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位新手策劃, 江淮並沒有給單人副本設計劇情的經驗。
而且,除了知道「園長野心勃勃想要通過引發領域崩潰撐大本世界與異世界的接口」外,他對園長本人的了解並不多——甚至在偷渡客們口中, 他根本不是人, 希望游樂園中從沒有人見過他, 他們懷疑他就像是「主神」一樣,只是個光球, 或者只是個沒有實體的意識體。
這次截獲附身在廖以東身體上「園長」的一小段意識,系統表示, 拷問並沒有意義, 本世界的規則對他無用, 尤其現在園長還沒實體,除非對方主動說出信息。
如果他不說……他們就只好騙了。
而既然要騙——
「就從對方最想要的方面開始?」
從仙河鎮打撈出來的尸骨被送至不遠處的公墓, 分揀尸骨這一流程至少要進行十天,因為人數太過龐大,學了相關技能的除靈師弟子能幫忙辨認與區分, 官方表示未來某天進行集體葬禮時, 希望能邀請游池派出席, 江淮答應了。
而小狗和廖以東的尸骨都消失了, 如果沒有消失, 江淮大約會將他們合葬在一起。
懸浮于仙河鎮正上空的嬰兒卵在幾天後,外表層的薄膜從暗紅變為了更清澈的顏色, 似乎「靈力」這種東西能沖洗掉那層膜, 雖然系統說這就是「廖以東」的靈魂, 但江淮並不認為那是復生。
對于「失去一切記憶從頭開始,只有靈魂還是同一個」算不算復活,沒人能說得清楚——因為之前的世界上也並沒有誰能看到靈魂。
廖以東和林林的悲劇, 整個鎮上的悲劇,就是因為「這是個有天賦的孩子」,天賦何如,則與靈魂有關,肉/體無關,但肉/體太弱小無法支撐過分強大的靈魂,一旦潰散便能瞬間吸收陰氣成為鬼王級別的鬼物。
幸而,男孩的新身體是正常的,等到他出生後,江淮可以將他送給可靠的家庭撫養……而那一天,或許整個世界已經恢復了正常,他並不會因為自己的「天賦」而給周圍人帶來災難。
「但,園長最想要的,依然是東東這樣的‘有天賦’的宿主吧?」
要給園長編織一個夢,一個副本,那就是他的計劃順利,他成功地將東東徹底轉化,擁有了在這個世界行走的身體……
「但那樣太不可控了,」江淮捏著懷里的貓,靠在搖椅上,動作像個老年人,「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崩潰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很快就會看穿,我們卻只有一次機會。」
貓貓嗅了嗅他的手臂,嫌棄地拍在江淮手臂青黑色的劃痕上,「喵喵」兩聲,跳下搖椅逃跑了。
江淮輕聲道︰「有天賦的孩子……」
廖以東是有天賦的孩子。
可江淮也是。
倒不如說,江淮本來以為「你天賦卓群」這樣的描述只是系統的背景設定,但在app向外推廣的階段,入門者的人數越來越多一眼掃不到頭的情況下,他卻一次都沒有和自己天賦一樣高的人,讓他忍不住懷疑那個「上中下」六個等級的判斷是不是唯獨把他給撇出去了。
即使是「上上」,也不存在24小時學會技能並融會貫通,學會的技能永遠不會忘記,使用技能從來不會失敗的人……所以江淮對「自己是不是個機器人」的懷疑從那個時候就埋下來了。
他把思緒收攏回來,搖椅一晃一晃,牆壁上的影子也隨之擺動,貓咪又盯上了影子,在牆邊撲來撲去。
江淮說︰
「開始吧。」
【《rpg︰夏日》正在載入中……】
【劇本已導入,正在往副本中投入「祂」……】
【投入成功】
【已為你打開觀看者視角】
搖椅繼續搖晃,江淮閉上了眼楮。
……
當江淮再次睜開眼楮時,他發現自己進入了類似cg一般的視角,他可以使用上帝視角觀看發生了什麼,也可以以參與者自己的視角仿佛附身一樣查看他在做什麼。
——劇本安排好,演員已就位,副本的進展只與「演員」的選擇有關,江淮要做的便只有觀看。
不過,如果江淮沒記錯,這個副本的劇情……
整個世界亮了起來,是故事的主人翁睜開了眼楮。
他首先看到了米白色的天花板,並迅速意識到了自己正躺在床上。
他翻身坐起,身子晃動了一下,又抬起手看了看——
那是一雙稚女敕的小手。
他再低下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雙腳。
這是一個男孩子,且顯然,是個很年幼的男孩,可能五歲,可能七歲。
房間的擺設映入男孩的眼簾,他似乎是確認般一一辨認過房間內的裝飾,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拿起台上的玩具仔細翻看,然後將一把金屬質地的玩具小刀塞進口袋,刀口很鈍,只是作為裝飾品。
他回到小床邊找到自己的拖鞋,穿上拖鞋後再推開門。
這個男孩自然是系統口中的「祂」,也就是園長的一部分意識。
