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想起昨夜的事, 曲錦萱臉上一片燒灼。
夫君應當,是喜歡的罷…
樂陽將曲錦萱臉上的變化看得真切,她嘖嘖兩聲︰「你這模樣身段,他要能把持得住, 那可真是聖人再世。」
曲錦萱已經羞到頭都要抬不起來了, 到了小院中,蘇姨娘見她臉紅得不正常, 還以為她身子不適, 關心了幾句,越發弄得她又羞又窘, 偏生樂陽是個蔫壞的,故意說了幾句曖昧的解釋, 還用眼神暗示了她脖領子下、那暗紅色的歡嚙。
反應過來後,蘇姨娘也是面色一熱。
樂陽笑得最歡實了︰「伯母原還擔心你夫婦二人不睦的,現下啊, 可算是能放下心了。」
听了這話,曲錦萱急忙安慰蘇姨娘︰「姨娘不必擔心, 夫君他待我很好的。」
蘇姨娘欣慰地點了點頭︰「也許, 這便是上天賜予你的良緣呢?」她慨嘆道︰「照實說,當初那旨下到府里來時,我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
知道生母要說些什麼,曲錦萱喉間微哽。
蘇姨娘撫著曲錦萱的鬢發,眼中微潮︰「我是有私心的, 不想讓我的萱姐兒像我這樣,與人委身作妾…苦了我這樣好的女兒,投生到我肚子里來,得了個庶出的名頭, 你自小因為這身份,總是矮人一頭,我也沒用,護不了你,可我不想你再像我這樣,更不想你以後的孩子受你那些苦…」
曲錦萱抽了抽鼻子,輕輕靠到蘇姨娘身側,在她肩上蹭了蹭,嬌聲嬌氣道︰「姨娘放心,女兒一切都會很好的,姨娘也會好的。」
一旁的樂陽提醒道︰「不是不打算回曲府了麼?還喚姨娘做什麼?可以改口了。」
改口,倒只是幾個字的事,只是提起這個,曲錦萱直起身子來,面露躊躇︰「娘,爹爹他…」
蘇姨娘給曲錦萱揩了揩眼角的濕跡,她笑意溫和,眼中沒有半分波動︰「萱姐兒放心,那曲府,娘也不想回的。」
曲錦萱緩緩地眨了眨眼。
時至今日,她都沒有收到曲府傳來的、任何與姨娘相關的消息。
按說,爹爹再是遲鈍、再是公務繁忙,也該發現些什麼了。
再有,那莊子里的下人就算是爬,都已爬到曲府,把姨娘失蹤的消息給告知了,根本不可能瞞得了這麼久。
曲錦萱喃聲︰「娘…」
同床共枕十數年的男人,卻漠視自己自己的生死,至今都在裝聾作啞,她原還擔心姨娘會傷心痛苦,可娘親面容平靜,一絲幽怨之色都尋不見。
細細觀之,那雙溫柔可親的眼中無憾、亦無恨。
「一個薄情、一個惡毒,曲大人和你那嫡母啊,堪稱天造地設的一對,想來伯母不傷心,是壓根沒有對曲大人生過何等期望罷了。」樂陽看得很是通透。
蘇氏模著自己的小月復,低聲道︰「對他,我也是有感激的,當初若不是他納了我,我極有可能會被賣入澤陽城的某座花樓中,也不會有萱姐兒,和我肚子里這個了…」
樂陽暗自嘆了口氣。
之前二人一起被困被救,蘇氏也與她說過一些舊事,是以樂陽知曉,這也是個命運多舛的婦人。
自幼喪父,亡母雖帶著她自立女戶做起生意,但一朝亡母病故,黑了心腸的親戚吃了絕戶不夠,還要把個孤女給賣入青樓,有人出錢買下她,卻是轉手把她贈予前去出公差的京官。
本以為有了夫婿有了家,可那家如囚籠、似虎穴,那夫婿,更是不提也罷。
樂陽極認真地說道︰「伯母便在這處安心住著,我已著人去物色靠譜的產婆與女乃娘,左右我這別苑常年是空置著的,將來這小家伙出生了,這別苑啊,也就熱鬧了。」
