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令楚寧大開眼界。
原來,三十六種實行大道,不僅僅是講究「知行合一」的修道路徑,更是三十六條競爭的賽道。
四等許道大會,四等大印,絕非毫無約束,但憑好惡濫許于人。
歷次許道大會召開之前,每一種「實行大道」內部,將會展開公開比試,決出頭名,稱為一道「道首。」
成為「道首」,才算獲得了入選資格。
最後,許道大會公議投票,從至多三十六位道首中選出三到六人,用印準其破境。
宗門級的許道大會,宗門掌門便是首席,十二位資深妙諦境長老是成員。
所負責的,是「貫通境」的選拔。
如此仙道修行,與楚寧想象之中,完全不同。
突破境界,不僅要靠本事,更如官員晉升一般,需要前後四個層級「組織」任何。
當然,要更加公平一些。
因為官場上晉升,全靠領導賞識;而「許道大會」制度,卻是對半開。
能否獲得提名權,完全是由實力說話。
最後的決選,由「人治」的辦法決斷。
兩相調和,也算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近親繁殖、門閥壟斷的風險。
對于仙門的奇事逸聞,楚寧自以為知道的不少。沒想到,當世這仙道世界的根基,破境上進之通道,他卻懵然不知。
俗世也無故事流轉,蛛絲馬跡。
但轉念一想,也屬正常。
從前看到一則新聞。有一個規格很高的官場劇劇組,編劇為了解官場生態,做了很多功課和實地考察。別的都好說,只有一條——「常委會」是如何召開的,權力如何運行,始終是一個謎團。宛若銅牆鐵壁,外面的人無論如何打听不到半點風聲。最後劇情呈現,都是編劇縱其想象的「杜撰」而已。
破境升遷,這最核心的機密,距離俗世太過遙遠。
楚寧感慨良久,才道︰「如此看來,當今仙道之途,壁壘森嚴,也並不逍遙……如此身負枷鎖修道,我命由人不由我,豈非太不痛快了!」
雲清流連連搖頭,反駁道︰「仙路何曾逍遙了?」
「許道大會之下,看似上進之路多了一層枷鎖。但是楚寧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孔陸大道尊所傳道術,較之前古高明太多!盡管因太質之氣擴張速度的緣故,不得不有所約束;但是破境上進的幾率,已遠遠要較前古為高!」
「譬如宗門一級的許道大會。三年召開一次,每次至少選拔貫通境修士三人。以鑄劍門招收弟子的規模,若是放在前古時代,每年臻至練氣九重圓滿的都寥寥無幾;斷然達不到每年產出一位築基修士的程度。」
「那些在前古時代的散修中能夠殺出一條血路的俊杰,放到今時,成就只會更高。」
「另外,還有一條默認的規矩——若是連續五屆許道大會奪得一道首席,那麼自動通過考評,直接獲得晉升資格。」
「真正的天才,不會被權力所束縛。」
「正因為當今成道之路,大寬于從前。所以‘受了拘束’的話,便無人說得出口——太矯情了。」
「真正利益受損害的,反倒是那些自身資質普通,只靠先人余蔭,堆積丹藥破境之人。此等人在當今之世難以奪取一道首席,自然就失去了上進之路。」
有雲清流的這一席話加以補充,對于當今大世輪廓,楚寧已了然于心。
對自己而言,大會認可的部分不必憂慮。只要自己獲得提名資格,許道大會必是一次通過。
但前半段,必須自己努力——
在公平競爭中,成為「三十六種實行大道」中某一道的首席。
事實上,真正大人物看中的嫡傳弟子,倒在宗門、方國兩級許道大會的可能性極小。奪得一道首席,並不算多困難的事情。但是楚寧畢竟看上去資質不甚出色,才令雲清流費些心思。
楚寧兩種可能的身份,他必須都考慮到。
只听雲清流道︰「對于你來說,有一件事,稍有些棘手。」
楚寧道︰「何事?」
雲清流鄭重說道︰「你在棋道之上極有天賦。如果不出所料,你的‘實行大道’便是要選擇此道了。」
楚寧緩緩點頭,道︰「正是。」
雲清流卻搖頭道︰「其實對于真正有志大道之人,選擇此道,並不合適。」
楚寧不動聲色,道︰「此話怎講?」
雲清流悠然道︰「三十六種實行大道的道首考核,為保公平公正,都是嚴禁臨時服藥、刺激身心之舉的。」
楚寧點頭道︰「這是自然。」
心中一哂。
仙道考核,也要反興奮劑。
雲清流道︰「只是丹道之中,有一個大類名為‘清丹’。」
「所謂‘清丹’,指的是藥力一化,任何檢測手段都難以探查,亦無藥渣留在月復中。」
「照說‘清丹’一門,在丹藥大宗之中所佔的比例極小,本也不足慮;然有一種名為‘意元丹’的丹藥,卻是清丹之屬,並且丹方通傳于世,修道人極容易入手。」
「服用意元丹,能激發腦力。但是對于棋局中的直線推演,卻有極大好處。神思推演之力,等若提升了一個大境界不止。」
楚寧心中一動。
他理科一般,知道刑偵學中有一個什麼卡的物質交換定律。
服用丹藥,完全檢測不出來,可能嗎?
