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祭司敏銳地發現了些許不對勁的地方。
神殿里……有這麼干淨嗎？
荒置已久的神殿在他們眼中，雖然恢弘壯觀，卻因為常年無人維護，到處都是雜草蛛網，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影子。
然而這一次來，他們驚奇地發現草坪恢復了綠意，聖壇里的水沒有飄著枯葉，就連通往神殿中心的大道也干淨得仿佛有人日日打掃。
「祭司大人——！」
信徒匆忙從祭壇高塔上跑了下來。
「新娘們逃跑了！里面沒有一個人！」
往年也不是沒有偷偷從祭壇跑出去的，但神殿外設下了防護性的奧術，想逃出神殿沒那麼容易。
「祭司大人，外面都已經找過了。」信徒有些遲疑地說，「如果外面沒有，會不會跑到……」
眾人看向祭壇高塔之後的神殿中央。
高聳的石牆堡壘中，是魔龍沉睡的洞窟。
祭司看了也是心里打鼓，但比起沉睡多年沒有動靜的魔龍，顯然還是教皇更有威懾力。
「那就進去找，如果未能將新娘們如約帶回，你們知道自己的下場。」
听了這話，信徒們也只能硬著頭皮朝禁地走去。
他們誰也沒有來過這里，在想象之中，這里應該堆滿了前人的白骨，以腐尸為食的黑暗生物，還有護衛魔龍的亡靈軍團……
「奧利！你又偷吃尤莉婭公主種的番茄！」
「怎怎怎怎麼了！本大人只是嘗一口！就一口！這是你們的榮幸！」
「……尤莉婭公主上次就說了，要是再發現你不僅不幫忙還偷吃東西，就拔禿你的羽毛……」
「她她她她敢！是誰在笑話本大人！是不是喬喬！」
「哎？不是啊！我沒有！明明是……啊疼疼疼——笨鳥你不敢叨女孩子就只叨我一個人嗎！！」
「就叨你！就叨你！」
黑暗祭司和其他黑暗信徒全都傻眼。
白骨？
腐尸？
守衛魔龍的黑暗生物呢？？
怎麼這里只有一群仿佛活在伊甸園里的傻白甜？？？
雖然尤莉是個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懶骨頭，但一旦和吃的沾邊，誰也沒她跑得快。
她必須盡快，立刻，馬上，給自己搞一口能炒菜的鐵鍋。
「……你又想干什麼？」
卡厄斯用審視的視線打量著對他殷勤微笑的尤莉。
每當她擺出這種極其友善的笑容，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找他。
但話雖如此，這也並不耽誤卡厄斯用著尤莉為他特質的女乃茶杯，心情愉悅地喝著里面的東西。
果然，眼前笑容甜美的少女捧著臉，毫不扭捏地湊到他眼皮底下︰
「我想出去。」
「不行。」卡厄斯拒絕得毫不留情，「小女孩，你以為你有與我談論條件的資格嗎？」
神只會垂憐凡人，偶爾大發善心地完成他們的願望。
但並不意味著，凡人能無止境地向神明索取。
然而尤莉絲毫沒被卡厄斯的態度打擊到，她無辜地眨眨眼︰
「這怎麼能是談條件呢？」
這是命令！否則她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難道你不想吃熱騰騰的炒菜嗎？用酸甜的番茄同雞蛋翻炒，新鮮的青椒與豬肉混合。」尤莉輕聲細語地哄騙，「鐵鍋炒出來的味道和烤制的滋味並不相同，魔龍大人，難道您不想嘗試一下嗎？」
卡厄斯垂眸看著極盡溫柔耐心的少女。
若不听她說的內容，只看她此時的眼神情態，恐怕旁人還以為她在色.誘。
但少女眨眨眼，眼底全是——
小公主能有什麼壞心眼呢.jpg
她只不過想吃頓飽飯罷了。
「你可以去。」
卡厄斯松了口。
但還沒等尤莉高興兩秒，就听卡厄斯又道︰
「走吧，現在出發，大約要二十分鐘才能到。」
二十分鐘，去哪兒？
等尤莉反應過來他這是要和自己一起去的時候，卡厄斯已經圈住她的腰，帶著她直接從露台上一頭栽了下去——
風聲呼嘯。
失重感令尤莉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
而就在她覺得自己要摔得稀巴爛時，身邊金光散開，黑發青年化作有著巨大羽翼的魔龍，將她輕巧地扔在了後背上。
——滴滴打龍x2