蘇氏笑了笑︰「正想與說這事呢,可巧縣主提了。」她看著曲錦萱︰「萱姐兒,娘與你商量件事,可好?」
曲錦萱道︰「娘說便是,我听著呢。」
蘇氏輕撫小月復︰「待生下月復中這胎後,娘想回澤陽,好好將肚子里這個撫養成人。」她聲音放緩,語如綿綿春水︰「能躲一時,不能躲一世,娘若繼續待在奉京城,不妥。」
雖有些哽咽難言,但蘇氏還是紅著眼眶,拉著曲錦萱的手︰「娘是舍不得你的,可我若一直待在奉京,就怕哪日被曲府的人知曉了,到時候不僅拖累你,也給縣主惹了麻煩。真想避,只能遠遠避走。澤陽離奉京千里,地界也廣,我若帶著孩子避到那處去,也得安生過世的。」
曲錦萱愣了下。
她自然知曉生母這麼說,一方面是思念故鄉,另一方面,也是害怕被曲府的人瞧見,到時候,曲府就是光明正大來要人,也是沒得推避的。可當這話听到了耳朵里,紛亂和惘然攪動著心緒,讓她的四肢百骸,盡是無力感。
她已嫁為人婦,雖是正妻的名份,不像妾那般連出趟府都要向主母請示,可若蘇氏離了京,莫說是遠隔千里的澤陽,就算是奉京周遭的城,她也不能隨意去探看。
屆時分離,若有個災災病病的她也顧不著,母女二人再想見,便難了——
離了別苑,曲錦萱與樂陽同乘一輛馬車,往容馥齋駛去。
途中,樂陽開解曲錦萱︰「既伯母意已決,你也莫擔心了。」她想了想,又問道︰「澤陽那頭,可有伯母的舊友健在?對了,雅寧不是要嫁去澤陽麼?到時候,便讓她幫著照拂一二。」
被這話題引得移了心神,曲錦萱倒真是想了想︰「我記得,娘曾經提到過一位季姓世伯…」
「世伯?」樂陽起了興趣︰「是舊情人?」
曲錦萱怔了怔,凝神思索道︰「應當、應當不是罷?娘當時與我說,那位世伯,好似是外祖母資助的一位學子…」
樂陽是個腦子活泛的,立馬就笑出了聲,她擠眉弄眼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平時肯定沒怎麼看話本子罷?富千金和窮書生啊,可最容易生私——」
話音未落,馬車陡然停了下來。
隔著前簾,樂陽的丫鬟向內稟著話︰「縣主,是丁五公子。」
樂陽立馬擰起眉,轉背掀開窗簾,疾言厲色地看向窗外︰「丁紹策,你有完沒完?」
經由那掀開的車簾,本陷在沉思中的曲錦萱,驀然感覺有兩道視線打在自己身上。
她抬頭,觸到一雙如潭的長眸。
身著寬袖衫、面容清澈、眉目清雋。
是她那位嫡兄,曲硯舟。
二女出了馬車,丁紹策揚起唇角來,他向曲錦萱揖了下手︰「倒不知小嫂子也在,二位這是欲往何處去?」
樂陽余怒未消︰「丁紹策,你適可而止,我話還說得不夠清楚麼?還老跟著我作甚?」
丁紹策笑得一臉無辜︰「在下來這國子監探師,適才在門口偶遇硯舟兄,便與硯舟兄閑話幾句,將好見了縣主的馬車…並非是跟蹤縣主的,硯舟兄可作證。」
樂陽噎了下。
曲錦萱向曲硯舟福了福身︰「兄長。」
往日面對曲錦萱,曲硯舟那張臉上,向來都是無甚表情的,可今日,他卻盯了曲錦萱好半晌也不應,眼中沉沉,神情莫測。
就在曲錦萱被盯得極不自在的邊緣,他才頷了首︰「往何處去?」
曲錦萱答道︰「準備回府。」
曲硯舟又有了一瞬沉默,隨即,突兀地問了句︰「他待你可好?」
這突如其來的關切之語,曲錦萱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她紅著臉,羞赧地點了點頭︰「夫君待我很好,兄長不必記掛。」
