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久了。」玉折淵的目光放空, 沒有焦距地落在雕梁上,像是在回憶清晰又模糊的過去,「我年少時背負詛咒,周圍人皆因我而死, 我以為自己活著就是為了報仇, 沒想到遇到了你們。」
「我很知足,也很感激。」
「段姑娘曾道, 不到退無可退時, 不可動用此法。」玉折淵語氣平淡,「如今奚無命已死,我無法藏鋒, 早晚要與殷長離一戰,這是不是意味著, 我們可以嘗試此法?」
段汐沉默許久︰「……我的把握不到三成。」
玉折淵︰「大可一試。」
兩人交談一番, 段汐按照玉折淵的要求,為他施針用藥。
然而與以往不同,此次的藥物並非治療之用, 而是催動這具身體最後的潛能, 掏空玉折淵所剩無幾的元氣,用來應對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 這具身體將枯燈油盡, 再無轉機。
……
段汐離開時, 玉折淵忽然叫住她。
「段姑娘, 你知道什麼是‘情’麼?」
段汐不明所以,搖了搖頭。
玉折淵嘆息一般喃喃︰「和我原先以為的不一樣。」
段汐目露迷惘。
縱使她不懂玉折淵說的意思,但她知道,此刻玉折淵只是想找一個傾听者, 而她剛好在這里。
從未有過感情經歷的白衣醫修對玉折淵輕輕頷首,表示听到了他的話。
「除了魂癥與經脈問題外,我看仙君近來血脈凝滯,多有氣郁,想來也與‘情’字有關。」段汐竭盡所能地共情了一下。
玉折淵笑起來︰「段姑娘看似不解,實則心有玲瓏。」
段汐更莫名,回頭看玉折淵一眼,提著藥簍飄走了。
接下來兩天,玉折淵幾乎沒有出雲雨閣。
司徒熠與洛羽不在時,偌大的雲雨閣,只剩下他一個人。
周圍重新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有些寂寞了。
可對于他來說,寂寞才是常態,為何會覺得不習慣呢?
與洛羽的不聞不問相反,司徒熠幾乎每日都要三提聞岳。
「師尊怎麼還不回來啊?」
「仙君你是不是很想師尊?我也很想念他。」
「羽妹,你不想師尊麼?」
大部分時候,沒有人回答他。有一次洛羽被問煩了,暴露本性,不耐煩地說︰「他才走了三天!」
「三天已經很久了,」司徒熠委屈地撇撇嘴,「羽妹,我一天見不到都會很想你的。」
洛羽︰「……」
彼時三人正在齋堂用膳,以往聞岳常坐的位置空空蕩蕩,明顯冷清不少。
連司徒熠都有點活潑不起來——師尊不在,仙君和羽妹都好安靜,沒有人和他說話。
玉折淵听到兩個徒弟的對話,持白玉湯匙的手微微一頓。
原來才過了三天麼?
他有些惘然地想,可是為何自己覺得時間靜止了,每一瞬都被無限拉長?
因為聞岳走後,自己再也睡不著了麼?
