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業提前完成, 大橋的設計工作也告一段落,謝雁開始專心研究拱橋和蘇擎所謂的彩虹方案。
經過——個月的測算和設計,三個人終于重新聚在一起, 開始最後一次討論方案。
這次討論之後, 就要形成初步的方案。
謝雁負責橋體和工藝,保證解決基本的穩定性問題, 方斯聞則按照她給出的要求以及數據, 進——計算。
蘇擎的部分, 則是抗震和照明相關。
第一個問題,是如——在江面上做出完美的弧形。
自習室里亮著燈,住校的都回了宿舍,只有三個人, 還在教室里。
「現在的鋼拱橋,用的大部分都是螺栓連接,這樣的連接方式缺點也很明顯, 一段段的小圓弧連起來, 用螺栓接在一起,勢必會出現無數個螺帽, 彩虹身上可不會長疙瘩。」
謝雁在紙上繪出一個個弧形,「沒有永遠穩固不松的螺栓,與其一段段連接在一起,不如在陸地上,就先直接造出一條完整的鋼弧。」
她在紙上,用一筆劃出一條圓弧,隨後,又在圓弧下面畫出江面。
方斯聞︰「你是說,先造好彩虹, 然後在將它運到江面上去?」
這絕對是打破造橋認知的一步。
不管是不是拱橋,這種跨徑的大橋,向來都是分開做橋身,然後將材料一點點送到施工現場,橋身會從兩岸開始朝著中間慢慢延伸出去,最後合龍。
而謝雁的想法,卻是先成拱,在轉拱!
「你說的沒錯,」
蘇擎用筆敲了敲紙上的弧形,「按照我們之前的計算的結果,如果采用螺栓連接,螺栓本身不僅會影響橋體的流暢美觀,制造也是一個問題。」
方斯聞遞過來幾張江南造船廠的數據資料,「江南造船廠,制作一個鋼箱至少需要鑽一萬五千個螺孔,耗時三個多月,如果采取這種連接方式,光是等這一個零件,就會把修橋的時間延長至少一倍。」
這份方案的目標,是在兩到三年內修成一座鋼拱橋,但如果使用螺栓,至少需要五六年。
別說是未來的方案,就是在現在的滬城,也不可能用五六年來修一座橋。
現在的三座跨江大橋,建造時間都是以兩到三年為基本。
「直接接好拱肋,形成完整的拱形,再轉移到江面上,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浦江的兩岸都是城市,不是高山,怎麼吊起來?」
方斯聞問完,隨後一愣,想起之前謝雁讓自己計算的另一個方案,「你不會是想……」
「沒錯,」
謝雁將計算結果的資料抽出來,放在兩人面前,「沒有高山,我們可以在江兩岸修建臨時的索塔,利用在索塔上的斜拉架,將‘彩虹’拉起!移到江面上!」
「斜拉?」
蘇擎一拍手,「你是怎麼想到,用斜拉橋的方法,來修拱橋的?」
「只要能修好橋,你管他原本是用來修什麼的?」
謝雁說,「不止斜拉技術,還有別的,我們的跨度太大,直奔世界第一去了,原世界第一能答應嗎?」
「世界第一不答應的理由,就在這水平推力上。」
方斯聞日常闡述數據問題,「五百五十米的跨徑,會讓橋身因為自己的重力而產生兩萬噸左右的水平推力,這股力,如果不能平衡好,橋直接就會被推垮。」
學過基本的物理都知道,想要一個物體保持穩定,各個方向的推力就要達到一個平衡狀態。
為了平衡橋身本身的水平推力,必須有相應的力。
謝雁在紙上的弧形上畫了——條繩索,「這就是我說的另一個技術,懸索橋的方法——用十六根超級拉索,在水平方向上,講大橋兩段綁在一起,以抵消這股水平推力。」
蘇擎看完這部分的資料,又問,「力的問題有解決辦——,那你說的這個——」
他手里的筆落在完整的一條弧形線條上,「不用螺栓,怎麼做出這個?工廠可沒有這麼大的機器。」
謝雁笑了,「不用出廠就是完整的拱形。」
她指了指上面一段段的圓弧,「方案依然是先造出一段段的拱肋,然後,采用全焊接技術。 」
「全焊接,真不用螺栓?」
方斯聞以為她原本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真要挑戰這麼高的難度,「不用螺栓,的確可以節約一半的時間,同時,還能節省四百多萬的相關費用,但是焊接……」
蘇擎接過話題,「全焊接,人工不可能做到。你提出來使用的鋼材料5355n,已經遠超一般鋼拱所用的鋼材,本身就很難處理,但拱肋對焊縫隙偏差不能超過五毫米。」
「不止這個,」
方斯聞說,「鋼板的厚度最薄只有六毫米,即便是工人能做到,十個我也跟不上施工時要求的計算量。」
修橋的時候,越是大跨徑的鋼拱,結構受力變化越大,在將橋延伸出去的過程中,情況隨時可能會——生變化,因此,需要工程師們在施工過程中,隨時根據實際情況進——計算和調整。
「通過上個月收集到的數據來看,」
謝雁用信息收集系統,收集了全華國各地的工廠工人焊接方面的相關數據,她得出的結論是,「全焊接的確很難,但我相信以華國現在的焊接能力,可以克服困難,做到誤差不超過兩毫米的焊接,保證弧橋的完整流暢。」
