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火熊熊燃燒, 但特洛伊周身的溫度卻始終沒有越過警戒值。
三名身材高大的魔像環繞在他的周遭，胸腔核心的位置瓖嵌著一個菱形的鉛塊，表面雕刻著復雜的紋路，正在魔力的催動之下發出亮光。
頭部很扁, 沒有口眼五官, 頭身比例也和人類不同，像是「手臂」一樣的部件拖得很長, 直垂到腳踝。魔像的身體素材直接取自腳下的泥土, 甚至身軀和手臂上隱約還能夠看到被翻出來的植物根系和枯萎的蔓草。
特洛伊站在三座魔像的中央, 周圍的空氣發生了微微偏折, 以至于他整個人在別人的視野里都在獵獵動搖。
「一次性便攜爐心, 能夠就地取材地生成魔像（golem），無論是砂礫黏土還是石塊, 或者鋼筋水泥也一樣, 反正都是臨時構造的粗劣產品，讓你們見笑了。」
他嘆了口氣, 真心實意地苦惱了起來︰「你們真的給我造成了很大的難題，如果直接把所有人都殺掉的話, 在警察那邊可是很難解釋的。」
這是什麼東西？有人抬起槍，對著魔像扁錐形的頭部就是一槍, 高熱的磷火溫度沒有對其造成任何影響, 魔像只是搖晃了一下，就繼續沖著這些人走去，身高帶來難以忽略的壓迫感。
「你——」
雙面人像是被扼住喉嚨一樣發出驚呼︰「這是什麼東西？這就是你的發明？」
「你說是就是吧, 也算不得什麼發明，不入流的小玩意兒。」
特洛伊打了個響指，下一秒, 其中的兩座魔像動作起來，伸手抓住那些不斷開槍的匪徒舉過頭頂，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槍械確實對它造成了些許傷害，砂土制造的軀殼畢竟不如岩石，它的身軀不住地簌簌向地上灑落些細碎的土塊，但這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影響到整具身體的運轉。
已經開始有人恐懼地向後倒退，人類面對未知事物的本能壓過了雙面人的指令。
他一邊躲避著魔像的追捕一邊大聲呼喊︰「一起射擊，開槍去瞄準它的頭部！這東西並不是打不爛！」
很快就有人開始響應，幾個人一齊開槍，瞄準其中一座魔像的頭部，在大家的齊射下，砂土制成的扁平錐形頭部迅速就被打爛，魔像趔趄了一下，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當中，繼續向眾人伸出手，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為什麼總會有人認為長得像人的東西，弱點就也一定像人。」
特洛伊笑起來︰「本來一直都覺得做出頭來很沒必要，但是既然只要多一個土塊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火力，那簡直是事半功倍的效果，不是嗎？」
他踏開自己面前燃燒著的火焰，最後一座魔像始終跟在自己的身邊，讓人找不到機會去偷襲。很快現場就被清掃得七七八八，有不少人倒在地上哀鳴，他們大概被扭斷了骨頭或者軟組織挫傷——這些魔像下手向來不知輕重。
「這不可能！」
雙面人覺得場面有些失控︰「該死的，把榴.彈.炮拿出來！我不信一群土塊捏出來的假人能扛得住這個！」
特洛伊皺眉，臨時拼湊的魔偶面對狂轟濫炸確實佔劣勢，而且他現在只是想趕緊取貨離開這群瘋子……哥譚真是個神經病地方，這里的反派腦子大多都不太正常，橫向對比一下賈斯汀•漢默甚至都讓人好接受了一些，畢竟他打不過斯塔克工業的法務部。
他試圖討價還價︰「先生，我之前從來沒見過你，我想應該也沒有什麼不能通過對話解決的矛盾，如果你們能裝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就這麼離開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就此停手……」
但哈維•丹特的態度很不配合，他另外半張臉的肌肉猙獰著抽搐起來，整個人陷入一種奇異的精神亢進當中︰「給我殺了他！」
特洛伊︰「…………」
完了，這個人的腦子也不對勁。他頓時覺得有點頭痛，對手顯然無所顧忌，但他過了今晚之後還想上班。
殺死會很麻煩，動手一時爽，之後還要去給警察的解釋和報備，在這個網絡時代的擴散效應會讓之後的生活都陷進新的困境，特洛伊一邊向前走一邊低著頭思考，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為什麼科波特先生和蝙蝠俠一個人都沒來，現在這里已經打成了這樣不管他們誰都該注意到這里了才對。