曲硯舟眼眸微閃,下頜似是往回收了收,唇也莫名繃緊了些。
一旁,丁紹策正因為劣跡累累,而被樂陽翻著舊帳,質疑起他方才那話的真實與否。
丁紹策哭笑不得,只得再度求助曲硯舟︰「硯舟兄,你可得和縣主好好解釋一下,證明一下我的清白。」
曲硯舟這才把目光從曲錦萱臉上挪開,去替丁紹策作證︰「方才,曲某確與丁兄在這門口遇見,閑話已有半盞茶的間隔。」
對于丁紹策的朋友,樂陽向來都以狐朋狗友論之,方想嗤幾句,又顧著這是曲錦萱的兄長,而悻悻作罷,勉強信了曲硯舟的話。可也止于此罷了,面對丁紹策死纏爛打找的各種話題,她一概不理,轉身便回了馬車。
熱臉貼了冷,丁紹策苦笑一聲,又不敢跟上去,只得轉而與曲錦萱敘起話來︰「姜兄可是今日出發去寧源的?」
提起姜洵,曲錦萱的心立即揪緊了,她求助似地看像丁紹策︰「听聞寧源洪災泛濫,夫君這回去…」
丁紹策倒是笑得豁達︰「小嫂子不必擔心,姜兄是個能人,這洪患他會處理好的,亦會平安歸來的。」
曲錦萱這才略略安了些心。
寒暄幾句、相繼作別後,曲錦萱在臨上馬車前,留意了下嫡兄行進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這時候回府,九成,是為了嫡姐的事——
與此同時,東宮。
確如桑晴之前的猜想,現在的曲檀柔,確實是絕望得發狂。
自入了東宮後,曲檀柔仗著魏言安的寵愛,就連兩位側妃,她都不怎麼放在眼里。
可一朝變故突生,昔日眼高于底,趾高氣昂的曲承微,卻一下子成人人掩鼻避之的怪物,這樣的落差,險些讓曲檀柔發了瘋。
寢殿外,見蔻兒回來,玉枝如釋重負,連忙小跑上去追問道︰「如何?」
蔻兒搖搖頭,反問她一句︰「小主可好些了?」
這話才說完,二人就听到殿內傳出一連串清脆的碎瓷聲。
玉枝嚇到上牙打著下牙︰「小主瘋了似的,不停在打砸東西,方才有個進去收拾的小宮女,又被小主拿花瓶砸得滿頭是血,剛抬走沒多久,眼下人還不知是死是活呢…」她撫著胸口,心有余悸︰「你說咱們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好怕小主又發狠,把咱們倆也砸個半死。」
似是應著她這句話似的,下一息,殿內便傳來高亢的、歇斯底里的吼叫︰「人呢?人都死哪去了?蔻兒玉枝,你們兩個給我進來!」
听到這聲喚,二婢不約而同打了個冷顫。
蔻兒也是嚇得臉色發白,她咽了口唾沫,安慰道︰「不會的,咱們到底是從曲府跟來的的,又是貼身伺候小主的…」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可也只能咬著牙安慰道︰「別怕,小主方才鐵定是失手罷了,不是有意的。」
語罷,二婢解下罩在口鼻處的布巾,深呼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後,才摒著呼吸、戰戰兢兢地入了殿內。
甫一踏入殿內,空氣中那股濃烈彌漫著的惡臭,與燃了滿室的幾種燻香混合交織在一起,浮著的煙霧朝人兜臉蓋過來,鑽進鼻子里,送入咽下,攪動著胃腸。
玉枝沒能忍住,頓時干嘔了一聲。
