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洛羽話音落下, 何辜劍上忽然閃過一道白芒。
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聞岳︰???
他看上去和小桃夭大一點,約莫七八歲的樣子,比小桃夭高半個頭, 身著暗紋銀袍,腳踏麂皮黑靴。
一張小臉雪白, 五官精致——眉如遠岱,鼻梁挺直, 雙眸略微狹長, 薄唇呈淡淡的粉色。
仿佛一個真人版的古風sd女圭女圭, 不論容貌氣質,都與玉折淵有五分相似。
聞岳︰「……」
聞岳目瞪口呆。
謝殊與玉折淵不熟,見到這劍靈, 只輕輕挑了一下眉。
司徒熠則與聞岳一樣大吃一驚, 眼楮都瞪得圓溜溜,偷偷對聞岳傳音道︰【師尊,他長的和仙君好像啊!】
如果不是他親眼見到何辜劍大變活人,說不定會以為這是仙君和師尊的兒子!
聞岳︰「……」
眾人神色各異, 洛羽皆看在眼里。
他上前一步,道︰「何辜劍乃師尊本命法器,劍靈自然和師尊長得有幾分相似。」
「劍雖有靈, 卻沒有人的七情六欲,心智猶如六七歲的孩童。」洛羽頓了頓, 對聞岳道,「他知道魔尊是師尊道侶,應當會天然親近您。」
那劍靈化形後,一直直勾勾地盯著聞岳,不知在想些什麼。待洛羽說出這句話, 他竟然真的朝聞岳走去,什麼都沒有說,張開雙臂,抱住了聞岳的腰。
聞岳呆若木雞︰「…………」
他能感覺到劍靈身上的熱度,雖然為靈劍所化,身上卻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與素來體寒、連手都是冰涼的仙君完全不一樣。
不知為何,那雙小手環抱住他的腰,箍得緊緊的,勒得聞岳有些喘不過氣。小臉也埋在他胸前,一言不發。
聞岳百感交集。
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仙君活了過來。
可那不可能。
且不說年齡身高截然不同,其實他們神態也是不同的。先天劍靈一張小臉冷冰冰的,哪怕盯著聞岳、擁抱聞岳時,也面無表情,似乎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不過抱人倒是挺積極主動,力氣不小,還怎麼都不撒手。
就這麼足足抱了一分鐘,聞岳終于受不了。
他有點怔忡地拍拍小劍靈的肩膀,示意他擁抱一般不用太久。
劍靈居然明白了聞岳的意思,慢慢松開手,揚起腦袋看向聞岳。
聞岳莫名有點不敢看他的臉,躲開與劍靈的對視,對他道︰「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是洛羽,嗯,你肯定早就認識了。」聞岳的目光掃過洛羽,轉向司徒熠,「這位你肯定也認識,我徒弟,司徒熠。」
劍靈點頭,這兩位他當然認識。
他最想知道的是在場那個生面孔是誰。
聞岳最後看向謝殊,微微笑了一下。謝謝殊也回以微笑。
「這是我的師弟,小劍靈。」聞岳語氣變得溫暖而愉悅,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叫謝殊,是鳳凰骨扇的傳人。」
「鳳凰骨扇就是和你一樣的神兵,無色陣中的骨劍與鳳凰骨扇是一對,都來自青承山。」
「我還有了一個師父,叫韓藏一。有個妹妹,叫小桃夭,一會帶你見見。」
聞岳一口氣介紹了一大堆,不僅僅是介紹給劍靈的,也順便說給洛羽听。
他對劍靈道︰「歡迎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玉折淵臉都綠了。
他竭力控制自己,才沒有表情失控,只是顯得更冷淡幾分。
縴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那個叫「謝殊」的人。玉折淵垂下眼睫,轉頭又抱住了聞岳。
聞岳︰「……」
這小劍靈看似冷若冰霜,實則出乎意料的黏人,怎麼甩都甩不開。
這可怎麼辦?
聞岳被粉雕玉琢的劍靈抱著,思緒卻飄了老遠。
他想到已經不在的玉折淵,想到自己無奈酸澀的替身經歷。結合劍靈對他毫不掩飾的親近,時隔三個月,心里再度冒出那個念頭——這劍靈肯定把他當成原主了。
而他居然有點享受這樣依賴的擁抱,一眼就很喜歡這個劍靈。
聞岳心里陡然生出一股罪惡感。
他想讓劍靈松手,不好開口直言,于是故伎重施,無奈的拍了拍小劍靈的肩膀。
這次,劍靈卻沒有放手,摟著聞岳腰的手臂越收越緊。他猝不及防的出聲︰「聞岳哥哥。」
聞岳的腰瞬間麻了︰「…………」
這孩子的聲音其實也很冷,清冽如山巔薄雪,聞岳卻被這一聲喊得神魂都有點錯亂。
——他見這只劍靈一直不吭聲,還以為他不會說話呢。
「哈哈、哈哈……」聞岳結結巴巴道,「你這樣抱著哥哥,哥哥怎麼走路……」
「那我變成劍吧。」劍靈仰頭道,「哥哥可以握著我。」
聞岳︰「……」還挺人小鬼大。
那劍靈說完,周身靈光一閃,重新變成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自動飛向聞岳手心。
聞岳下意識接住,掌心觸踫到劍柄,莫名有一點別扭。
可這有什麼別扭的?