騎在龍背上的尤莉被一層瑩潤的金色防護罩庇護，因此即便魔龍急速飛行，她也能坐得穩當。
「哇哦——」
尤莉看著雲層下隱約可見的大地，驚嘆道︰
「這里……為什麼會這樣？」
從遙遠的天空向下俯視，遼闊的卡塔西斯土地被一道圍牆一分為二。
南邊有著漂亮的建築，規劃整齊的城市街道，森林郁郁蔥蔥，幾處湖泊宛如天空之鏡，最南邊的一處城堡緊鄰海岸，船只在海面上往來如梭，繁榮得仿佛一幅歐洲油畫。
而北邊的房屋全都緊挨著那道圍牆，比南邊多至少兩倍的人口，生活在更小的區域，灰撲撲的房屋逼仄地聚集成一個盡可能遠離黑暗神殿的城區，倒是很符合「老鴿籠」城區的名號。
「那是死靈牆，用黑暗生物的骸骨澆築的城牆，以死靈為看守。」卡厄斯瞥了一眼，「百年前他們就修建了這個東西，將城邦里的窮人趕去了北邊的城牆外，而在南區構建貴族和富人的領地。」
尤莉感慨萬千︰「就為了把窮人趕出去，就建了個這麼夸張的東西？」
「不，這個東西的真正用途，是用來防我的。」
趴在龍背上看下面風景的尤莉，這才緩緩抬頭，然後就看到了令她差點心髒驟停的一幕。
在他們快要越過死靈牆的同時，那堵牆仿佛有所感應，瞬間向上拉起了一面貫穿雲層的雷電巨幕。
電花 啪，空中恰好有鳥掠過，剛一撞上那層巨幕，立即化作了焦黑的粉末。
尤莉︰…………！！！
「停停停——！！」尤莉張開雙臂抱住魔龍的背脊，嚇得牙齒發顫，「你你你瘋了嗎！快點停下！！」
她只是想要一口鍋，為什麼要被瘋批魔龍拉著一起去死！！！
然而嗚嗚嚇得快哭出來的尤莉並沒能阻止卡厄斯，他甚至還加快了速度。
「別吵了，小女孩。」
疾風和電花 啪聲里傳來他平淡的嗓音。
「抓緊一點。」
……她抓緊了！抓得死死的！她要是死了大家都別想活！！
卡厄斯撞上雷電巨幕時，驚恐地閉上雙眼的尤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如果她在這里死了，會不會就是真正的，徹底的死亡？
然後她發現……自己竟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怕死。
「可以睜開眼楮了，尤莉婭。」
化為人形的青年攬住尤莉的腰，兩人的雙腳終于踩在了大地上。
尤莉的耳邊仿佛還徘徊著那高壓電般的可怕聲音，她跟一條八爪魚似的掛在卡厄斯身上，閉著眼一邊發抖一邊惡狠狠地說︰
「今天你別想喝女乃茶了，後天也是！」
卡厄斯眉梢一動，將女孩從自己身上薅了下來。
「……再說一遍？」
「再說就再說，我……」
尤莉睜開眼毫不畏懼地直視卡厄斯，然後下一秒，她的視線落在了卡厄斯的身後。
這里仿佛是一所教堂。
在他們突然造訪之前，這群身披黑袍的老者似乎正在舉行什麼儀式。
尤莉抬頭看了眼彩窗下巨大的魔龍雕像。
她再一回頭，教堂外的百級階梯下，烏泱泱地跪著數千名前來進行禮拜的信徒。
教皇和高層們︰……
信徒們︰……
夾在這一兩波滿臉震驚的人群中間，尤莉沉默著往卡厄斯身邊縮了縮。
表面上她穩得一批，但內心她已經開始崩潰了。
這就好比尤莉只是想抓兩個小兵，而不講武德的魔龍卻直接準備帶她來炸敵方水晶！
這合理嗎！！
「魔龍……大人？」
過了好半天，底下的信徒如夢初醒，敬畏地喊出尊稱。
「魔龍大人蘇醒了——」
「黑暗神在上，幾百年過去了，魔龍大人真的回來了嗎？」
「那氣勢磅礡的龍翼，絕不會認錯，這就是偉大的魔龍大人！」
數千名信徒的聲音如山呼海嘯席卷而來，卡厄斯的腦海如沸水翻騰，他蹙起眉頭，將藏在他身後的少女提溜到了懷里。
尤莉︰？
信徒們︰？？？
卡厄斯完全沒有將其他人的反應放在眼里，他只是覺得——
很好，世界又再次清淨了。
原本例行舉行禮拜，並且美滋滋等著祭司將公主帶回來的教皇傻了眼。
突然蘇醒的魔龍，還有他懷里嬌艷如玫瑰的美人。
「……魔、魔龍大人，您忠實虔誠的信徒，皆為您的歸來而發自內心的雀躍。」
教皇以及其他的教廷高層麻溜跪下。
「這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們的祭司此時正抵達了神殿，若您能將消息提起告知祭司，我們必定，會為您的歸來準備更加盛大的儀式——」
卡厄斯︰「你在教我做事？」
