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午飯還是正常的飯, 不是什麼能量塊,壓縮餅干或者干電池之類的東西。
斯塔克總想邊吃邊說話,對方的回答卻老是遲疑一步, 讓他覺得是不是這孩子不太習慣這種不那麼符合禮節的做法, 他干脆直接問出口, 得到的結論又讓人覺得非常扎心。
「不是不習慣吃飯的時候和別人講話。」
特洛伊回答︰「是不太習慣和人類講話。」
斯塔克︰「……」
他頓時覺得有些頭痛。
這孩子, 毋庸置疑, 是被魔偶養大的。大概是從一出生開始就直接被塞進了全方位式嬰兒培養的機構群體當中,對「父母」也只有生物學層面的概念——提供受精卵的母體和制作魔偶的前輩, 至于更多溫情方面的東西, 不僅一概不知, 甚至思考起來都很費勁。
他很想說什麼,但又句句話都覺得有所掣肘。
順式時間機器對過去所產生的每個影響都會投影到未來, 因此他最好不要對這個時代產生任何多余的干涉——否則,他就會像是一個被投向過去的小石子一樣, 對未來產生無數不可預知的擾動, 更嚴重的情況是,它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病毒,讓整個世界向著糟糕的方向加速墜落。
如果只是影響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說不定還尚能彌補, 但——他是鋼鐵俠,這決定了他如果想要聯系斯塔克工業或者紐約, 就會提前接觸到過去的霍華德•斯塔克;而如果他貿然影響了現在這個時代的特洛伊,對方總有一天會在英國的學習階段里認識那個夏威夷時候的胖子老板,以及拍賣會場上的金發男人, 從而產生一連串無法預估的波折。
而且比起如何影響別人,現在最重要的問題在于,他自己被困在了這個時代當中, 必須要想方設法回到屬于自己時間線的那個紐約。世界不能沒有鋼鐵俠——雖然這話說得有點自滿,但如果復仇者聯盟當中突然少了他,而斯塔克工業少了自己的董事長,肉眼可見地可能會引發一場不知規模的、安全與金融兩方面的崩潰。
吃空的盤子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出現的魔偶們收集了起來,房間里再度變得空空蕩蕩。特洛伊看向他,問道︰「原定計劃,我今天需要看完一本煉金材料學(alchemy materialogy)方面的書籍,不過因為你來了,所以我把整個魔術工房的狀態調整成了待客模式,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煉金術,材料學,魔力,還有這個房間里稀奇古怪的一切,斯塔克模著下巴,覺得自己心跳如擂。
就好像游走在渾身上下的血液都繞過心髒附近的彈片,向著那顆蓬勃跳動在方舟反應爐之下的心髒上奔涌而來。
對方並沒有對他設防,大概是那塊熊皮真的入了他的眼,讓眼前的這孩子辨認出了什麼來自未來自己留下的信號——或許他們這類人總是有些不為人知的小癖好,能夠辨識出由自己所做的東西,就像是紀錄片中所描述的東亞古代玉雕匠人一樣,喜歡在作品當中留下自己的名諱。
他撞破了一個早該明白,同時也驚天動地的秘密。
——其實一開始,跡象就很明顯,比如夏威夷時那個相對比較空曠的沙灘。當時是旅游旺季,夏威夷的海灘日常人滿為患,但那一天里確實沒有什麼外人踏足這片區域,除了那個穆吉克和他的「公司員工」以外就只剩下了特洛伊一個人。
當然,斯特蘭奇和基爾什塔利亞也帶來重重疑點,只是他對索爾的「法術即科學」說太過信賴,以至于一直腦子里都沒拐過彎。
至于這座奇怪的、被稱之為「魔術工房」的城堡,斯塔克早有些奇妙的預感,從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起,就像是走進了一個不那麼真實的童話故事里一樣,而在故事的盡頭,理所當然地站著這座城堡中年幼的無冕之王。
還有很多曾經沒怎麼注意的內容——比如索爾的弟弟似乎也是個法師,只是那個小刀法師總喜歡用匕首,會讓人偶爾忽略掉他偶爾也會念些稀奇古怪的咒文。
斯塔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如此循環往復幾遍,從自己的袖管里模出來一件貼身裝著的傳感器。
