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字出口，畫面倏然崩碎。
蘇寧再次跌入萬花筒，時間之神撥弄了下進度條，眼前的畫面不再是朝歌，而是一座鋪著鮮花與地毯的高台。
下方，似乎是某種慶祝祭禮活動︰
園林、旗幟、披著五彩斑斕外衣的大象，無數花枝招展的臣民。
面前是瓖金酒樽，時令瓜果，蘇寧正疑惑，就見身旁一個戴著頭巾，綴滿首飾的大胡子舉起酒杯，說︰
「華陽……」
可惜，蘇寧只听到一個名字，畫面再次跳躍。
這次是出現在溫泉浴池中，「自己」緩緩從溫泉走入典雅屋舍，抬起雙臂，兩側由侍女涌來，為自己披上袍服。
旋即，「自己」坐在了一只鏡子前，任由侍女為自己描眉畫鬢，不多時，鏡中出現一位沐浴水汽的和服美人。
蘇寧正訝異著，就見「自己」拉開抽屜，取出一只狐狸面具，緩緩戴在頭上，身後，傳來女官的聲音︰
「玉藻前，宴席要開始了。」
鏡中，白狐面具下的精致兩旁露出怪異的笑容︰「就來。」
畫面再次崩解。
蘇寧的意識于時光隧道中穿梭，這次，他清楚意識到自己來到了記憶末端。
「嘩……」
這次，映入眼簾的，是大海。
「自己」漂浮在半空，視野所及，盡是汪洋，海面上，巨浪翻卷，一頭頭猙獰龐大的怪獸于海中起伏，翻騰，發出怒吼。
每一頭，都堪比二級妖魔。
數量眾多。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每頭怪獸頸部都延伸出一條鎖鏈，半透明、虛幻，幽藍，仿佛，被某只無形的手放牧。
而在諸多鎖鏈末端，是一道由水流構成的人影。
「饕餮即將蘇醒，降臨人間界，這個時候，你理應蟄伏待命。」蘇寧听到‘自己’說道。
下方，宛若海神的水人嗤笑道︰
「美姬，我想去哪，沒必要向你匯報吧。倘若是你真身在這里，我還忌憚幾分，可想憑一只分身約束我？」
美姬冷聲道︰「我只是提醒你，莫要誤了大事。」
水人不在意地笑了笑︰「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美姬沉默了下，退讓道︰「好，我不管你，但我要知道你打算攻打哪里。」
水人坦然回答︰「東土大陸。」
「現在那里叫做中華……」美姬試圖強調，「具體位置？」
水人不耐煩地吐出一個地名︰
「魔都。」
畫面再次崩碎。
這次，烙印于尾巴上的記憶走到盡頭。
灰霧空間內，蘇寧驀然睜開眼楮。
……
就在無數人為新城區事件緊張、忐忑的同時，距離這片土地頗為遙遠的東海上，一艘大型國際游輪正勻速行駛。
天空堆著陰雲，冷風卷起海浪，卻無法撼動龐大船身。
某個房間門口，一個有著淡金色短發的女孩用身體堵住門框，英勇不屈道︰「你們玩桌游帶我一個嘛！帶我一個！」
門內，兩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不為所動，努力將她推了出去，苦苦哀求︰
「學姐，放過我們吧，您這技術，我們實在帶不動……彭！」
說話間，房門合攏。
門縫里最後一幕畫面是坐在長桌旁，抿嘴直樂的一群發色、膚色各異的學生。
「喂喂……你們這樣我找教授去了啊我給你講！」短發女孩徒勞地錘著門，滿臉沮喪︰
「不帶就不帶，哼！」
說完，她憤憤地沿著走廊，來到露天甲板上，在游客中尋找了好一會，才屁顛屁顛朝一個站在甲板邊緣，望著大海的白人老者跑去。
「教授！你在看什麼？」女孩一驚一乍道。
被熱切稱呼，鬢角斑白的老人有些不大自然地扭頭，露出笑容︰
「是雪莉啊，怎麼沒和其他人打牌？」
叫做雪莉的混血女孩垂下頭，沮喪道︰「他們不帶我……」
說著，突然露出燦爛笑臉︰「不過我知道，教授不會覺得我煩的對吧？不然這次去魔都，也不會帶上我！」
西裝革履，戴著眼鏡，頗有些老派英倫紳士氣質的白人老者沉默了下，才擠出笑容︰「呵……當然不會。」
頓了下，見女孩沒有走的想法，道︰「對了，寧錯對我們的到來什麼反應？」
雪莉笑嘻嘻道︰「我還沒和她說呢，尋思著，給她個驚喜，在學校那陣，她就很尊敬您，知道咱們要過去，肯定很高興！尤其，您還……」
教授打斷她，說︰「在公眾場合，不要提及末日言論，尤其等進入華夏國境，更要謹慎。」
女孩捂住嘴巴，猛點頭︰「嗯嗯。」
「要下雨了，你先回船艙里吧，寧錯……與你關系最好，找時間聯絡下，等安頓下來，叫她來聚會。」教授叮囑。
