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公震驚了。
在他的印象里,從小到大,蘇雪柔都是個秀雅溫婉的可人兒。善解人意,從不會叫他為難。
當初因國公府勢頭不好,他需要迎娶貴女保住國公府在勛貴中的地位。青梅竹馬的蘇雪柔便是極痛,也只忍在心里,含著眼淚答應叫他去求娶當朝戰神林王爺的獨女。
這麼多年了,她跟在他的身邊,為他生了個同樣文雅溫柔、知書達理的女兒,卻從來沒有計較過名分,甚至願意就這樣以寡居的身份寄住在國公府里……蘇雪柔似乎從來沒有叫他為難過。
正因為如此,這麼多年了,唐國公寵愛著這個表妹,也願意叫她和女兒處處壓林氏和唐燕飛兄妹一頭,也不過是出于內心的愧疚,想叫蘇雪柔母女兩個日子過得更加暢快些罷了。
可是為何,為何背地里他那個從來都是大度溫和的表妹,會仿佛變了個人呢?
屏住了呼吸,唐國公往窗下更近了些,便听見了江沁玥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唐燕凝給翊郡王灌了什麼迷魂湯。便是我今日在水榭里,也沒有得了郡王的好臉色呢。」
江沁玥的聲音里有著委屈,更多是惱羞成怒,「幸而還有三丫頭那個蠢貨,一門心思地往郡王身上湊,因此叫郡王惱了,給了她好大的沒臉。與她相比,我雖未得郡王青眼,卻也沒有惹他厭惡。」
「想不到短短幾個月,二丫頭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听到這里,唐國公心中就是一沉。
是的,蘇雪柔說得沒錯。如今的唐燕凝,的確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當然,還是一樣的不會討好,嘴巴不饒人。多好听的話,叫她說出來也總會有一種陰陽怪氣。
但,若說從前的唐燕凝是塊爆炭,但凡有一句話叫她不舒坦了,她必會大吵大鬧,換個說法就是這丫頭魯莽粗鄙又囂張。
如今的唐燕凝,眼里依舊不揉沙子,卻又比從前沉靜了許多。無論說話還是做事,都不再是顧頭不顧尾,而是有一種唐國公才剛剛發覺到的敏銳與前瞻。
這,還是他那個從來只會橫沖直撞的嫡女嗎?
唐國公掩下了心中的疑惑,打起精神繼續听牆角。
卻听得里面蘇雪柔聲音里帶著些疲憊和悔意,「說起來這也怪我,你小的時候,姑母原本是說過叫我過了明路的,正經給你父親做了二房的。只是我心中總有不甘,分明是我先遇到你父親,憑什麼到了最後,卻不能做他的正妻呢?因此我不肯。沒想到,竟耽誤了你。」
听她提起了這個,唐國公心中也百般的不是滋味起來。那時候,江沁玥還只有五六歲,蘇老太太看人都只是將她當做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待,很是不滿,也就提出叫他將蘇雪柔以二房的名義收在身邊,也叫蘇雪柔母女兩個有個正經的名分的意思。
只是那會兒……林氏在生唐燕凝的時候難產,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便不大好,一直病病歪歪的,甚至連中饋都不得主持。不說他了,就是蘇雪柔自己,也不願意頂著個二房的名義進門——二房,不也是妾嗎?等林氏死了,做名正言順的繼室夫人,豈不是更好呢?
忽然不想再听下去,唐國公轉身欲走。
「只是如今,你可怎麼辦呢?」蘇雪柔泣道。
「未嘗就會差了。」江沁玥聲音中帶著篤定,便叫唐國公又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他听見江沁玥聲音壓低了,仿佛在與蘇雪柔耳語。雖听不清她在說什麼,但蘇雪柔卻是極低地「啊」了一聲,然後便是追問,「當真?」
聲音里帶著驚喜。
唐國公皺眉,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他向來在國公府里說一不二,也一直以為自己在這府里能夠掌控一切,但此時卻又清楚地意識到,至少蘇雪柔和江沁玥母女兩個,是有些東西瞞著他的。
這叫唐國公很是不喜。
有心進去問個明白,腳都抬了起來,唐國公又猶豫了。
他怕蘇雪柔仗著月復中的胎兒,痴纏他。
想了想,百爪撓心般地轉身離開了小院兒。
琳瑯苑里,唐燕凝和晏寂並肩坐在屋頂上看了半個晚上的戲。
「你可真夠壞的。」唐燕凝手里端著個瑪瑙碗,里面是切好的蜜桃。叉了一塊兒放進嘴里,清甜的味道頓時充滿了口腔。
踫了踫晏寂的胳膊,將一塊兒蜜桃送進了他的嘴里,唐燕凝笑問,「還有什麼招數嗎?」
她就說呢,天黑之後郡王殿下突然找到她,跟她要了一些藥粉走,又拉著她到房頂上去,說是看戲。
結果,就是小佛堂那場群蛇嚇人的戲碼了。
「不過是先給她些教訓。」晏寂吞下了嘴里的桃子,對唐燕凝說道,「這段日子我有事不能常來。今晚這一遭,你們府里的三房該消停些日子了。」
唐燕凝心中一動,偏頭看他,「你是怕她們欺負我?」
多少有些感動呢。
「欺負你?」月色之下,晏寂奇怪地看向她,「你這麼強悍的性子,誰能欺負了你?我是怕她們明著不能把你怎麼樣,背地里出陰私招數。」
他從小在王府內長大,什麼樣的陰損事沒見過?
一碗清水喝下去,就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落了胎;最上好的胭脂花粉,說不得就是破相的罪魁禍首。至于那些個繡房之中塞雙外男的襪子,或是將千金女孩兒的貼身衣物偷了出去去的,都是太尋常了。
唐燕凝看似厲害,其實心思清明。她能防得住名刀,未必能夠防住暗箭。
晏寂覺得,自己很有必要事先將她身邊的危險先行除去。
他不是個喜歡多說的人,這番心意,唐燕凝卻也只在一瞬間便明白了。
說不感動,那實在是太假了。
「多謝你為我張目。」唐燕凝嫣然一笑。
皎潔的月光之下,晏寂便看到她笑容清媚,瀲灩無雙。忽然,她往前湊了過去,柔女敕的唇瓣在他的面頰上飛快地踫了一下,將手里的瑪瑙碗塞進了他的手里,唐燕凝自己卻起身羞澀地要跑開。
大概是因為太過慌張,忘了這是在屋頂上,一腳踩空,唐燕凝發出短促的驚叫,便滾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