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好意思, 誤會你了。」
李澄心的父母到了病房外面之後,低聲跟林見秋道歉。
他們並沒有對林見秋跟李澄心要錢的事有什——異議,反倒又私——里給他添了一些, 是直接叫秘書打到他的賬戶上去的。
不——這件事他們沒有跟李澄心說,也請林見秋向她保密。
在病房里的時候, 一家人其樂融融, 等到李澄心掛完最後一瓶水,撐不住倦意又睡過去, 兩位——人臉上才見幾分哀愁之色。
正好林見秋也要回去,——人們在後面叫住他,跟他一起走——樓。
他們在樓——的小花園里逗留了一會兒。
「其實……這次案子的事我們已經听警察說過了,我們也沒別的辦——感謝你, 那些錢你盡管放心收下,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 也算是買我們一份心安。」
兩位——人是知道自己女兒的性格的,有什——不好的事情全部悶在心里, 然而她畢竟年紀已經這——大了,做父母的也不好隨時跟在左右念叨。
如果知道他們知情,她自己反倒又更要擔憂。
幸而這次的事故沒有造成什——不可挽回的結果, 索性他們就當做不知道。
跟警察了解情況的時候,他們也听說了林見秋的名字。
如果沒有林見秋的話,這起案子是沒辦——這——快就破掉的, 李澄心也少不得多受些罪,所以兩位——人便先對他存了一份感激之情。
之後又听說他不是警察, 卻對李澄心的案子盡心盡力,證明了她的清白,——加上傳聞里那點風言風語, 他們自然而然地就產生了誤會。
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出于他們私心的願望。
「我們本來還高興了一——,以為她是真的放下了。」李媽媽嘆了口氣,「但我們又不敢多問。」
李爸爸板著臉站在一旁,嚴肅的表情只是掩飾,听到妻子的話——意識挺直了脊背,反倒顯出幾分局促和疲憊。
「有一段時間我都要忍不住怨恨那個死去的孩子了,雖然我知道他沒有任何——錯,也很可憐,可是……可是他就像是枷鎖一樣、像山一樣,一直壓在澄心的身上。」
「這次又險些害得她身敗名裂,。」
李媽媽半是宣泄、半是傾訴。
林見秋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她。
警方還沒有告訴李澄心案件的全部詳情,比如說這起案子真正的幕後凶手卓玄月的——往和動機。
隨著倪春雨坦白、李澄心嫌疑徹底被洗刷、十幾年前的舊案被挖出來,卓玄月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就在前一天交代了所有的細節。
卓玄月針對李澄心,是因為她已經死去很多年的男朋友。
李澄心學生時代就與同專業的男朋友在一起了,畢業後一起出國,之後進了同一家電視台當記者,有印象的人至今提起來,也要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雖然忙碌起來的時候也會時常踫不到面,但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甚至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然而好景不長,李澄心接到任務,要去調查一家黑心企業。
那家企業產品存在著很嚴重的質量問題,然而背後勢力盤根錯節,一出事就花錢壓——,對受害者威逼利誘,是個標準的黑心地頭蛇。
年輕的記者滿腔熱血,加上自家也有些背景,她一點也不怵,沒有絲毫異議便接了——來。
她的男朋友卻有很多顧慮,擔心她出事,便自動請纓去配合她。
調查的後期,他們同時受邀去參加某場會議。
兩人一同前往,但半路上男友發現有資料沒帶,便臨時折返回去拿。
李澄心便先去了會場,跟主辦人打了招呼,說她男友遲點過去。
然而一直等到會議結束,她的男朋友都沒有到場。
男友拿完資料——度前往會所的路上遭遇了車禍,當場死亡,身體都被壓到血肉模糊,已經看不出原貌。
李澄心沒能看到現場,但看到了現場所有的照片,——有男友的死狀。
那起案件原本被定性為普通的交通事故。
李澄心因為特殊的身份得以查閱所有的案件細節,發現男友死的時候身上帶了新的微型錄音機。
她很確信男友回去之前身上並沒有那個東西,而且找到的時候錄音機被碾得粉碎,無——復原。
然而除此以外就查不到任何異常之處了。
在那同時,李澄心身份暴露,遭到了調查的那個企業的追殺。
李澄心一度懷疑男友的死跟那個企業有關。
之後調查到的一些似是而非的小細節又讓她對此漸漸深信不疑。
這對她的打擊非常大,幾乎是人生最大的轉折點。
如果不是因為她,她男朋友就不會接觸那家企業——退一萬步說,即便男友的死跟那個黑心企業無關,如果他沒有跟自己在一起,說不準就要去其他什——地方出差,或許根本不會遇到那場車禍。
如果那時候她攔住他了呢?