「這個也是未來的你做給我的東西。」
斯塔克說,他撒了個小謊︰「你讓我盡可能帶在身邊,但我不是很清楚它具體的作用和原理。」
其實他知道,這就是上一個版本的鈀中毒吸附裝置,特洛伊上次說要做個更加便攜的、能夠裝在方舟反應爐上的修正版,但是還沒來得及動手修改,就被卷入了拍賣時間和時間的逆流當中。
特洛伊接過去,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半天,大概是年齡尚小,對未來的自己所掌握的魔術了解還不算很深刻︰「里面應該是裝了一個能夠汲取自然界當中大氣魔力的裝置,用來催動內部嵌套的煉金術術式運作……有點奇怪,這不是我平時的風格,至少不是現在的我。」
「怎麼?」
斯塔克不禁問道。
「外面復雜的部分都是多余的工作,核心只是從你的體內提取某種未知元素並收集起來而已,雖然那種元素我不太明白,但是大體框架都可以套著過去那些用來排毒的魔術禮裝去做。」
特洛伊回答︰「對中毒排毒的需求自古以來就有,煉金術的傳承也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了,也就是說,這種構造,原本是有很多可參照先例來進行仿制的——」
小孩看山去有些老成地嘆了口氣︰「但是卻在外面加上了一系列復雜的冗余模塊,只是為了從空氣當中提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啟動魔力。明明只要在想要使用的時候自己充進去就好了。」
斯塔克看上去像是有點懂了又有點沒懂。
那就是沒懂,特洛伊做出判斷,他打了個響指,面前的那個用于剔除毒素的設備立刻就亮起了準備就緒的指示燈——成年版本的那個特洛伊•弗雷因曾經告訴他這件道具每次使用需要冷卻四十八小時以上的時間,而他在前往拍賣會現場之前為了避免過量使用鋼鐵戰衣導致毒素積蓄,已經用過了一次,到現在怎麼算都不可能提前完成再啟動過程。
「反正又費不了多少魔力(od)。」
小號的特洛伊非常迷惑地感嘆︰「要用的話自己充進去就好了,何必要繞這麼大的彎路呢。」
托尼•斯塔克啞口無言。
雖然那些詞匯在他眼里仍舊格外陌生,但詞語連成了句,斯塔克還是明白了這其中的原因。
因為,一件需要由自己來充能的道具,是沒有辦法輕描淡寫地交給他的。這些人——所有的人,包括斯特蘭奇,基爾什塔利亞,特洛伊,都和他有些本質上的不同,那可能會被叫做魔力,可能會是某種魔法,總而言之,在某一刻開始,童話故事照進了現實,就像是變種人和普通人之間的差距一樣。
那個人一直保持著緘默,想方設法的維護著一個僅對小圈子範圍內公開的秘密。
屬于天才的頭腦飛速運轉的起來,斯塔克腦內的疑問還有很多,他挑了其中的一個問了出來︰
「那麼如果是沒有魔力的人呢?如果是做給普通人,這樣做是不是就會比較合理?」
小孩瞪著他看了半天,表情不是很好看︰「但為什麼要這麼做?給無關的人泄露神秘只會惹來麻煩,我不覺得未來的我會做出這種沒用的決策。」
實際上,你就是會。
斯塔克在心里想,你不僅會,甚至還幾次三番的拯救了更多的人。
但關于未來的一切,他都無法向面前的這個孩子透露太多,時間是環環相扣的繩索,理論上他最好不要對過去的特洛伊造成太多干涉。
雖然沒見過多少人類,但小孩的教育似乎很好,在餐桌上脊背也挺得筆直,兩只手都規矩地攏在腿上。
對方在大多數時候都保持著沉默,只有他主動提問的時候才會一板一眼地回話,看上去就像是某種良好運轉著的精密器械。
斯塔克說,他在出意外來到這里的時候還順便帶來了一個似乎能夠讓人穿梭時空的機器,以及一個斯克蘭頓現實穩定錨,但它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這種貿然來到過去的行為也有可能會給整個世界的正常運作產生擾動,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夠盡快修復這些設備,順利回到未來。
「不過你年紀還小,我是說,我不會太勉強你……但如果你還認識其它能夠修復這些東西的人就太好了。」
畢竟對方還是沒上初中的年紀,斯塔克覺得他無法要求這孩子太多。