縱使再不肯相信,玉折淵也不得不承認,有什麼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這三天里,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閉眼就是夢魘,精神卻因藥物的作用,不見萎靡。
前兩天,玉折淵試圖無視自己的異樣,畢竟聞岳出現之前,噩夢失眠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那失控的感覺卻越來越明顯,玉折淵依舊沒有得出自己想要的結論。
他舀了一勺翡翠白玉湯,看向司徒熠——這個孩子天生單純熱忱,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因此活得通透又明白,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討厭什麼……不像他攻于心計,反而在不斷的算計與利用中,越來越迷失了自我。
也許要徹底剖析自己,克制不如放縱。
玉折淵打算嘗試不計較得失利弊,不思考因緣來由,只憑借本能做一些事。
第三天晚上,依舊是睡不著的一夜。
天色墨藍,玄月高隱。玉折淵站在雲雨閣的憑欄邊,一身白衣隱沒在翻涌的雲霧里,目光遠眺時,只能見到漫天繁星。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天夜里,他的眼楮被如水的黑綢縛住,發出窸窣的碎響。
一個人牽著他的手,帶他掠過高空冰冷的風,落在離星空最近的地方。
——摘星閣。
綢帶月兌落的一剎那,煙火綻放,如雪線流星。
聞岳一雙眼楮比星空還要璀璨,笑著凝視他,對他說︰「希望仙君平安喜樂,百歲無憂。」
他重新送給了自己一朵忘憂曇。
而自己第一次克制不住,吻了他。
不完全是演戲。
可煙花易散,那夜瑰麗絢爛的煙火好似一場夢,風一吹就散了。
忽然之間,玉折淵產生了一種沖動——他要把它留下來。
他回到房里,打開黃花梨木桌下的抽屜,取出月槿花木盒,按下鎖扣。
「啪嗒」,極輕微地一聲細響,破碎的忘憂曇再度出現在玉折淵面前。
玉折淵心髒微微一痛。
他沒有刻意去揣摩自己為何有這樣的反應,只是听憑自己的內心,做了此刻想做的事。
玉折淵用木夾小心翼翼地取出忘憂曇,對著燭火觀察——明亮的火焰下,忘憂曇散發出皎潔的微光。
雖然花瓣破損,花汁流散,但基本形狀完整,其實還是很美的。
玉折淵取來兩片蟬玉,薄薄的玉片呈乳白色,薄如蟬翼,沒有雕刻任何花紋,放在燭火旁可透光。
他夾住忘憂曇,小心翼翼地放在其中一片蟬玉上,用木夾翻轉角度,擺放成最滿意的形狀。
隨即,玉折淵扣上另一片蟬玉,兩塊一尺長的玉片將忘憂曇夾在中間,透明的花汁順著玉片邊緣流下來。
玉折淵花了一整晚的時間,用明燭慢慢地炙烤,直到忘憂曇的六層花瓣褪去汁液,變得薄而輕巧。
辰時,天光大亮。
玉折淵終于制作完成,把破碎的忘憂曇,變成了一朵永生花。
他拿開玉片,指尖輕輕掠過忘憂曇花瓣上優美的脈絡,小心地將這朵干花取出,用銀光閃爍的鶴翎紙封存,化作一張一掌長的花箋。
轉瞬即逝的煙火與一瞬即謝的曇花終于被他留下。
玉折淵情不自禁地垂頭吻了一下,打開聞岳沒有帶走的《奔雷訣》,將花箋夾入秘籍。
以吻封緘。
伴隨這個動作,有什麼一直被理智強行壓制的沖動破土而出——
玉折淵從桌上取來一張雪白的鹿皮,攤開鋪在桌面。
只見鹿皮內側墨跡揮灑,用極細的狼毫畫出三界地圖,從南至北,自東而西,山河湖海無不標注,將廣袤無垠的三界囊括于小小一副畫中。
——三界山川圖。
玉折淵從乾坤袋中掏出三張金色符,依次拍在三界山川圖上,又默念繁復咒語,取來一直放置在竹架上的白瓷瓶,打開瓶口,倒出一滴血。
血液的香甜混合淡淡的腥氣,沖得玉折淵眼前微微眩暈。
那滴血仿佛一滴雨水墜落,在即將接觸山川圖的前一秒停住,化作一粒圓滾的血珠,飛快地動起來。
從碧竹峰始,掠過紫荼峰、赤陽峰、靈蛇谷,明顯是離開祁連山的路線。
不知為何,在即將跨過青虛峰時,血珠又繞了回來,以碧竹峰為中心,轉了整整三圈。
三圈後,血珠一改軌跡,決絕地離開碧竹峰,跨越連綿的山脈,徹底月兌離了祁連山脈。
它一路走走停停,路過人界的城池,途徑荒漠與雨林,最終到達魔界。
「……荒蕪天。」
魔界,荒蕪天。
一個黑衣人頭戴斗笠,正坐在路邊簡易的茶棚里喝茶。
茶碗是粗瓷碗,邊緣長了一圈兒缺口,看上去破破爛爛,十分寒酸。
茶葉也粗制濫造,又涼又苦,充滿碎末與灰塵。
「……」
青年人實在喝不下去,唾棄自己真是在碧竹峰養尊處優慣了,捏著鼻子灌了幾口。
「老板,結賬!」
他解完渴,呼喚那個頭頂犄角,長相丑陋,似乎物種是夜叉的魔界小老板。
小老板卻沒有應。
「噗通」一聲,有什麼倒在了地上。
聞岳驟然回首,便見小老板半跪在地上,七竅流血,呈現死不瞑目之狀。
他的胸口插著一根極細的銀針,嘴唇瞬間變成烏紫色,眼白上翻,露出變成赤紅色的瞳仁。
——銀針有毒!