「至于計算問題,別忘了,還有計算機。」
謝雁拿出了另一套方案,這套方案和橋梁設計不同,是軟件設計,「需要花一段時間,對計算理論進——更新和整理,只要理論問題解決,就可以開——一套計算軟件,以跟上我們方案的需求。」
這個時代,計算機並不是家家戶戶都有的東西,蘇擎雖然見過,也听說過國外會有相應的工程軟件,但華國還沒有一個可以用來計算鋼拱拱橋的計算機軟件。
「他們說這是個未來的方案,」
蘇擎數了數,「吊橋索塔,計算軟件……還有什麼,是你替未來的滬城想的?」
「那可多了,」
謝雁把另一疊資料扔給他,「自己回去看。」
「脾氣越來越大,」
蘇擎翻開軟件設計方案。
「至少現在我們學校的實驗室,還有林爺爺的市政設計院,都有能力開——這個軟件,對他們來說,並不算難,只是需要時間。」
後來的林鑄江看見這個方案,以及方案上干孫女「替自己」安排的工作,哭笑不得。
她還真是善于替別人找工作!
最難的——個問題有了應對方案,後面的討論速度就快多了,接下來,就是一些細節問題,比如「拱頂的觀光平台」。
沒錯,按照蘇擎天馬行空的想法,這座橋除了可以通車以——,還要預留下可以在「彩虹橋」進——游覽的空間。
「你不是說站在上面可以飛升嗎?總要留個飛升平台吧。」
蘇擎說,「這可是世界第一的拱橋!最高點距離江面能有一百一十米,站在上面,整個滬城都在眼底。」
從橋上步行走到橋頂,觀光平台有一個籃球場大橋,四周加上圍欄。
只有抗震問題,蘇擎找了同舟大學橋梁抗震研究實驗室的師兄們討論了相關方案。
「彩虹橋要保證,特大地震不會開裂,遇到超強地震,也不會倒塌,」
蘇擎算是把實驗室的師兄折磨了個底朝天,但得到的結果讓他很滿意,「他們提出一個觀點很不錯,除了抗震以外,還可以通過提高橋梁的變形能力來抵抗震動。」
他圈出「劇烈震動」這四個字,「不過,我還沒想好用什麼方法。」
謝雁把抗震方案的資料翻了——遍。
教室里很安靜,原本就是深夜,這層樓只有他們三個。
翻頁的聲音,簌簌作響。
教室的燈落在她的身上,睫毛投下淺淺的影子。
謝雁合上資料,說了三個字,「阻尼器。」
方斯聞︰「阻尼器?」
蘇擎反坐在謝雁前排的椅——上,「放在大橋上?」
物體在自由振動的過程中,所遇到的能讓震動逐漸衰減的摩擦和其他阻礙力量,即是阻尼。
就好比一個正在搖晃的鐘擺,你伸手,用自己的力氣抓住了鐘擺,讓它停止擺動。
你使出的力,就是阻尼。
你的手,就是「阻尼器」。
謝雁的意思,除了橋梁本身抵抗地震的能力以外,還可以在橋上安裝「——雙手」,在橋身發生劇烈震動的時候,將它穩住。
「沒錯,」
謝雁在系統里調出相關的論文資料,「粘滯阻尼器是最好的選擇,從十年前開始,利國已經做了有關的實驗,相關論文數量很多,除了用在建築上,我們也可以把它用在橋梁上。」
「這個想法可行!」
蘇擎合上資料,「把這部分補上,方案基本的就能完成了,我真是太棒了!怎麼能撿到你這麼聰明的小孩?」
方斯聞糾正,「不是你撿的,是張——師分配的。」
分配的可還。
「對了,差點忘了,還有最後的照明方案,能不能成彩虹,不得還看燈嗎?」
蘇擎沒有一點倦意,「快來听听我的照明方案!」
「——了,知道你是用led燈在上面發光——熱,」
謝雁開始收拾資料,「——面的小吃攤應該沒關門吧?」
方斯聞取下眼鏡,揉了揉眼鏡,「這個時候夜市應該很熱鬧,但是我認為,——面的食物沒有家里做的干淨衛生,也沒有自己做的好吃。」
方斯聞家就在同舟大學旁邊,因此,他回家很方便。
他父母都是工程隊的,在全國各地跑,三年回來兩個月,一年一個月,所以,他從小就自己做飯。
「那你家里有菜?」
「來之前買的,知道今天你們不會讓我有時間去買菜。」
「好耶,能蹭飯嗎!」
方斯聞點頭,「下午沒吃,我也餓。」
蘇擎︰「??」
他剛張開嘴,「我的燈——」
「你的燈也要吃飯!」
謝雁收起資料,朝他一笑,「你不去,就我們兩個二人世界了?」
蘇擎把她手里的資料按在桌上,身體前傾,一字一頓,「我,也,沒,吃,下,午,飯。」
**
歷時兩年,蘇擎夢寐以求的彩虹方案終于出來了,交給張學書之後,三個人難得休息了——天。
謝郁有時候也來蹭方斯聞的飯,和兩個人打了——場籃球賽,立刻就從陌生人變成了好兄弟。
謝郁還叮囑蘇擎,「明明不是一個專業的,宋修竹還常來找我姐,平時有轎車不坐非要和我們飆自行車,我懷疑他目的不純。」
方案大賽結束,——年班也畢業了,宋修竹沒有理由再來找謝雁。
除非他有別的企圖。
謝郁神色認真,「我姐姐平時只知道學習,為人單純,我不在他們院里,只能拜托你,幫我盯著宋修竹,萬一他有什麼圖謀不軌的——為——」
蘇擎忍住笑,「立刻抓獲,對吧?」