蝙蝠俠……蝙蝠俠也在交戰中。
他和趕到這里的企鵝人短兵相接，在確認特洛伊安全問題不大之後，毫不猶豫地調轉矛頭開始揍人。
這個時候特洛伊一邊指揮魔偶一邊打電話︰「科波特先生？您的車到了嗎？我這邊很需要一輛車來幫忙運東西……」
科波特看著蝙蝠俠的那輛緊咬著自己的蝙蝠車，心力交瘁。他來不及回話，在一陣爆炸和剎車甩尾的背景音之後掛掉了手機，特洛伊猛然被掛了電話表情非常迷茫，看了看已經架起炮筒的哈維•丹特，只能勉強自己繼續迎戰。
是不是該報個警，但是現在自己的手里控制看魔偶，這種東西根本沒法給警察說明，可是收起魔偶去報警的話他又很有可能會中槍……
而蝙蝠俠毫不猶豫地用彈射勾爪擊穿了企鵝人的車玻璃，一只手保持架勢，另一只手舉起了槍。
這一次特洛伊的改裝里增添了自動瞄準功能，痛覺彈會主動捕獲標記範圍的人類，得以實現在移動過程中的精準射擊。子彈一槍即中，科波特捂住肚子歪倒在駕駛室上，汽車失去了控制猛然轉向，被蝙蝠車一路逼停，不存在的器官劇痛起來。
這是六枚痛覺彈的最後一枚，蝙蝠俠滿意地收起槍，這東西造價不菲產能又嚴重不足，最好還是每一發都用在刀刃上。剩下的手下看到蝙蝠俠居然會開槍殺人直接作鳥獸散，笑話，之前他們這麼肆意妄為漢族要原因是因為不會死人，現在企鵝人都中槍了，他們還跟著干什麼。
「說出你的目的。」
蝙蝠俠一只腳踩在對方的手腕上，確保科波特無法掙月兌。
「我，就是來，送一輛貨車……」
對方在生產臨盆的劇痛當中擠出這樣一句話，悲憤異常，蝙蝠俠這兩年也開始不做人了，以前只是被打一頓而已，現在居然都已經開始采用這種陰損手段，哥譚要完。
哥譚真的要完，特洛伊也作出判斷，為什麼連水銀都能買到的供貨商連一輛車都不願意送，難道要他在這個地方叫個外賣嗎，韋恩集團附近賣披薩的大叔都比他靠譜。
退而求其次的辦法暫時還沒想到，但對方明顯是擺出了殊死搏斗的架勢，讓他不認真都不行……特洛伊皺著眉毛騎虎難下，其中一具魔像已經在手持榴.彈.炮的作用下搖搖欲墜，安全起見，這樣下去他真得動殺手才可以。
令地面一步一顫的怪物中央，圍繞著它們的指揮官。特洛伊伸出右手食指，左手扶右手臂固定方位，向著哈維•丹特的方向瞄準，這樣的話一發魔彈下來，他就會因為突發性腦溢血伴隨心髒驟停而死去。
比起被魔像直接捏碎，這樣的手段起碼更加「干淨利落」，黑框眼鏡之後的眼楮微微眯起來，魔力從全身被壓縮進一條手臂，在皮膚之下的回路當中汩汩奔流，就好像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了正在啟動中的槍管，很容易讓人產生出自己的手臂正在燃燒的錯覺。
這是基于合理性的判斷，他並沒有什麼殺人之前的迷惘。
就在這一瞬間，電弧的亮光劃過夜空，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影子從雙面人的背後襲來，擺出標準的柔術動作，兩條腿絞住他的脖子。
攢聚到半截的魔力驟然中斷，特洛伊轉過頭，就看到臉上戴著面具的少年正竭盡全力試圖遏制住雙面人的動作，並且還能在對方想要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見縫插針地補上電擊。
特洛伊︰「……」
他趕緊調整戰略，指揮著魔偶到對方的身邊去擋住子彈清理戰場，驅離剩下想要偷襲的匪徒，很快，就在一片混亂當中清出了一塊勉強能對話的空間。
特洛伊蹲下身，手指搭在雙面人的脖子上，指尖的皮膚能夠感受到動脈一下又一下的律動。
他不太清楚這些哥譚英雄的行事邏輯︰「接下來要怎麼辦？為什麼一個人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就算你亟不可待地想要免費加班，最好也別一個人以身犯險。」
「他殺了很多人，曾經指揮手下襲擊過一個馬戲團，那很有可能是……」
那孩子一邊說一邊用電擊棍又給了他一下，特洛伊很懷疑這樣下去雙面人會不會因此而大小便失禁。
畢竟還是未成年，他的情報量很有限，只捕風捉影地听到了一點點細節就立即趕了過來。
「你要殺了他嗎？」
特洛伊問，用那種就像是問「你今晚想要來點披薩嗎」的語氣。
格雷森看上去像是無聲地抽噎了一下，又或者沒有，只是夜色和濃重的硝.火氣味所帶來的錯覺。特洛伊沉默地打量著這個孩子，對方的胸腔不斷上下起伏，呼吸急促地垂著頭，沒有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對普通人來說，殺人還是個很有壓力的事情吧，特洛伊想，他不是很能共情對方的想法，而自己童年時期的記憶也沒什麼參考價值，思考了一番之後，他伸出手，輕輕模了模這孩子的頭發。
