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宣帝出了皇貴妃的清漪殿,微微駐足,猶豫了一會兒,目中劃過一抹堅毅之色,一甩衣袖上了步輦,由宮侍抬著朝雲龍宮的方向而去。
此時,皇宮一隅,一座花樹掩映的假山後頭,一陣悲傷的難以自擬的哭泣聲正斷斷續續傳出來。
良久,哭聲止住,帶著哭腔和恨意的聲音傳了出來︰「皇上,還沒有追來嗎?」卻是伏在假山上痛哭的紫陽宮主擦了擦眼淚,抬起身看向劉嬤嬤問道。
劉嬤嬤眼中閃過一抹痛心,微微搖了搖頭︰「主子,沒有!」
「哼!」紫陽宮主冷哼一聲,狠狠咬牙,「好!很好!很好!很好!」她連說了三個「很好」,垂在身畔的手,緊緊的握成了拳,只听「砰」一聲,山石四散,卻是她一拳狠狠打在了假山石上。
手上鈍鈍的痛楚傳來,一道鮮紅的血跡順著山石滑下。
「主子!」劉嬤嬤驚慌莫名,上前抱住了她的手,流下淚來,「您,這是何苦?」
「沒事!嬤嬤!」紫陽宮主從小嬌生慣養,哪里受過這等苦楚?她看著那道刺目的鮮紅,感受到手上傳來的痛楚,眼神之中霎那間就布滿陰翳狠毒——皇貴妃,這都是拜你所賜!
劉嬤嬤慌忙掏出藥粉,細細給她撒上,撩起裙擺撕下一塊里衣給她包扎起來。
劉嬤嬤看著陽光下神情陰翳的紫陽宮主,欲言又止︰「主子……」
紫陽宮主看向劉嬤嬤,只見,陽光下劉嬤嬤面上皮肉松弛,眼角皺紋明顯,記憶中烏黑的頭發也摻雜了些許銀絲,她心中微動,眼神微微柔和了些︰「嬤嬤是紫陽的乳母,紫陽雖然性子不好,有時候說話難免沖了些,但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說心里話,紫陽早已將你當做親人。有什麼話,說便是!」劉嬤嬤自小跟著她,情分上來說,堪比母女——她知道任何時候,劉嬤嬤都不會出賣背叛甚至是傷害她一點點。
上位者,恩威並施,這還是小時候仁宣帝交給她的,可是,如今……
紫陽宮主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那時候他都就已經開始將自己當做儲君來教養了,這時候,憑什麼就容不得自己坐一坐他的龍椅了?
她實在不明白!
劉嬤嬤听到紫陽宮主的話,眼中瞬間溢滿了淚水,「主子,皇上早已經答應百年之後由您來繼承大統,甚至早已聯絡了地方藩鎮為您以後鋪路,您為什麼要急在這一時半刻?」
紫陽宮主听此,心中怒火瞬間高漲,與此同時,還有一抹不甘和懼怕在心底升起︰「嬤嬤,非是本宮要這麼做!你知道,本宮為了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本宮是不容許出任何一點差錯的。可是……十五晚上,本宮身不由己呀!」
「本宮……懷疑焱王妃給本宮下的惑魂湯中,還有別的,產生幻覺的藥物!」
劉嬤嬤一愣︰「那您為什麼不告訴皇上?」
「本宮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紫陽宮主說著,忽然又想起了在皇貴妃殿中見到的那一幕,她恨恨咬牙,狠聲道,「但是,不管如何,皇貴妃這人遠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是決不能再留了!」然後,又問道,「派出去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讓他們加快動作,我要讓皇貴妃,活不過三日——」
她話音一落,只見劉嬤嬤眼中驚恐一閃而過,一聲驚呼被阻斷在喉中,身子便軟軟倒在了假山石上。
「哎!」她伸手攙了劉嬤嬤一把,驀然抬頭,身形一轉退開半丈遠,朝後看去,瞳孔就是一縮——