等雪莉听話地跑掉了，他臉上慈祥笑容斂去，扭頭望向船舷下的怒海。
天色愈發暗沉。
風中，有淅淅瀝瀝的雨水落下。
地平線處隱有電光，似有暴雨降臨。
甲板上的游客紛紛朝艙內走去，教授左手拄著手杖，右手從懷中模出一只玻璃小瓶，敲碎，丟入大海。
隨即轉身離去。
國際游輪下方，伴隨玻璃瓶沉入水下，其中猩紅液體溢出，遠遠彌漫開，魚群恐懼地遠離。
幾十分鐘後，郵輪已遠去，海面炸開浪花，一頭猙獰而龐大的「怪獸」將頭顱探出水面。
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
「嗷——」
片刻後，吼聲自脖頸間的無形鎖鏈，向深邃的太平洋深處傳出。
……
……
「啊！」
灰霧空間內，蘇寧猛地撐大了眼楮，雙手撐住地面，大口喘息著，心中掀起層疊巨浪。
視網膜上，系統面板消失，意味著解析結束。
不知為何，沒有留下如妖魔頭骨的混亂線條。
然而，光是「尾巴」里殘存的記憶畫面，就足以令蘇寧坐立不安。
「朝歌……紂王……比干……所以，第一段記憶來自三千年前？這頭妖魔的祖先是妲己？」
「第二段，畫面太短，可情景有些類似古天竺……華陽，指的是華陽天？」
「第三幕，玉藻前，平安時代的狐妖……三段記憶跨越了不同的國度、年代，所以，這頭妖魔的先祖曾經活躍于多個時期的地球？不……也許，不一定非是‘先祖’……」
蘇寧這時想起了個故事。
傳說，殷商的妲己、古天竺的華陽天、西周的褒姒、扶桑的玉藻前……都是同一頭上古妖狐變化成的。
如是以往，這當然只是個「故事」，可結合解析畫面……就有點玄乎了。
「假如是真的，那這頭妖魔的來歷就復雜了，而且……按照水人的說法，難不成，我殺死的，只是美姬的一道分身？」
蘇寧再看向手里的尾巴，眼神復雜起來。
殺死對方一條命和殺死一個分身，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這些歷史碎片都還好，畢竟是過去式……問題是最後一幕！美姬在海上對話的那段……」
「饕餮復蘇在即，有神秘妖魔驅趕大群怪獸，準備攻打魔都！！！這是多久前發生的事？」
蘇寧豁然起身，口干舌燥︰
「不確定，但數量那麼龐大的怪獸群……如果早已抵達，肯定不會毫無消息傳出，系統也沒有反應……」
「也就是說，它們還未到來！或者說……隨時將要抵達！！」
官方是否已經知曉？
不確定！
「保險起見，這個消息，必須通知殿堂！」
蘇寧思襯著。
就看到朱一聞走來︰「你也去殿里休養下吧，你臉色很不好。」
蘇寧努力露出笑容︰「我問題不大，就是有點月兌力，你想出去？」
他看出舍友目光往木門瞥。
朱一聞點頭︰「殿堂的人走了嗎？這里沒信號，我擔心家里一直聯系不上我，急出事。」
「也是。」蘇寧冷靜了下來，覺得有必要梳理下思緒，再做決定，借助權限感應片刻，確認呂鳳山等人已經離開。
然後又費了些手腳，終于將掛在胸口的小姑娘摘了下來，放在了開靈殿中。
遮住頭臉，開啟幻術，遮蔽掉他和朱一聞的存在，迅速走出灰霧空間。
這時候外面飄著大雪，有相關部門在處理後續。
美姬制造的領域並非純粹的幻象，對現實是有影響的，部分建築受損，好在沒傷著什麼人。
滯留于此的市民們很多都打著電話，大抵是妖魔力量殘余干擾，信號很差，兩人七拐八拐，走到公路上，朱一聞才成功聯系上家里。
電話里，隱約傳出哭泣聲，朱一聞蹲在路邊，說著什麼。
不遠處，蘇寧靠著一輛桑塔納，用手機看著新聞，知道封鎖正在陸續解除，新聞視頻里，地方部門領導敘述著統計情況。
大體是由于擊殺及時，傷亡很小，具體數字還有待統計，不過這麼冷的天，幾萬人被套上「虛弱」buff，想來一場感冒是免不了的。
畫面角落，是一群迅速遠去的灰風衣，呂鳳山的魁梧身影格外醒目。
「完事了？」蘇寧按滅手機，看著走回來的舍友。
「恩，沒什麼事，我媽非要視頻，多虧了這頭妖魔只傷精神，否則還真有點麻煩。」朱一聞自嘲道。
挨著蘇寧靠著汽車。
蘇寧沉默，望著前方茫茫大雪，心想如果是電影，這時候應該模出香煙點上，可惜沒有。
兩人都沒這愛好。
安靜了陣，蘇寧突然說︰「怕麼？」
朱一聞摘下破碎了半只的眼鏡，擦了擦，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