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蘭小聲說,「嫂子,我娘是見你衣服都是簇新的,她舍不得穿。」
「錢財乃身外物,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哪里舍不得了?」溫小米沒好氣說著,轉身從衣櫃里拿出一件棉衣,「衣服的作用是御寒保暖,不穿豈不是失去了它的意義了?穿破了沒了大不了買新的便是。」
張婆子面容抽了抽,雙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只是一雙渾濁的眼楮逐漸紅了。
這麼好的衣服,卻舍得給她穿,這孩子真是……
溫小米不由分說的幫她穿上,再扣上衣扣。
這衣服確實大了。
原主胖,張婆子瘦小,她穿在身上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有點滑稽。
可卻能將她從頭包到腳,保管暖和。
張婆子想模模衣裳的面料,可一看自己如老樹皮般粗糙的手,便打消了念頭。
衣裳料子是錦緞的,夾層是木棉,這麼好的衣裳,可不能被她的手勾起絲了。
不過,她知道,這一定是她這輩子穿過的最好、最暖和的衣服。
她很激動,囁嚅了句什麼,卻沒有人听清。
溫小米又去掏出錢,直接就塞許如風懷里。許如風下意識要拿出來,她的手緊緊按住他的。
「就算你還有錢,那也得留著應急,這回必須先用我的,不然我以後都不讓你買東西了。」
她似怪似嗔,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梨渦甜甜。
鬼使神差的,他便點了頭。
溫小米便笑了,爽快人就是好打交道,一是一,二是二。
「除了給娘治病、你還得給我買紅糖,還要買些米油鹽、肉、豬油回來。對了,再買一些雞仔、小鴨子回來養,有米糠也買一些……」她細細叮囑,忽然又道,「對了,你拿不了這麼多東西,讓如海也去。」
便走到外頭,揚聲喊,「如海、二弟……」
許如海沒有回應,許如林從外邊進來,「嫂子。」
「你二哥呢?」
「還在老屋拾掇手尾,你找他有什麼事兒?」
溫小米道,「讓他一起陪娘進城看病。」
許如林眼眸微亮,搓著雙手,笑容討好,「嫂子,讓我去,可以麼?」
溫小米看他一眼,「也行。」許如林雖然不如如海穩重,可人比較機靈。
一旁的張婆子忙說,「溫氏,不可,今晚上只你和孩子在,怕也是不太平,這兩兄弟得在家守著。」
溫小米想到黑漆漆的夜晚,四周寂靜,若是真流氓伺機而動,真是叫天天不應,一時也有些躊躇。
只是,隨之她想到,許如風要背老太太,還要扛五十斤紅糖,以及雜七雜八的東西,不多個人難以分身。
更何況,陳老三如今還臥床不起,教訓深刻,相信村里沒有哪個不長眼的還敢來。
便急忙道,「這回我把大門、房門鎖好,窗口也堵上,就沒人能進得來了。如林得跟著去,不然當家的買那麼多東西,他一個人拿不動。」
許如風被她「當家的」這個稱呼給取悅了,也說,「娘,就听她的吧。」
張婆子橫了他和溫小米一眼,嘟囔,「你倆現在是夫妻倆穿一條褲子,同一個鼻孔出氣了,我還能說什麼?」
也就是妥協了。
溫小米鬧了個大紅臉,許如風嘴角微不可見地揚了揚,再一次蹲到了張婆子跟前。
張婆子擺手,「兒啊,娘不用你背,自己能走。」
「娘,你省省吧,不說走到城里,就是那座吊橋您也過不了。您還是老老實實的讓我哥背你吧,不然再耽擱下去,沒走到城里,天就黑了。」
張婆子猶豫了許久,才一聲嘆,「兒子,讓你受累了。」
許如林兄妹這才扶著她上了許如風的背脊,再鋪上一條背帶。
這條背帶特別破舊,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背他們幾兄妹的。背帶的中間是一片布兜,上邊左右各有一條布帶,作為捆綁用。
這里的婦人都用這個來將孩子背在背後忙家務的。
只是,別人背孩子,許如風背親娘。
溫小米怔怔看著,不知為何,眼楮漸漸濕潤。
瘦瘦小小的老人伏在兒子背上,也很激動,淚都流了下來。
許如風背著親娘,眉頭也皺了皺。
她是那麼的輕,就好似一枚枯葉般。
在他的記憶當中,娘親身體豐腴,比溫氏還要胖一些的,那時他們一家子住在城里。
爹是個木匠,給一些大戶人家打家具,娘在家做飯,就只有自己一個孩子,日子過得舒適而安逸。
可是,她這輩子的幸福生活,在他八歲那年被拐走後,戛然而止。
爹娘為了尋找他,走遍了附近大小的縣城街道,花光了積蓄,活計也丟了,最後一無所獲,一無所有,落魄地回到了村里。
像是為了彌補那一份遺憾,他們一口氣生了三個孩子。
可是,不久後,爹病逝。
所有的苦難,便都壓在娘一個人身上……
這些年,都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這具小小的身子,又不知從何生出來的那麼大的力量,能獨自一人扛起家庭重擔,將三個孩子撫養長大。
他虧欠她太多。
好在,娶的媳婦也孝順。
這往後余生,他再也不能讓她們受苦。
他向上托了托親娘,深深看了溫小米一眼,大步往外走。
「等等。」溫小米忙又從櫃子里拿出裘衣,追了出去。她听見張婆子又在說,「兒啊,娘很沉,你放娘下來,娘能自己走。」
她上前把裘衣給許如風,「夜里涼,帶上。」
……
送走了許如風母子幾個,溫小米才得以歇一歇。
許如蘭又一臉諂媚地沖她笑,「嫂子……」
這小姑子定然是惦記魔芋與茨菰,眼下已是下晌,怕是肚子餓了。
溫小米道,「方才我炒的茨菰留了一點出來,你削點紫淮山蒸熟,對付著吃吧。」
許如蘭驚訝,「那魔芋不做了?」
溫小米想了想,道,「魔芋這東西吧,它能促進脂肪排出體外,好吃是好吃,但是得少吃。脂肪你知道嗎?就是體內的油,排油的。我們,不是,你們原本肚子里就沒有油水,吃了只會越吃越饞,走路都發飄。」
「啊?那不是比不吃東西還難受?知秋她們還想著大吃一頓呢。」許如蘭愁眉苦臉的,「這可怎麼辦才好呀。」
溫小米嘆氣,「與她們說清楚,少吃一點……總比餓肚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