞一次性爆發了。」
這不是個噩夢，卻來得莫名其妙，作為魔術師，他早就已經習慣了無夢的、高效的睡眠，夢境對他來說更像是一些老派的魔術師用來溝通的手段——他們寧可托夢也不肯發電子郵件。
漫長的、望不到盡頭的弗雷因工房長廊里，有人拉著年幼的自己，在慢慢地向前走。那不是魔偶的觸覺，對方的身高比他高出太多，面容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性別。
那是一只人類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通用附注︰
[1]引用自電影對白當中提供的數據。
[2]引用自2018年四川磁約束核聚變實驗裝置，即「人工太陽」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