余光里有什麼一閃,聞岳飛快後退,腳下揚起一片煙塵。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整整七枚銀針,從上下左右不同方位齊齊向聞岳射來。
聞岳避無可避,情急之下只能抽出骨劍,擋住刺向自己面門與胸月復的三根!
「嗖嗖——」
其余四根毒針近在咫尺,眼見就要扎入聞岳的四肢。聞岳手上的骨劍忽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白光,將四根毒針彈飛了出去。
聞岳也被那白芒吞沒,如同瞬移一般,轉眼消失在原地。
碧竹峰,雲雨閣。
停留在荒蕪天的血珠倏而一顫,爆發成一片血霧。
細碎的血霧落在三界山川圖上,化作微小如毫毛尖的血點。
玉折淵瞳孔驟縮。
好在片刻後,那些血點重新飛起,逐漸匯聚成一顆與方才一模一樣的血珠。
血珠卻憑空出現在魔界另一地點,已然從荒蕪天邊緣,來到了荒蕪天中心!
玉折淵薄唇緊抿,琉璃般的眸子緊緊盯著代表聞岳蹤跡與遭遇的血珠,眸色晦暗不明。
他猜到聞岳會帶走骨劍,因此早早在骨劍上下了數十道符咒。
追蹤符、瞬移符、壓制怨氣的奪怨符,危難關頭可保命的護身符……
如今全都被觸發了。
玉折淵想到潛伏在忘憂谷、把聞岳打成重傷的殷長離,想到通天教兩大護法,剩余兩位宮主,還有數不清的他的覬覦者,原魔尊的仇人、落井下石的看客……心中頭一次出現了陌生的情緒。
……他竟然會害怕麼?
放走聞岳,是玉折淵給自己做的一個局。
他想看看,沒了聞岳,自己會如何。
會像以前一樣,默默地忍耐孤獨與寂寥,將自己沉浸在仇恨與過去,費盡心思地算計周圍的一切麼?
會甘願以身為祭,哪怕為復仇而死,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嗎?
可是他好像敗了。
局中人為局所破,他放縱自己去體會幽微的喜怒哀樂,用最真實的反應衡量出聞岳在他心中的分量,最終得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結論——他不願意聞岳離開。
然而外有強敵環伺,滔天血仇不得不報;內有他親手編織的謊言,令他作繭自縛,無法對聞岳吐露真相,哪怕只言片語。
……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玉折淵沉默半晌,對洛羽傳音。
【撤銷護山大陣,昭告天下人兩件事——】
【奚無命已死……聞岳與我即日和離。】
作者有話要說︰ 萬惡的工作日到了,如果我短小還請諒解,因為作者菌時速真的很慢,上周我連續八天每天只睡六個小時,感覺都快生病了,情緒也不對勁。我會盡量日更,但工作日無法保證日3,還請大家理解並且最好不要養肥【劃重點】。麼麼噠~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丫丫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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