他點頭,「懂,你姐交給我,放一百個心。」
[評論區︰笑死]
[評論區︰為.人.單.純]
[評論區︰哈哈哈哈你對你姐有什麼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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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師第一次這麼嚴肅的找我們,你說是什麼事兒?」
蘇擎走在謝雁旁邊,方斯聞走在前面,學院走廊上沒人,辦公室很安靜。
謝雁瞥了他一眼,「你方案才交上去幾天,就算有事,和方案也月兌不了關系。」
蘇擎︰「是我們做的太好了,張——師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一定要這個時候同時召見我們?」
前面的方斯聞︰「……」
他回頭,「你就沒想過,是方案有問題?」
「那倒沒有,我們三出過問題嗎?」
蘇擎搖頭,自問自答,「不可能,要出了問題,我第一個把蘇擎叫進去打。」
謝雁幽幽道︰「可能現在就是準備把你叫進去打。」
蘇擎︰「??」
推開門,辦公室里沒別的人,張學書坐在辦公桌後,抬頭看他們三一眼,神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只說,「門關一下。」
蘇擎的目光頓時警惕起來。
「看什麼,我還能吃了你們?」
方斯聞關上門,三人走到導師面前,乖巧地站成一排。
「你們有參與,應該也知道,滬城從首座跨江大橋修建成功開始,跨江成為了一個最熱的話題,浦東開——的腳步越來越快,——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張學書的話讓三個人迷惑起來。
難道是要鋪墊一下,再談他們的方案?
「一兩座跨江大橋滿足不了過江的需求,所以,首座跨江大橋的出現,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去年修成了第二座,今年,第三條跨江大橋也在建造的過程中。」
張學書終于拿出了三人之前交上去的方案。
蘇擎性格急,等不了這慢吞吞,半天沒到點子上的對話,「是我們的方案有問題?」
張學書抬頭盯著他。
饒是向來自信的蘇擎,在導師面前,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他被盯得開始懷疑人生,「不能吧,我們花了這麼多時間,如果這都能——」
「你們誤會了,」
張學書忽然笑了一聲,嘆著氣搖頭,「剛才你一打斷,我是在想說到哪兒了。」
蘇擎/謝雁/方斯聞︰「……」
他拿出另一張通知單,「我是要告訴你們,滬城建設委員會正在公開征集第四座跨江大橋的設計方案。」
他說,「我原本是準備,把你們的這個方案報上去。」
方斯聞驚訝︰「這麼快就征集第四座?」
蘇擎笑著接︰「我就說沒問題!」
謝雁沒說話,等著張學書繼續往下講。
因為他說了三個字——原本是。
這就證明,還有反轉。
果然——
「但是,有部分——師認為,這個方案的很多內容都過于的大膽,從主跨徑到各項技術,都采取了創新的思維,說好听點,叫做創新,說直白些,叫自己給自己出難題。」
「比如計算軟件,要從頭開——,焊接技術,從沒有人嘗試過,為了轉拱,還要建設臨時的吊塔,對鋼材的超高要求,還有諸如——采取斜拉橋,拱橋,懸索橋等復雜的施工工藝等。再來方案的重點,超過世界現有水平的超長跨徑,會導致各種各樣的問題……」
張學書一口氣將這個方案的所有弊端都說了一遍,「結果,不用我說了吧?」
蘇擎不說話了。
方斯聞也陷入沉默。
這個方案,是他們在學習和工作之余,憑著熱情,挑燈夜戰,花了無數個日夜做出來的,蘇擎有自信這是個絕對亮眼的方案。
謝雁說,「您說的這些,是弊端,也是優勢。」
她在張學書的目光下,繼續道,「計算軟件一旦開——出來,將推進鋼拱橋的建造技術,且以我們現在的水平,開——計算軟件並不是一件難事。」
「焊接技術和施工工藝,雖然困難,但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能成功,將會是世界上單座橋梁采取的工藝最多最復雜的橋,也將會是世界首次使用全焊接技術的鋼拱橋。」
「主跨度超過世界第一——加上前面論述的內容,這座橋,至少能創造十項世界第一。」
「使用的鋼材要求的確很高,為了全焊接技術的實現,要求的鋼材中硫含量不能超0.007%。」
她說,「但是我相信,華國的工廠有能力研究和生產出超出歐洲標準的鋼材。」
蘇擎和方斯聞都看著她。
蘇擎簡直要落淚了!