「死蹄子,連你也敢嫌棄我?」一室狼藉中,曲檀柔的眼刀,並著這尖銳的聲音刮過二婢的耳側,二人懼是出了一身冷汗。
蔻兒連忙上前道︰「小主消消氣,玉枝是午膳用多了,方才又快跑了幾步,才、才這樣的…」解釋幾句後,她立馬又接著道︰「老爺和夫人差人帶了話來,奴婢跟小主說說?」
‘ ’的一聲,是曲檀柔又砸了只的鯉紋蹲杯,碎瓷迸到蔻兒小腿上。刺痛之下,蔻兒咬著牙沒有出聲。
曲檀柔雙目火球一般,瞪向蔻兒︰「那你倒是說啊,磨蹭什麼!」
蔻兒縮了縮肩︰「老爺夫人,說是讓您回憶下,近來是否接觸過何等有異之物,譬如入月復之物、衣著配飾之物…」
曲檀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問我?」
蔻兒急忙回道︰「奴婢和玉枝都查過了,近來您的衣物、您入口的食物,都沒瞧出有何不對的…」
小主這樣的怪病,像是患了臭汗癥,可幾拔御醫來診過,卻都否認了這一病癥。
且她身上那股味,似是腋臭之氣、又似是羶酪之氣,偏生她為了蓋那怪味,身上還揣了好幾個散味濃郁的香囊,令那怪味更是刺鼻加劇。
見曲檀柔又瞪圓了眼,蔻兒心間一凜,正絞盡腦汁想著要如何應對,便听自己身後的玉枝顫巍巍開口了。
玉枝探詢道︰「小主前幾日隨太子妃娘娘去了那容馥齋,是否、是否在那容馥齋中,吃用了何物?」
曲檀柔愣了下︰「你的意思是,那容馥齋有問題?」旋即,她不耐煩地皺了下眉頭︰「樂陽縣主和我無冤無仇的,害我作甚?」
玉枝白著臉,似是懼她懼到不敢說話。
曲檀柔眉間一擰︰「你抖個什麼勁?上前來說話。」
玉枝趕忙挪腳去了曲檀柔跟前,她舌頭有些發僵,低聲道︰「奴婢听聞、听聞樂陽縣主與太子妃娘娘,舊日曾是閨中秘友…」
一听這話,曲檀柔立馬聯想到了些什麼,她咬牙攥拳︰「好啊,原來、原來竟是羅映織那毒婦!」
怪不得會那麼好心帶她去容馥齋,又故作大方地,把那罐份量最多的仙容膏讓給了她,原來,竟早便有了謀算的!
曲檀柔恨恨地在榻幾上拍了一下︰「去,把那罐仙容膏給我找出來,我要拿去見太子殿下,教殿下知曉那毒婦的惡毒嘴臉,讓殿下為我作主!」
玉枝兩股打顫︰「小、小主,那仙容膏、前日被您砸了…」
「你說什麼?」曲檀柔的臉色極其難看。
玉枝抖著唇,重復了一遍。
曲檀柔騰地站起身,‘啪’的一聲,便把玉枝的臉給打偏過去了,她拽著玉枝,兩手又掐又擰︰「你們是死人麼?我砸東西,你們也不曉得攔著,要你們有何用!」
就在殿內飄蕩著玉枝的哭喊聲,與蔻兒的求饒聲時,忽有幾名宮人不經通稟,便入了內殿。
為首的,是長秋殿的宮女,木茵。
在她身後,幾名宮人掩鼻的掩鼻、咳嗽的咳嗽,皆是一臉憎厭。
木茵一進來,更是夸張地用手扇著鼻子,怪聲怪氣地尖著嗓子道︰「哎喲,這殿可不能住人了,這味兒跟恭廁似的,人都要被燻暈了。」
曲檀柔眯了下眼︰「你來作甚?」
木茵笑著︰「太子妃娘娘說了,曲承微身患惡疾,不宜再居這永秀殿,她大發慈悲,特意準了您遷去儀正殿靜養,這不,怕蔻兒玉枝忙不過來,還遣了奴婢幾個來給她們搭把手。」
「儀正殿?」曲檀柔坦然失色,把玉容搡到地上,瞪大了眼楮︰「我不去!」
那儀正殿是什麼地方?至偏至陋,論條件擺設,恐怕連這永秀殿給宮人住的配房都不如,最重要的是,那里離太子殿下的寢宮極遠,私下里,宮人都稱那處是東宮的冷宮。
羅映織、羅映織明顯是在落井下石,想幽禁她!