她身後不遠處,一身水碧色錦繡雲紋長裙的宮裝女子信手拈花,獨立于花叢中,衣袂隨風飄搖,縴弱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風而去,真是飄飄欲仙,美不勝收。
此時,女子卻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皇貴妃?」紫陽宮主看著來人,驚愕的低低喊出聲。
「是本宮!」皇貴妃淺笑盈盈,精致柔弱的臉上一抹厲色一閃而過,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你怎麼在這里?」紫陽宮主眼神一晃,卻已將她這一抹厲色盡收眼底,不由冷然出聲。
「御花園景致不錯,本宮是皇上的女人,如今後宮之中,可以說位分最高!來這里走走,錯了嗎?」皇貴妃聲音柔柔弱弱委委屈屈,面上卻帶著一抹明顯的挑釁和得意看著她,這讓紫陽宮主只覺心中一把火騰就燒了起來,她還未待開口,就听皇貴妃又道——
「當然,本宮並非說笑笑主子不能來,雖然笑笑主子還沒有名分,但……皇上的龍寵人盡皆知,就算本宮不能來,笑笑主子定然也是可以來的!」
皇貴妃這句話,無疑讓紫陽宮主心中怒火更炙。她這兩天糾結的就是這個——仁宣帝早已承諾要在中秋節後封她為後,這兩天卻一直纏綿在皇貴妃的清漪殿,封後一事,卻是提也不提了。她忍不住前來,想俯就一下哄得仁宣帝回心轉意,還遇到了那麼一幕綺靡的景象……
她此時,早已是忍無可忍!
皇貴妃話音未落,紫陽宮主已經是怒喝出聲︰「放肆!」接著,她眸中一抹銳光閃過,上上下下將皇貴妃柔弱的小身板打量了幾遍,冷哼一聲,道,「你信不信,本宮不用什麼隆寵,憑本宮自己的本事,區區一個御花園……還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過是一個靠姿色侍候帝王,爭風吃醋逞口舌之快的女人,她堂堂紫陽宮主……還不屑與之為伍!
紫陽宮主想著,眼底一抹不屑劃過。
但是,皇貴妃面色並不變分毫,反而輕擺柳腰朝她走了過來,眼底盈盈笑意卻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看得她心頭一陣發緊——
皇貴妃走到她身邊,唇邊笑意不變,卻是壓低了聲音︰「當然,以宮主的法力武功來說,區區一個皇宮,也還難不住宮主!但是,本宮以色事人,至少還是名正言順。試問,宮主呢?」
紫陽宮主震驚的看著皇貴妃,一時忘了反應。
她只覺皇貴妃一雙仿佛含情的美目,甚至堪比毒蛇,正朝自己吐出芯子來。
接著,只見皇貴妃退後一步,面上一抹鄙夷不屑閃過︰「宮主想要以色事人,只怕,人家還不肯領情呢!那麼——宮主又以何身份呆在皇宮?只怕,還不如掃地的宮女來的名正言順!」
「是嗎?紫陽宮主?」
皇貴妃說完,眼底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朝她看來,她卻恍然長舒了一口氣,高高懸起的心落到了實處——皇貴妃開口閉口宮主宮主的,她還以為皇貴妃知道了她是……原來只是知道了她紫陽宮主的身份!
這會兒,她心下一松,卻也很快就升起一抹警惕,皇貴妃何以知道她是紫陽宮主的?
她看著皇貴妃,冷道︰「你既知本宮乃紫陽宮主,還敢冒犯本宮?是活的不耐煩了嗎?」
「呵呵……」皇貴妃听了她的話,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話,忽然就掩嘴呵呵大笑起來。
紫陽宮主看著她,面上不由一陣白一陣青,卻也知道皇貴妃的身份定然也非同一般,便生生忍下了心中的怒氣,一言不發的等她笑完!