「我不會殺他。」
迪克•格雷森說道，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強調給自己︰「我不會殺死他，之後我會把他送進警察局。」
哈維嗤笑了一聲。
而特洛伊則是評價道︰「和蝙蝠俠一樣？」
他不是很理解這種效率低下的手段，但是這畢竟是哥譚人的城市和哥譚自身的英雄，他作為一個外地來的魔術師無權去置喙——畢竟偷偷把人用隱秘的手段殺掉這種做法听上去確實很不「英雄」。
特洛伊看著格雷森從腰間熟練地掏出拘束繩，將雙面人捆在地上，對方的動作用了很大的力氣，畢竟是個孩子，想要制住成年人頗為不容易。他想了想，伸手在哈維•丹特的手臂上劃出幾道咒文，緊接著，對方就像是重度肌無力患者一樣倒伏在地。
「大概能起效一分鐘左右，更長的時間就維持不下去了。」
特洛伊解釋道︰「是麻醉劑哦。」
迪克•格雷森︰「…………」
他那點憤怒的心情也被沖散了，你是在把我當傻子騙嗎？
他面無表情地把雙面人捆好，正好蝙蝠車的車燈由遠及近，只能看清楚下頜的駕駛員開著車停在兩人面前，打開車門，「弗雷因？」
蝙蝠車里還捆著被綁成了粽子的企鵝人，當然這不重要，對方就連嘴里都被塞上了毛巾發不出一絲聲音，等會兒正好一起打包扔進警察局。
特洛伊抬頭看了他一眼，先是很驚喜終于有人開了輛車過來，又猛然意識到了什麼，笑容逐漸消失。
蝙蝠俠︰……？
為什麼看到了他之後失望反而寫在了臉上……
特洛伊意識到自己的面部表情看上去不是很有禮貌︰「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你這輛車沒有後備箱。」
蝙蝠俠︰……？？
他沉默了一下，把這總結為魔術師的思維和普通人不太一樣，放過了這個話題︰「你為什麼會來這里？」
于是特洛伊一通解釋，從韋恩集團沒有資質采購不到水銀一直到有人給了他一張冰山餐廳的紙條，再到慷慨的科波特先生說讓他來這里提貨結果到最後都不見人，以及自己突然遭到了襲擊沒辦法只能自衛反擊……最後總結于，好不容易看到輛車，結果蝙蝠車也沒辦法用來拉貨。
蝙蝠俠︰「……」
即便是蝙蝠俠也感覺到了一陣智熄，從他得知的那點情報上來看，確實知道煉金術師的材料和普通工業用品有差別，但實在是沒想到這家伙會輾轉到企鵝人那里去進貨。
「那種子彈的構成成分里含有水銀？」
他只能問道。
「是的，但是在哥譚很難買，如果自己買硫磺或者其它化合物來提煉的話，時間又容易趕不上。」
特洛伊點點頭，承認了這個說法。
蝙蝠俠︰「……」
行吧，這樣就一切都說得通了。特洛伊會被懸賞倒是在情理之中，他對于一個魔術師的生存能力有著充分的自信，因此也沒有太過緊張，當然，這也有試探對方實力的意味。
第一次的試探讓小丑吃了痛覺彈，而這一次甚至還搭進去了企鵝人——說真的，在哥譚這種環境里，走私點化工原材料真的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罪。
科波特在車里流下了悲憤的淚水，他就知道這種能被斯塔克夸贊腦子好用的家伙一定不是省油的燈。
「下次你直接提需求給我吧。」
蝙蝠俠忍住了想要嘆氣的沖動︰「我不會問這些材料要用在什麼地方，也不會去追究你打算拿來干什麼。」
哦，特洛伊懨懨地應了一聲，他一夜之間失去了一輛帶有彈射座椅的改裝車，三枚一次性爐心外加裝在車里的空間擴展器，魔術師真是燒錢的行當。
就在事件即將要圓滿解決的時候，哈維•丹特短促地笑了一聲，他剛剛一直處在肌肉麻痹的狀態，就連聲帶都不太好控制，而現在總算得以恢復。
蝙蝠俠看著他，實際上心情有些復雜。他是認識對方的，只不過是布魯斯•韋恩的那個身份，他知道對方曾經是怎樣的一個善良人，只是在哥譚這種地方，就連維持善良本身都需要消耗力量。
雙面人另外半張臉盯住特洛伊︰「我听到你買了水銀放在倉庫里——正好我在那附近也準備了炸彈。」
叮地一聲，一枚硬幣從他的口袋里滑落出來，在地上打了個圈，不動了。
特洛伊猛地從地面上站起來，緊接著，對方露出勝利的笑容，不遠處的倉庫猛然躥起火光。
十一品月兌水銀，折合起來是12升，0.012立方米，不是多大的分量，但糟糕的是那片倉庫區里本身就存放著危險化學品，任由火勢蔓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汞蒸氣將很快隨著風吹向城市，蝙蝠俠肌肉驟然緊繃，又被特洛伊抬手攔了下來。
「這件事情上我比較專業。」
他說︰「你留在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