曲檀柔怒到極致,立馬盯著蔻兒︰「蔻兒,你快去尋殿下來,我要見殿下!」
蔻兒應下,便要向殿外去,可還沒近殿門口,便被人給攔了下來。
木茵用挑剔的目光盯著曲檀柔上下打量,嘰哂道︰「曲承微也不瞧瞧您這幅臭如豬彘的鬼樣子,別說見太子殿下的面了,就是您這味兒飄過去,恐怕殿下都要作嘔。」
曲檀柔面色遽然一變,她咬牙切齒道︰「好大的狗膽,你敢罵我?」
「不敢,奴婢只是據實說話罷了,怎麼敢罵您呢?」那木茵面上帶笑,聲音卻著實泛著冷︰「奴婢那可憐的妹妹還躺在榻上要死不活的,那幅模樣啊,奴婢可記得清清楚楚的,奴婢妹妹告誡奴婢了,跟您說話聲音一定要放緩放輕,萬不敢嚇著您了。」
曲檀柔心中肺火亂撞,她怒道︰「你在說什麼鬼話?還不放我的人出去?我要見殿下!羅映織和樂陽縣主沆瀣一氣坑害我,我要找殿下為我作主!」
木茵冷笑一聲,哂笑著嘲弄道︰「曲承微,這話可不敢亂說,娘娘是個溫厚肚量大的,習慣您沒規沒矩肆言如狂了,樂陽縣主可不是能任您胡亂污蔑的。」說著,她聲音越發輕慢,攜著快意之色︰「那日,縣主可沒給曲承微下帖子,容馥齋,本也是曲承微死皮賴臉要跟著去的,娘娘可是連二位側妃娘娘都撇下,單帶了您一人去的。得了那樣的殊榮,您不記恩便罷了,還大著臉與娘娘搶東西,得虧是娘娘心善不計較,可您倒好,這回轉頭來,自己不曉得行了什麼惡事,被上天給惦記上,得了這惡心的怪病,還膽敢怪到娘娘和縣主身上去。」
曲檀柔剜了木茵一眼︰「你懂什麼?休要張嘴胡亂編排,明明是羅映織和樂陽設的局,她二人在那膏子里動了手腳,才將我害成這樣的!」
木茵面露譏誚︰「那膏子娘娘帶了好幾罐回來,和兩位側妃娘娘都用了,皆是贊不絕口的,怎麼單就您用了有事?怕不是平素行了什麼惡毒之事,上天看不過眼,或是您自個兒時運不濟,沾惹了什麼邪祟在身,才會成了這幅鬼樣子罷?」
曲檀柔激憤不已,氣得渾身打顫︰「你這是什麼態度與我說話?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木茵半點不怵︰「瞧瞧,我方才還說呢,曲承微這瘋瘋癲癲的樣兒,不更像惹了邪祟在身?」她與同來的宮人說笑起來︰「遲些曲承微離了這兒,看來啊,還得稟過娘娘,尋幾個攤婆來這驅驅邪才行。」
說完,幾人捂住口鼻,皆是悶笑起來,幸災樂禍的表情格外刺目。
曲檀柔何時受過這樣的氣?
她被激得渾身發抖,跨過一地碎物便往外沖去,只是,也在門口被人無情攔住了。
曲檀柔頓時歇斯底里、亂抓亂撓,可她畢竟是養尊處優的人,力氣哪里掐得過要做活的宮人,更何況那幾人,也不是如玉容蔻兒那般任打任罵的,都暗暗使了力,壓制得她四肢無法動彈。
木茵好整以暇︰「看來曲承微是不想好好配合了,也罷,奴婢們便代勞了罷。」
于是,在曲檀柔的撲騰與嘶罵聲中,她被人強行拖到了儀正殿。
一路上,所經之處人人掩鼻,人人臉上,亦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到了儀正殿,曲檀柔已是鬢亂釵斜的狼狽模樣,嘴里還在囂叫著,說要見太子和太子妃。
雙茵示意宮人月兌手,就那樣把曲檀柔扔在冰冷的、許久不曾清掃過的地面上。
她那身子踫地時,地上都撲起了一層嗆鼻的灰霧。
臨走前,雙茵拍拍手,居高臨下地盯著曲檀柔︰「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都是金貴之軀,豈容你這惡臭襲身之人玷污?曲承微啊…還是認命罷!」
認命兩個字,讓曲檀柔雙目滯緩了幾息,喉嚨也像被扼住了似的,發不出聲響來。
她茫然四顧。
已是酉時初,沉落的暮靄穿過殘缺的窗牖探入殿中,混著空氣中浮起的灰塵,像是一段月兌了金罩子的、昏濁的流光。
這儀正殿,頂的是宮殿的名,卻處處都透著無人打理的氣息。
殿內的簾帳上爬著點點黑黃污跡,窗紙也不像永秀殿那樣,是貼著番蓮的漆紗紙,甚至連高麗紙和明瓦紙都不是,而是普通的毛頭紙,且那前檐下,還垂著幾縱完整無殘缺的蛛網。
殿外,入目是一段段黃泥斑駁的牆,以及灰瓦的屋檐,視線再探遠些,盡是華麗廊閣的邊角,伸長脖子才能看到那些玉宇宮闕的側身。
她似乎看見在那寬敞明亮、擺設講究的寢殿內,羅映織幾人,正听著木茵的回稟,因她的慘狀而笑得花枝亂顫。
還有那些下賤的宮人,那些往日見到她時,一臉畏懼的宮人,現下肯定是個個面帶鄙夷,把看好戲三個字明明白白地糊在臉上。
‘吱呀’一聲,是風將殿門吹開了一些。
風息掠來,曲檀柔身上的體味,混著各色囊袋的燻香鑽進她的鼻管中,那股爛餿的氣味,直令她顫栗不已。
卻也正正是那股顫栗,讓曲檀柔黯淡發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起來。
得過貴者濡寵,享受過他人畏懼的人,怎麼可能甘心承受當中的落差?