雲清流又道︰「服用此丹,也成了棋道之中爭衡中的痼疾。不過,一般而言,因為人人服用,也就和人人不用差不離。所以許道大會,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楚寧沉吟道︰「雲掌門專門提出此節,顯然是于我不利……那就是旁人能夠服用此丹,而我卻不能。」
雲清流一點頭,贊賞楚寧的敏捷,道︰「正是。」
「因為服用意元丹,雖說是刺激腦力。但是只對直線計算有效,無益于體悟大道。並且對自身的長久潛力,有弊無利。所以服丹之人,只求眼前一朝破境而已。這就是你楚寧不能選擇這條路的原因。」
「選擇棋道者,要麼絕對自負,要麼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果旁人服丹,獨你例外。那麼你棋力再高,也佔了絕大劣勢。」
「彼時比斗之局,與尋常的棋局不同。對手會刻意將戰局導向從未見過的復雜局面,完全規避定式,以最大限度的發揮服用意元丹的優勢。」
「所以,你需要及早籌謀,再挑選一個更加契合的大道,加以修持。」
楚寧低頭思索。
見楚寧神色鄭重,顯然將這番話听了進去,雲清流笑道︰「楚寧。你也不必太過用心。我方才與你所說,是未雨綢繆,立足于將來。至少,也是二十年以後的事情了。」
「至于你下一個境界,貫通境的突破,你完全不必憂心!」
說到這里,雲清流唇角忽然泛起一絲笑意,像只老狐狸︰「在你的明鑒簽考評上,老夫可是留了一手的!」
「你可知,為何老夫力排眾議,將你定品為超品判詞——‘天隱’?」
楚寧月兌口而出道︰「為何?」
心中月復誹,原來你這個「天隱」判詞不是真心的啊。
雲清流笑道︰「因為三十六種實行大道中的‘六玄’一道,異常艱深,通常都是妙諦境之後的修者轉修。如果沒有特殊理由,是不允許剛剛入門的修者修習此道的。」
「而你‘超品’的天資,就是埋伏了一個理由。」
「如有必要,你修持過程中可以繼續棋道等大道;但是功行積累到堪能破境之時,卻去參加‘六玄’中的某一道考核,可以規避競爭,獲得道首之位。」
楚寧心中恍然。
這就相當于是高考移民了。
從競爭較為激烈的中部省份,移動到錄取概率更高的京滬等地。
從數百、數千人決出一個「道首」,到數人,十余人中決出一個「道首」。
概率提升幾十倍。
只是,楚寧對于「六玄」大道一無所知,不知道自己天賦如何。
如果在幾人、十幾個人的小規模競爭中,也不能順利成為道首,未免有些丟人。
想到這里,楚寧忍不住問道︰「敢問雲掌門,你方才所言,若無特殊理由,須得妙諦境以後,才能轉修‘六玄’一道,是不是?」
雲清流微笑點頭。
楚寧又道︰「敢問如今宗門之內,號稱‘六玄’的六種大道,破例允準的練氣境修士,共有幾人?」
雲清流笑眯眯的道︰「你猜猜看。」
楚寧一轉念,猜了一個相當激進的數字︰「十個?」
雲清流笑著搖頭,道︰「再猜。」
楚寧又道︰「五個?」
雲清流哈哈大笑,拇指和食指捏成一個圓圈,略有三分得意的道︰「目前一個還沒有。」
「如果你轉修‘六玄’一道,那你就是第一個。」
楚寧的臉色,立刻有些精彩。
想起自己大學時發生的一件事。
隔壁外語系一個同學,拿著成績單回家,卻被他老子把腿打折了。
因為該同學告訴他爹,自己期末考試是全班男生第一名。
結果他爹開開心心的找到成績單一看,大紅燈籠,10科全掛,全班倒數第一。
但是該同學真的沒說謊。
這樣……好嗎?
四目對視,雲清流卻十分坦然。
雲清流微笑道︰「你是澹台大真人看重的弟子,雲某人自然要竭心盡力,是不是?」
楚寧還真有三分感動。
這老家伙,為自己苦心安排,也稱得上不遺余力了。
他很想拍拍雲清流的肩膀,說一句︰「老雲頭,好樣的,以後咱們就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了!」
但是話一張口,卻變成了︰「雲掌門為楚寧道業操持殫精竭慮,楚凝銘感五內,決不相負。」
同時心中下定決心。
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搞出「備選一人、錄取一人」的新聞來。
吃相不好看。
我楚寧,也是要面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