這話是尤莉時常掛在嘴邊的。
教皇戈登想起那些代代相傳的可怕傳說，連忙把頭放得更低︰
「怎麼會——！我是您在人間行走的神使，是您的傳聲筒，我的存在即為了傳達您的偉大的黑暗神的旨意……」
卡厄斯冷眼看著所謂的黑暗教皇。
百年時光過去，眼前這一位也並非是他上一次現世時見到的那一個，但事實上這也並不重要。
教堂的甬道上鋪設了猩紅色的地毯，教廷的高層們列成兩排，屏息凝神。
卡厄斯踩著柔軟地毯，朝盡頭處的黑暗神雕像走去。
「廢話少說幾句，或許你還能多活幾天，教皇。」
被無數信徒叩拜的雕像由龍與青年組成，一個是黑暗神的化身，一個是黑暗神的本體人身。
不過那座人形的神像，卻不知為何與卡厄斯並不全然相似。
「很有趣，那個死靈牆是怕我一醒來就殺了你們嗎？」卡厄斯走向教堂的至高處，蒼白的手指落在那象征著教皇地位的黃金座上，「勇氣可嘉，不過這一批守衛城牆的死靈太弱了，等我走後，你們可以開個會，再商量一下如何增強防御。」
尤莉︰……奪筍啊。
教皇似乎也被羞辱到的模樣，他緩緩抬頭，從齒縫里擠出一句話︰
「您當然不會殺了我們，我們是為您寶貴著珍貴寶物的奴僕，殺了我們，對您又有什麼好處呢？」
哇哦。
還有人敢威脅這個瘋批魔頭？
尤莉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干什麼的，只想暗搓搓吃瓜。
面對教皇如此□□果的挑釁，卡厄斯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一臉「真的嗎我不信」。
然後下一秒，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原本烏泱泱擠滿了人的教堂響起一片淒厲的尖叫聲，教皇頭皮發麻地回頭一看——
身後，只有火焰燒灼後留下的焦黑灰燼。
「你——」
教皇看卡厄斯的眼神近乎是在看一個瘋子。
「還想說些什麼，都說來听听？」
卡厄斯坐在了教皇的位置上，他身後的魔龍雕像張開雙翼，在陰影中仿佛一個血盆大口，隨時都像要撲過來將所有人吞噬殆盡。
而容貌英俊的青年懶懶坐在黃金座里，略顯消瘦的他眼神淡漠，好像游離于世間、絕無私情的秩序化身。
但他那兩根修長的手指，幾秒鐘前曾無情帶走了數十人的性命。
即便如此，這也未在青年的眼中掀起一絲波瀾。
教皇匍匐在地，除了恐懼以外，腦海中別無他想。
「……沒有。」他哪敢說話，「我是說，我一定會用靈魂守護您交托于我們的珍寶。」
卡厄斯彎了彎唇角，像是譏諷。
忽而，他又抬頭看向在角落里默默吃瓜的尤莉。
他皺眉︰
「你衣服怎麼了？」
「……您燒的。」
剛剛魔龍燒死那群教廷高層時，順帶著也把她裙邊點燃了。
這他媽，她吃瓜還得冒著生命危險的啊。
教皇連忙抓出一切討好上司的機會，喚出了自己名為「黑暗聖女」，實為情婦的女人們。
「請放心，城中有許多裁縫，稍後就讓她們叫來為您裁剪一件新衣服。」
教皇借機打量了一下尤莉的容貌，心中有了猜測，卻還是問︰
「尊敬的魔龍大人，請問……這位小姐是？」
「你們自己送來的法里斯蘭帝國的公主，自己不認識嗎？」卡厄斯語調刻薄，又對尤莉道，「你想要什麼？告訴他，他會幫你辦到。」
教皇听了這話還不明白嗎？
這位盛名在外的美人，已經被魔龍收入囊中，甚至寵愛有加。
于是教皇的態度更加殷勤︰
「尤莉婭公主，您想要什麼呢？」
尤莉見教皇和他的情婦們都十分殷切地望著她，仿佛她一句話就能決定他們的生死一般熱切。
這個氛圍，按照常理，她應該索要的怎麼也該是黃金珠寶、珍稀寶物之類的。
因此尤莉遲疑片刻，頗覺不好意思地開口︰
「那個……你們這里……有那種……就是廚房里用的，半圓的那種，鐵做的……鍋嗎？」
教皇和情婦們︰…………？
你鬧這麼大陣仗，興師動眾地騎著龍來到這里。
……就這？？？？
「沒有嗎？」見這些人半天沒有有回應，卡厄斯淡淡道，「那就召集你們全城的鐵匠，明日前往神殿，為她造一口鐵鍋吧。」
不知何時用咒術召出女乃茶杯的魔龍，一邊喝著女乃茶，一邊輕描淡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