曲檀柔不甘心。
好不容易才嫁入東宮,得了人上的富貴,讓她認命?她憑什麼?
羅映織揣著太子妃的架子,裝得賢良淑德,清高得跟女冠子似的,
那兩個側妃也是,一幅世家貴女的嬌矜樣,裝什麼笑不露齒話留三分。
虛偽至極。
殿下都說了,她們幾個在床笫間最是無趣,什麼都按規矩來。可她不同,她願意配合他、順從他的所有喜好。
所以,殿下才最愛去她的永秀殿。
怎麼說,都明明是她們豁不出去,不肯用自己的身子去討好殿下,憑什麼嫉妒她?又哪來的臉,用下作手段陷害她?
還有,人人知她受寵,卻不知她要忍受什麼。
每回侍寢之時,她都要忍受殿下的粗言穢語,興起了,殿下還要對她又掐又擰。
除了床笫間的言語羞辱,便是用鞶帶抽打她、舉著紅燭用蠟油滴在她的身上,也是常有的事。
皮肉上的痛她且能忍受,可最最讓她委吞不下的,便是殿下伏在她身上時,嘴里喚的,卻是那曲錦萱的名字!
曲錦萱那個賤人,明明嫁給了姓姜的,卻還要勾引殿下!
無恥的小賤婦,等自己擺月兌了困境,定要讓那小賤婦像她娘一樣,死得悄無聲息,連收尸都不知道去哪里收!
長長的利甲劃過地面,發出令人汗毛凜凜的聲響來,曲檀柔的嘴角,現了些猙獰之色。
她閉上眼,深呼了一口氣,盡力壓住因著心神翻滾,而簌簌發抖的身體。
未幾,似是記起什麼似的,曲檀柔突然掀開眼皮,盯著神色不安的蔻兒,兩只烏黑的眼珠子熠熠閃爍︰「昨兒是國子監休沐的日子,兄長定然回府了,定然知曉了我的事,他最疼我了,一定會有辦法救我的!」
迎著曲檀柔熱切的眼神,蔻兒躊躇道︰「可是、可是大公子忙于溫書應試,恐怕並無余力…」
曲檀柔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斥道︰「蠢東西!我若能出了這儀正殿,重新得了殿下寵愛,直接讓殿下予兄長個官做就是了,他還溫什麼書?」她眼楮一轉,計上心來︰「你想辦法出去,去國子監尋兄長,就說我、說我在東宮被人欺侵羞辱,說我自殘、不、直接說我想尋短見,讓他一定要救我!」
蔻兒愣了愣,才遲疑一瞬,便被曲檀柔的眼神給盯到背脊竄起戰栗感,立馬點頭應了︰「奴婢知曉了,奴婢稍後便去想法子。」
曲檀柔這才緩了眼神。
她伸出手,借著蔻兒的力站了起身,整衣斂容後,垂著手,一步步走出到檐下。
曲檀柔盯了那倒吊著一動不動的、似是正在休憩的黑殼扁蛛幾息,驀地從頭上拔下根發簪,把那扁蛛給拔到地下,接著,抬腳踩實,並使力碾了幾下。
隨後,她抬開腳。
褐色的汁液黏滲在地上,那蛛兒,已成了軀體四分的物件。
曲檀柔綻了笑,心中涌起巨大的快意來。
待她出了這儀正殿,都別想得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