沒等聞岳想明白,洛羽開了口︰「魔尊,何辜既已交到您手中,我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就先行一步了。」
聞岳一愣︰這就走了?
洛羽眉尖抽搐,抿了抿唇,看向司徒熠︰「剛才的魚是你做的?」
「……是。」司徒熠撞上他的目光,心里一驚,趕緊躲到謝殊背後,「都被你弄髒,不能吃了!」
洛羽︰「……」
洛羽咬了咬下唇,手指無聲地一勾。
其實他很不想走,他上天入地地尋找司徒熠,差點翻了個空,好不容易在此遇見,怎肯輕易放手?
可是玉折淵的建議還在耳畔回響,他的確有要事在身,不可在此久留。
倘若暫時離開,不步步緊逼,司徒熠會不會對他好點兒?
下次見面,至少不要這樣躲著他了……
袖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快到連影子都沒有留。洛羽忍住心髒中不斷翻滾的酸脹感,眼不見心煩的背過身,朝遠方走去。
其實他此刻能果斷離開,還有另一個原因——他見到玉折淵的所作所為,整個人都不太好。
光天化日之下,仗著假身份摟摟抱抱,這真的是他的師尊嗎?
在他沒有留意的時候,聞岳與師尊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竟讓師尊性情大變?
還有聞岳那突然多出來的「師弟」與「妹妹」,師尊剛才臉色都臭了……
洛羽心事重重地走了——看來他的猜測沒錯,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一下。
……
待洛羽離開,場面重新安靜下來。
在場的人看似還是之前幾個,實際上卻多了一個劍靈,被聞岳牢牢握在手心。
見聞岳不說話,謝殊也沉默,司徒熠主動開口道︰「師尊,師叔,到用膳的時間了!」
「我去弄點野菜,再釣幾條魚,我剛才其實釣了一條很大的銀梭魚,都烤好了,卻被洛羽打翻了。」司徒熠頗為可惜地看向火堆,嗓音緊接著一頓,「咦,我魚呢?」
雖然掉地後他並不打算撿起來吃,但那條烤得外酥里女敕、色澤金黃的銀梭魚,居然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司徒熠圍繞火堆走了一圈,又放眼四周,進行地毯式掃視,最終確定——他的魚真的沒了!
「……」聞岳與謝殊也沒能注意到一條掉落在地的魚。
只听小桃夭的聲音從乾坤袋中傳來︰「司徒哥哥,我剛才好像看見了。」
謝殊︰「看見什麼?」
「那個穿黑衣服的哥哥,臨走前把魚偷偷撿起來,揣在袖中帶走了!」小桃夭道。
司徒熠、聞岳︰「…………」
兩人都沒想到洛羽會干出這種事,司徒熠心里說不出的別扭,聞岳則感慨——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司徒熠釣魚,他和謝殊也不閑著,幫忙挖野菜,去魚鱗。
手髒了,何辜劍被他放在身邊的草地上,靜靜地躺著,不聲不響,仿佛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靈劍。
謝殊卻覺得,有什麼強行插/入了他們的生活。
「師兄,你在想什麼?」謝殊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眼尾天然微微翹起,似乎總是含笑。
「啊……沒什麼。」聞岳用法力取來一捧清水,沖掉被刮去的魚鱗,「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折淵仙君麼?」謝殊頓了頓,輕聲道,「逝者已逝,還望師兄盡快走出來。」
聞岳看向謝殊,彎了彎眼楮︰「……我會的。」
他說話時,微微垂頭,露出半截修長的脖頸。
平平無奇的面具遮掩住真正的神情,唯獨露出來一雙夜星般的眼楮,蘊含幾分傷感,還有幾分落寞。
謝殊手一頓,不禁想到聞岳酒後所言。
——那是在他們離開青承山後一個月,兩人已經很熟了。
聞岳此人,在熟人面前不怎麼設防,尤其那次青承山夜談後,聞岳得知謝殊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必遮遮掩掩,兩人的關系便不一樣了。
聞岳為玉折淵數次趕回碧竹峰,為玉折淵黯然神傷,為玉折淵立衣冠冢,這一切無不在告訴謝殊——他一個異世之魂,喜歡上了不該喜歡之人。
兩人皆心照不宣,沒有提及此事。
直到魔界一壺酒,讓聞岳忍不住吐露心聲,把唯一知道真相的謝殊當成了傾訴對象。
聞岳和他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喜歡上玉折淵的,明明一開始只是為了活命而裝作魔尊,不知何時,卻混淆了虛假與真實,等發現時,已彌足深陷,無藥可救。