說到底不——就是份可有可無的資料而已,沒帶最多就是被罵一頓。
如果那時候她跟他一起回去了呢?
也許她會注意到路況,及時提醒出租車司機——她明知道男友一旦專注起來就注意不到周圍的其他事物了。
……
那麼多的「如果」一點點化為了愧疚感。
而她直覺男友的死一定跟那家企業的秘密有關。
可直到那家企業被曝光調查,高層入獄,她也沒有找到任何能夠證明他們唆使那個有前科的貨車司機撞死男友的證據。
將近十年的感情,男友曾經是李澄心認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的意外死亡就如同在她心上剜——一塊肉,剖去一半的靈魂。
若只是因為性格不合或者現實問題和平分手,她或許不會那麼放不。
但她將一切都歸罪于自己。
男友因她而死,可她卻連將幕後人的罪行公之于眾的能力都沒有——即便入獄,他們的罪名里也沒有一項買凶殺害她男友的記錄。
接連的打擊,加上被追殺時候受了重傷,李澄心很長時間里都有些精神恍惚,工作單位都想過將她勸退,她的父母也勒令她回家靜養。
然而休息靜養毫無作用,某一天李澄心通宵等到天亮,看到父母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他們︰「我是不是殺了人?」
她的父母一度想過要不要將她送去精神病院治療,但終歸——是因為私心里舍不得而作罷。
不久之後,李澄心從家里偷跑出去,路上出了一場車禍。
她的父母都覺得她是想尋死的。
所幸她最後還是撿回一條命。
那場車禍讓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月——
次醒來的時候,她失去了所有關于男友的記憶。
那些部分似乎變成了一團迷茫的霧氣,捉模不透,她便不去在意,偶爾觸踫到相關的話題,她也會本能地回避過去。
除了偶爾會做一些噩夢,她看起來已經恢復了正常。
言語之間跟——去沒出事的時候沒有什——差別,只是比起過去仿佛無窮無盡往上攀登的熱情,她開始更加傾向于選擇安穩的生活。
于是她從電視台辭職,轉進了距離很遠的報社工作。
自那之後至今十幾年,李澄心就再也沒有提到過她男朋友的名字,似乎生命里從沒有遇到過這——一個人。
但她也沒有——談——一場戀愛,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她的父母怕刺激到她,更是提都不敢提。
直至今日。
至于這次的案子,也完全算得上是一場無妄之災。
卓玄月與李澄心實際上並不相識,只是通——李澄心的男友听說——對方的存在。
曾經的卓玄月運氣不好,性格喪且偏激,經常容易走極端,李澄心的男友因為一次采訪任務與他相識,幫了他很多忙,也跟他談——很多次心,幫他開解情緒。
或許是心態有所改變,自那之後卓玄月無論是做事——是人際交往,都變得順利了起來。
他便因此將對方視作自己的幸運神,很是崇拜。
然而沒等他徹底扭轉性格,他的「幸運神」就死了。
他特意趕往醫院,卻只看到了跪倒在地的李澄心,通——周圍人的安慰,他知道了那是對方的女朋友。
但他卻听李澄心說「都是我的錯」。
他把那句話記了很多年。
一開始他是沒有真的那麼在意這件事的,最多是有些難過,畢竟他與李澄心的男友相識也沒有太長的時間,他更多的——是在意著自己的人生。
因此傷心了一陣之後,他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也沒有想過要去與李澄心結識一。
轉變的契機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執念——
自從李澄心的男友去世以後,卓玄月的生活又漸漸開始變得不順利了起來。
即便他嘗試著忍耐脾氣,對著——板卑躬屈膝,反倒只會讓別人更加肆無忌憚地鄙夷折辱。
曾經崇高的理想化作了泡影,他開始靠做狗仔買賣私密八卦敲詐勒索維生。
這讓他累積了一些財富,足以讓他生活得更寬裕輕松一些。
然而他的不幸並沒有因此結束。
就在去年年中的時候,他感覺不舒服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讓他——去復查,但問起來也說僅僅只是疑似有些異常,給不出個確認的結論來。
他以為醫生只是想坑他錢,就沒有放在心上。
幾個月之後,他——次覺得不適去醫院檢查,就查出了絕癥。
花再多的錢也治不好。
更何況他實際上也沒有那麼多錢——後來他承諾給倪春雨的「尾款」也不——就是張空頭支票。
同時工作上也惹來麻煩,叫人套麻袋拖進巷子里揍了一頓。
人生已經看不到指望,他又不願意就此認命,多年積攢的怨氣在一夕之間爆發,他想到自己一生中最幸運的那段日子,便又隨之想到了李澄心。
李澄心經歷了那麼多事,依然光鮮亮麗,父母都算是社會名流,哪怕她一輩子都不工作,也依然能這——體面地生活。
卓玄月便將所有的怨氣轉移到了李澄心身上。
是她害死了他的幸運神。
可她卻忘了她曾經張口閉口說「愛」的人,——能那麼高興地笑著。
為什——殺人凶手——能這樣自得的生活著,贏得他人的贊美和掌聲?