良久,皇貴妃終于止住了笑聲,卻是冷哼一聲,不屑道︰「你以為你的身份很神秘嗎?」
「你是什麼意思?」紫陽宮主眸色凝重。
皇貴妃冷笑出聲︰「焱王妃只怕比本宮還要知道的多!」說出這句話,皇貴妃忽然想起了蘇雲那雙雲霧朦朧卻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楮,心底一陣涼意升起。
紫陽宮主听到她這話,卻是笑了,笑容里的鄙夷是如此明顯。
她坦然承認道︰「焱王妃是何等身份?她自然知道。本宮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原來……也不過如此!」看她這樣子,蘇雲就是雲公子一事,大約還不知道。但,似乎她對蘇雲也有敵意呢!
紫陽宮主說完,不待皇貴妃說話,冷道︰「你來找本宮,不會就是來逞口舌之快的吧?」
「自然不是!」皇貴妃轉身道,「本宮來,是想與你做一個交易!」
紫陽宮主微微垂眸︰「說!」
「你幫本宮奪回焱王,本宮,離開皇上!」
紫陽宮主微愣,轉而冷笑道︰「身為皇上的女人,竟然肖想別的男人,這可不是區區沉塘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是誅滅九族的罪名!」
「呵呵!」皇貴妃忽然笑道,「這是對平常的女人來說的,你我,是可以用世俗來衡量的嗎?」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皇貴妃這句話,好巧不巧又觸動了紫陽宮主心底的隱秘。她臉色微微沉凝︰「你要本宮怎麼幫你?」
「除掉蘇雲!」皇貴妃咬牙冷道。
紫陽宮主眸中一抹凝光閃爍︰「你知道蘇雲的身份嗎?你說的倒是容易!」
皇貴妃听此,面色不變︰「本宮雖然久居深宮,但也不是尋常婦人。宮主想要成就大業,焱王就是最大的絆腳石!而你除掉蘇雲,焱王定然回心轉意,待焱王回到本宮身邊,本宮幫你阻止焱王,這樣兩全其美的事情,宮主何樂而不為?」
紫陽宮主看著皇貴妃的目光晦澀凝結,她微微沉吟︰「容本宮考慮考慮,三日之內,給你答復!」這個皇貴妃,果然不簡單。不但知道自己紫陽宮主的身份,還知道自己心中對皇位的肖想——
「恩!」皇貴妃看看天色,低頭道,「那本宮就在清漪殿中,靜候宮主佳音——另外,這幾日,本宮會稱病,不會再與皇上糾纏!」想起仁宣帝那肥膩松弛的身體,皇貴妃眼底一抹厭惡一閃而過。若非迫不得已,她也不想與仁宣帝過夜,可是,為了父母的遺願,為了自己,她不得不,不得不這麼做!
說完,皇貴妃也不待紫陽宮主回話,便徑自轉身,順著來路離去了!
紫陽宮主站在原地,眼底風起雲涌間晦澀未明,她微微攥緊的手掌。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悶哼,她轉頭,就見劉嬤嬤正從假山石上爬起來。她忙上前去,扶住了劉嬤嬤——
「嬤嬤如何了?」
「主子,主子……」劉嬤嬤不顧自己,先將紫陽宮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兩遍,確認她無事後,才松了一口氣,「老奴無事!」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起身,朝甘露殿而去。
這時候,風吹草低,天空蒼茫而寂寥,假山後頭一個小小的山洞里,一名藕色宮中的女子慢慢移了出來。
女子已近中年,面容卻並不顯老,肌膚細女敕白皙,體態比之少女,更添了幾分嫵媚妖嬈的風韻。
正是蘭妃。
原來,蘭妃在紫陽宮主到來之前,就已經在這里了。當紫陽宮主怒氣沖沖過來的時候,她是避之不及,才躲入山洞中的——多年的宮廷生活,讓蘭妃知道,宮中的主子們脾氣都不小,撞在她們氣頭上,更是不會有好果子吃。
所以,她在這段時間里,一直都卷縮在山洞里;劉嬤嬤和紫陽宮主還有皇貴妃和紫陽宮主的談話,也都無一例外的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只是躲避不及,竟然听到了這樣驚天動地的秘聞。不是因為皇貴妃肖想焱王,不是甘露殿這位未曾謀面的主子是什麼紫陽宮主,也不是皇貴妃想除掉焱王妃甚至紫陽宮主竟然妄想成為九五至尊,而是,劉嬤嬤竟然是紫陽宮主從小的乳母!