聞岳還說,他很唾棄這樣的自己,永遠不會讓玉折淵知道自己喜歡他,永遠都不會插足他與魔尊的感情。
可是玉折淵已經死了。
「我終日被困于這具軀殼之中,逐漸迷失自我,這是不對的。」
「這份感情太沉重,我背不起,也不能背。 」
「那可以慢慢放下嗎?」謝殊那時問。
「……可以。」聞岳眼角飛紅,醉醺醺道,「只要我能換個身體,便與仙君再無瓜葛。」
……
當然,哪怕在修真界換個身體也是極難的,不是動用奪舍等傷天害理的邪術,便是要修煉到渡劫飛升,從此不囿于肉身之困。
目前最快速有效的方法,便是易容,不再用「魔尊」的身份生活。
對于聞岳而言,也算一種暫時的解月兌。
謝殊沉靜地盯著聞岳,腦海中回憶紛踏流逝,舌根泛起一絲柔軟的苦味。
誰也沒有注意到,何辜劍躺在草地上,劍身寒光流轉,竟然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司徒熠不愧是原著男主,「居家型二十四孝好男友」,干起活來十分利落,只花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完成釣魚摘菜燒魚做飯等一系列動作。
他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套桌椅,將三菜一湯擺在桌上,對聞岳與謝殊道︰「師尊師叔,開飯啦!」
說完,還把小桃夭從《百鬼抄》里放了出來——司徒熠重新給小桃夭做了一條紅燒銀梭魚。
幾人依次落座,按照平時的順序,謝殊與聞岳並肩坐在桌子一側,小桃夭與司徒熠坐在另一側。
直到聞岳坐上座位,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拉開椅子,跑到河邊,把因添柴燒魚而暫時遺忘的何辜劍拾起來,重新朝餐桌走去。
聞岳握住何辜劍冰涼的劍柄,試探地問︰「小劍靈,你用膳麼?」
這種先天靈物,肯定是闢谷的吧。
誰曾想,那劍靈冷冷道︰「嗯。」
說完,直接化出人形,變成那白衣墨發的小小少年。
聞岳在走路,玉折淵不好掛在他身上,短短幾步路,一直拽著聞岳的袖子。
聞岳拖家帶口來到木桌邊,低頭看向劍靈︰「好吧,你想坐哪?」
小劍靈指了指謝殊的位置,不說話。
聞岳︰「……」
謝殊︰「……」
聞岳︰「為什麼想坐這兒?」
「主人以前都坐這里的。」小劍靈道。
「……」聞岳被他這話說的心頭一哽,一時間有些呼不過氣。
謝殊的目光也飄到小劍靈身上。
「可是師弟習慣坐這里。」聞岳壓住心髒忽然泛起的苦澀,決定公平公正,「先來後到,你坐我右邊,一樣的,好不好?」
劍靈臉色更臭︰「不好。」
最後沒辦法,謝殊主動給劍靈讓了位。
誰叫洛羽說他心智只有六七歲?謝殊總不能和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計較。
桌上布有熱氣騰騰的三菜一湯,分別是鱸魚豆腐湯、炒薺菜、傘菇炖魚丁,以及專程為小桃夭準備的紅燒銀梭魚。
聞岳左邊坐著劍靈,右邊坐著謝殊,就這麼夾縫中生存,一會兒吃謝殊夾的魚,一會兒吃劍靈夾的菜,傻徒弟不懂眼色,以為他餓了,也拼命給他夾菜。小桃夭見到後更是有學有樣,也伸出小手給聞岳添菜吃。
「……」聞岳瞅著面前堆積如小山的木碗,一陣無語。
——他真的吃不下了!
一場晚膳,聞岳被四個人輪流投喂,月復肌都快被撐沒了。
好在修士體質特殊,消食能力強,聞岳很快將五谷雜糧里的營養轉化為靈力儲存在體內。
眾人吃飽喝足,稍作歇息,聞岳忽地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們得給小劍靈取個名字。」聞岳道,「叫什麼好呢?」
沒等其他人出主意,劍靈主動開口道︰「小淵。」
聞岳︰?
聞岳︰「……呃。」
這個名字顯然取自玉折淵,何辜劍乃玉折淵的本命劍,這樣取其實沒什麼問題。
就是喊劍靈時,總會讓聞岳想到玉折淵。
聞岳不願意總是提起。
他委婉道︰「大家還有什麼別的建議?」
劍靈拉住他的袖子︰「我就要這個。」
「阿岳,你不喜歡仙君了麼?」
聞岳︰「…………」
聞岳無法,既不好直接拒絕劍靈,又不能直言心中所想,只好求助般看向謝殊。
謝殊對他眨一下眼楮,笑道︰「此名甚好。」
「劍靈加入,正好需要一個身份,我們已經有了妹妹和徒弟,劍靈年紀小,還叫小淵,」謝殊微微一笑,放下木筷,「不如當師兄你的義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面對聞岳與謝殊組建的拖家帶口新家庭,您強行加入,是否感覺格格不入?
玉折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