他為自己的所有怨恨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那些——往的真相他從未真的去探究,也不願意去探究,否則他就失去了他自以為的「正義性」。
先是寄恐嚇信,只為了發泄心中的不滿,然而李澄心仿佛心虛一般,既沒有報警,也沒有向任何人提及。
他便更加肆無忌憚。
關于坐實李澄心「殺人凶手」名號的想法漸漸成型。
那或許是他近幾年來唯一一次幸運。
去醫院拿藥的時候,他遇到了來復診的倪春雨。
案件塵埃落定。
李澄心的父母——提起來也不——只是宣泄一——內心壓抑的情緒。
「哎,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又說了這——多,讓你見——了。」
李媽媽抹了抹眼淚,扯出一點笑意。
「雖然不是那方面的關系……不——我們也很久沒見她交新朋友了,雖然樂樂也很可愛,但畢竟不會說話,以後還是麻煩你多多關照她——」
她沒有給林見秋說話的機會,從口袋里掏出名片,半強硬地遞到他的手里。
「如果有什——需要幫忙的,你也盡管來找我們。」
林見秋比李澄心小十幾歲,又沒有身份背景,理論上沒什——「關照」對方的資格。
他本也並不習慣于跟客戶維持太過長久且密切的聯系。
然而李媽媽紅著眼眶,全然只是一片愛護女兒的心意,他只得將插科打諢著拒絕的話咽回去。
他對這樣的人總是沒轍。
李澄心「失憶」的理由或許也找到了。
林見秋在醫院門口跟李澄心的父母揮手道別,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他驀地又想起李澄心躺在病床上的時候,無意間呢喃出來的那句話。
我本來可以提醒他的。
不知道哪個噩夢里又夢到了——去的場景,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為以為房間里沒有人,所以才月兌口而出那麼一句。
藏在心底十幾年,十年如一日的耿耿于懷。
她其實從來沒有放下。
她的父母以為那是因為「愛情」,所以當得知她失憶了,便徹底松了一口氣。
林見秋卻隱約能理解她的感受。
不單單只是源于「愛」,更多的是「無能為——」、「我本可以」、「就差那麼一點」……
是無盡的意難平。
對比起以往遇到過的奇案,眼下這起案件說不上困難和離奇,但林見秋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像是一點點吸進去許多濁氣,又一點點下沉,漸漸累積成千斤重的巨石。
走不動路就坐——來歇一會兒,林見秋向來是這——做的。
心理上疲憊了,也是同樣。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到花壇邊上,口袋里手機鈴聲就響起來。
隨手按——接听鍵,他應聲都有些有氣無——,一邊抬手,漫不經心地看著名片。
某某出版公司。
名字一欄的姓氏與李澄心不同,想來應該是她母親的公司。
李澄心跟她父母說過自己的事——?
林見秋微微愣了愣。
電話對面的人話說到一半便意識到他走神,叫了一聲︰「林見秋?」
林見秋回——神︰「葉老師?」
電話對面是葉懷霜。
葉懷霜問他︰「出什——事了嗎?」
他好像對林見秋的情緒變化格外敏銳。
林見秋只是覺得一時有些疲憊,休息片刻便不礙事,換做別人問他,他只會隨口扯些理由插科打諢敷衍——去。
然而對面是葉懷霜,話語里的關切與擔憂輕易就讓他感受到了。
于是林見秋話一出口,調侃就變成了輕淺的宣泄。
「我只是感覺,稍微有點喘不——氣來了。」
自此之後,李澄心就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或許會就此放下。
一直放不——的是林見秋。
即便時光久遠、距離已經跨越兩個不同的時空,那些記憶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當他稍微在生存間隙喘口氣時,便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要是能徹底忘記就好了。
他曾經這——想過,卻從未真的這樣期望。
話說出了口,又覺得訕訕,對面的人沉默了片刻。
林見秋隨手將名片塞回口袋里,看著小路上來往的零星行人,琢磨著找點什——話題打破這點詭異的尷尬。
一向頭腦靈活的人此刻陷入了漩渦一般的怪圈。
想要找到什——突破口走出去,然而環顧四周時,仍然停留在原地。
葉懷霜的聲音將他拉了出來。
「你在原地等我。」葉懷霜說道,「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