謝雁平時話不多,但是遇到這種場合,她的嘴巴里就能說出一千個,一萬個道理。
而且,說的也太……到位了!
「急什麼,」
張學書被三個人的反應逗笑了,「跟護崽——一樣,方案,的確是非常棒的方案,我也沒說不好啊,只是轉述了一下當時其他——師的意見。你們這個方案,在我看來具有前瞻性和挑戰性,雖然我們不給推,但是有人推啊。」
方斯聞想不出來,「除了學校,還有誰能推?」
謝雁倒是想到了。
她說,「……林爺爺?」
「可不是我把方案——給他的,也不是我告訴他,我們不準備推的啊。」張學書的話里有話,「他們市政院和滬城城市建設研究院聯合起來,對第四座跨江大橋志在必得。」
「你們可能想不到,這群人啊,一個比一個喜歡修橋,那方案就和不要時間和精力一樣,一個個往——蹦。他們這次聯手競標,就是一定要拿下第四座大橋,你們的方案只是其中一個罷了。」
張學書給三人透露了一下,「我可是听說,他們正在同時準備鋼 混合斜拉橋、懸索斜拉橋和懸索橋三個方案。」
懸索斜拉橋都出來了。
怪不得林鑄江會看好這個方案,從之前的方案設計大賽,謝雁就知道,林爺爺的設計思路和她很像。
都喜歡尋求創新和多技術改良。
「說是四個方案。」
謝雁卻道,「四個方案之間必然會有比較,我們的方案還有一些劣勢,諸如造價比斜拉橋高,用鋼量和要求也更高等,到時候,肯定會定出一個主推方案。」
「在有主推方案的情況下,其他三個方案都只會成為對比的跳板。」
俗稱,方案界的炮灰。
張學書問,「你是擔心,他們把你們的方案要過去,是要當對照組?」
謝雁看了眼蘇擎。
蘇擎︰「……?到我——言了?」
謝雁點頭。
「我對我們有信心!」
他驕傲道,「憑我們方案的內容,一定能拿下主推。」
說完,他反應過來。
「不對,小孩,為什麼自吹的時候你就讓我來?」
方斯聞在背後淡淡說︰「這還不明顯嗎。」
你就長著一張喜歡自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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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還有一件事。」
三人都準備撤了,張學書又開了個話頭。
此刻,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剛才進門的嚴肅。
就是這種嚴肅和認真,剛才讓一向自信的蘇擎,都開始懷疑自己。
現在他才明白,原來張學書的嚴肅不止針對的他們的方案,而是另一件事。
「這件事事關重大,對你們來說,非常重要。」
張學書頓了頓,道,「有人,想找我借你們用一用。」
「借人?」
蘇擎說,「那就去唄,我們不是也經常跑跨江大橋的設計組嗎,哪里需要哪里搬。」
「和以前不一樣,」
張學書搖頭,「這次借人,沒有期限,我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能回來,而且,我說的回來,是指回滬城。甚至可能,你們連畢業都要留在那里。」
謝雁雖然只在同舟大學呆了三年,但已經完成了本科學業,論文早就——了好幾篇,畢業沒有問題,不出意外,會繼續在這里讀碩士。
而蘇擎和方斯聞,剛剛研一。
張學書的意思,這一去,——則兩三年,多則誰也說不清。
不是不能回實驗室,不能回學校。
而是不能回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