而特洛伊沒有立刻就回復這句話,他的手里還在把玩著那個用來清除毒素的機器,翻過來倒過去地查看,表情若有所思。
「怎麼了?」
「未來的我——」
特洛伊看久了之後終于開口︰「未來的我和你是什麼關系?」
「是一起研究魔術的同盟嗎?是隸屬于同一個派系的陣營嗎?」
孩子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還是說你是弗雷因家族的客人,從未來的我手中訂購了這件魔術禮裝?」
「但是據我所知,我從沒听說過有哪個叫做斯塔克的魔術師家系,你是初代的魔術師嗎?」
這個時代的特洛伊還沒有戴上那副奇怪的平光眼鏡,而斯塔克的那身鋼鐵戰衣,他或許也將其理解成了某種魔術師的禮裝。
相互合作的前提條件是相互信賴,畢竟他對這群人一無所知。斯塔克干咳了一聲,解釋道︰「都不是……這是你送給我的東西,甚至在剛才之前,我都不知道它是靠魔力驅動的。你之前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事,只告訴我要把它帶在身邊——」
他模了模鼻梁,顯得有些尷尬︰「至于關系,我們曾經在一家公司共事,不過後來因為一些原因你離職了……咱們曾經算是前同事吧,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我還挺期待跟你繼續合作的但是你一直不同意。」
斯塔克自認為自己的回答謹慎規矩,毫無錯處,但卻令面前的孩子繃圓了眼楮。
他抬起手,在半空當中掐了一個復雜的手訣,下一刻,特洛伊的身體周遭就漂浮起了各種各樣的魔術禮裝,□□短炮悉數啟動,擺出很危險的姿態,瞄準了面前坐著的那個人。
「等等——?」
「這不可能。」
特洛伊神情平靜,他伸出一根食指指著對方,只要心念一動,環繞在周身的武器就會全部齊射︰「你想說,你根本不是一個魔術師,而我將禮裝送給了這樣的你——這絕對不可能。」
「而放棄作為魔術師的身份,混跡在普通人的企業當中,這更不可能。」
特洛伊看著他,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表情的眼楮當中終于多了些什麼在閃爍︰「以人偶工學的煉金術抵達根源,是弗雷因家系代代傳承的夙願,我沒有任何理由會冒著神秘泄露的風險對一個普通人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那麼未來的我這種行為就是錯誤。」
武器開始蓄能,浮游炮的炮口正在積蓄魔力,發出危險的光芒。魔術公房是一個魔術師的不動要塞,在這里,一個魔術師的力量能夠達到極盡可能的增幅,孩子的一根食指抵在面前陌生男人的胸口處,指尖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直指向方舟反應爐的硬質外殼。
這種觸感和普通人類的皮膚不同,更像是木偶或者某種石像冰涼的核心。
糟糕。
斯塔克倒退了兩步,被逼退得坐在地上,無數的魔偶在周圍指向他,而胸膛方舟反應爐的位置,輕輕軟軟地抵著一根食指。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的防御措施,戰衣都被月兌在了圖書室里,為了省電,方舟反應爐必須優先供電給自己——而且他從來沒想過以前這孩子會對自己真的動手,斯塔克總覺得在確認了身份之後他們就一定會成為盟友。
畢竟未來的他曾經救了自己好幾次,他們雖然不太見面,但總歸在一家企業里面工作過……而且那個人雖然總是敷衍工作,隱藏自己的才能,能模魚就絕不認真,但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都從來沒有真正的退縮過。
但面前這個孩子的表情也是認真的。
「如果未來的我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他用那種還稚女敕著的童聲宣判︰「——那麼就由我來糾正它。」
作者有話要說︰ 危,斯塔克,危。
他終于意識到魔術師的精神都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