只這一句話,便叫她渾身如墜冰窖,一顆心涼透了!
區區五年,劉嬤嬤還能做誰的乳母?那眼前這個紫陽宮主,就是……就是她的女兒嗎?
蘭妃站在早已空寂下來的假山下,眼神是震驚之後的悲痛迷茫。她欲哭無淚,撲倒在假山旁的空地上,眼淚大顆大顆的落在了塵土里,激起層層塵埃。她防了那麼多年,還是沒有防住……
這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呢?
她已經說不出到底是什麼心情!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她忙擦了擦眼淚,還不待起身,就听一個太監尖著嗓子道︰「皇上,笑笑主子從貴妃殿里出來,是有人看到往這邊來了的,奴才再找找……」
「快去,快去!」男子喘息著,急不可耐的催促道。接著,又放柔了聲音,「笑笑,笑笑……別鬧了,快出來吧!朕以後哪都不去,就在甘露殿好不好啊?」
「笑笑,笑笑……」
男子的喊聲越來越近,蘭妃眼底的恨意也越發濃重。她望向聲音的來源處,咬緊了嘴唇,竟然忘了趕快躲開。
忽然,有人喊道︰「皇上,那邊有人……假山那邊有人……」說著,一陣花樹簌簌聲,已經有人朝這邊來了。
蘭妃心頭一驚,恍然回神,想要起身,卻因時候長了,腳下一軟又摔了回去,這一下竟是扭了腳,她一聲驚呼,有人已經看到她,已是躲避不及了——
「你是什麼人?怎麼在這里?」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見不是皇上要找的人,忍不住皺了眉,「可看到笑笑主子了?」
蘭妃躲避不及,也就不躲了,收拾好表情剛要回話,那邊一陣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來︰「是笑笑嗎?」卻是仁宣帝已經扶著太監的手從花樹中鑽了出來,說話間,已經來到了近前!
就在這一瞬間,蘭妃腦中一個大膽的念頭一閃而過——
只見她美目含淚,抬頭看向仁宣帝,眼神仿佛受驚的小鹿,卻又透著一抹純真的不諳世事︰「奴,奴見過皇上!」說著,想要起身行禮,身子卻仿佛柔弱不勝的又摔了下去,摔倒的姿勢正好是側面對著仁宣帝,她垂頭,露出一抹雪白的脖頸,顫抖著身子道,「回皇上,奴,奴不,不曾見過……」
仁宣帝果然對她升起一絲興趣,眼神一閃,驀然打斷了她的話︰「你是什麼人?怎麼在這里?」他慣常所見都是妙齡女子,這名女子看樣子卻有三十好幾了,仁宣帝只覺心中一陣恍然——笑笑要是活著,如今,也得近四十歲了!
蘭妃心中松了一口氣。她畢竟伺候了仁宣帝多年,也曾得寵一時,知道如何最能討仁宣帝的歡心——她的側臉,據說與那名叫做笑笑的女子很像,憑此,再要得寵,想也不是難事!
「奴是甘露殿中的宮人,主子出來良久未歸,是來尋找主子的!沒想到……竟然崴了腳!」說著,她嬌羞的低下了頭去。
仁宣帝見此卻是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又問道︰「那你找到你的主子了嗎?」
蘭妃听此,頭低的更低了。
仁宣帝見此,也不再逼問,擺手對身後幾個太監道︰「抬轎子來,將她抬到……」他微一沉吟,道,「雲碧宮,請太醫好生診治!」
最新最快文字版更新︰【浪客中文】說完,仁宣帝喊得那幾個太監留了下來,他則帶著人,繼續去找紫陽宮主了。
蘭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微微恍然。
五年不見,他竟然老成這模樣了?淑兒那孩子,怎麼會心甘情願的愛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