而現在對方操控的身體屬于幼年時候的江淮,這時候江淮五歲,天氣熱了,這是家里的山間別墅,父親和繼母在戀愛而並未結婚,負責照顧他的是保姆,父親早出晚歸,很少能踫面。
【這是從你過去的回憶中裁剪出來的一部分記憶,並拼貼上了你想要的東西。】
男孩自然听不到系統在說什麼。
江淮注意到他的目光冷漠而淡然,他滿臉警惕地拉開門,副本內時間是傍晚,日光從窗邊灑下來,走廊被鍍上一層金邊,男孩站在門口看了看,確定了整個空間有幾扇門,然後重新回到房間內。
臥室自帶衛生間,地上多砌了幾階樓梯,這樣空間內部的高度被修改,方便作為孩子的臥室主人使用。
男孩踩上樓梯,腳下一頓,突然掏出了那把玩具小刀,劃開了自己的掌心。
——他與江淮不一樣,按理說有痛覺,可他的眉頭一動不動,表情微微扭曲,卻是因為生理上的痛感,而目光依舊是冷漠的。
小刀沾血,他原地猛地躍起,就在跳起的瞬間,一只枯瘦的、漆黑的手從下方階梯縫隙中伸出來,它薄地像紙片,可指甲鋒利如刀。
對方的指甲更像是真正的刀,如果不是男孩恰好躍起,他必定會被這只手劃傷,而對方一擊不中,重新縮了回去,可縮到一半,男孩手中沾血的金屬玩具小刀精準無比地刺在了指甲與手指間的夾縫處。
正下方的生物發出一陣非人非鬼的古怪叫聲,他半只手仿佛灼燒般溶解,將手臂重新縮回地下,五根長如針的指甲卻「叮」地掉在地上。
江淮︰「……他怎麼知道‘我的血’就是傷害這些鬼物的武器?」
《夏日》這個副本的流程應該不太長,就是個「周圍的一切全都變成鬼物了而我是小孩沒法逃開」的故事,當然,江淮幼年時沒這麼恐怖,簡單來說,「人物」「地圖」「背景設定」來自于他的記憶,而所有怪物是從其他領域中剪切拼貼過來的,唯一對鬼物能造成有效傷害的是「江淮的血液」,其他所有武器都僅僅是物理傷害不能致命,目的大約就是看到園長如果親身面對這些鬼物,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而他沒有任何反應。
男孩將五根指甲撿起來,先是打開水龍頭沖洗傷口,接著扯下洗臉巾按在傷口上,細細打量鏡子里的自己。
江淮也透過他的瞳孔,觀察著「小時候的自己」。
在仙河鎮中,他其實變成過一次小時候的自己,可現在是別人使用他的身體打量他「自己」,不管怎麼說,他感覺十分的古怪。
「呵。」
男孩突然笑了一聲。
他退後兩步,蹲,注視著腳下的縫隙,縫隙中自然是一片漆黑。
就在江淮都以為那里面的鬼物在一擊失敗後選擇逃開……一只布滿血絲的眼楮突然睜開,用帶著惡意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男孩。
對方並沒有被嚇到,還好以閑暇地將按住傷口的洗臉巾丟了下來。
洗臉巾攤開,遮住了那只眼楮,男孩抬起一只腳踩在小黃鴨圖案的洗臉巾上,動作慢悠悠地碾了碾。
江淮用上帝視角看他的表情,卻發現他似乎是——
「他感到很放松,」江淮說,「我模著貓發呆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在陌生的房間中,身體不是自己的,腳下是個怪物,手掌還在流血,但男孩卻露出了放松而閑適的表情……在做某些不需要耗費心力的重復性工作時會露出的表情。
江淮不再多言,繼續觀察。
拖鞋不髒,碾壓過洗臉巾也沒有留下腳印,而男孩走出衛生間,抬起手對著光看了一眼。
他手掌上的傷口消失了。
江淮戳了戳系統︰「初始設置里面‘我’好像沒有自愈能力吧?」
【強大的靈魂可以反哺身體,更何況這里只是虛假的世界】
也就是說,即使是靈魂碎片,因為對方十分強大,所以無意識地修改了副本的部分細節——他認為自己能夠自愈,就真的自愈了。
「但是……這樣就從《別墅驚魂》變成《格斗無雙》了好嗎?」
要不要增加副本的危險程度?江淮猶豫了一下,決定再看一會兒。
房間連接著大露台,男孩推開立式玻璃門,因為年齡原因,露台也是被封死的,但站在這里,能看到遠處的山林和蜿蜒的盤山公路。
天空掛滿晚霞,星星點點的燈光亮起,現代化的高樓于山林背後露出了尖頂,他又向下看,下方是別墅的小花園,整個別墅安安靜靜,花園中只有噴泉是靜態的,霞光灑在了樹叢上,就像是一幅色彩鮮活的油畫。
男孩垂下眼簾,敲了敲玻璃,他再一抬眼,玻璃處貼著一張巨大的鬼面,幾次想要沖進來,卻被玻璃擋住了,而男孩站在這里沒多久,又有幾張小形鬼面從角落里生成,想要進入室內。
這個男孩終于慢吞吞地說出了進入副本以來的第二句話︰
「限制我的活動範圍嗎?」
江淮現在並沒有實體,而如果有實體,他應該會嘆氣吧。
「系統,我們失敗了。」
「他知道這里是副本。」
不是說「外面有鬼物」,也不是說「看樣子沒法出去」,而是直接說「限制我的活動範圍」,說明「祂」意識到了自己的一切行動都是被安排好的,這種感覺像是游戲角色突然有了自我意識,並成功地找到了游戲之外的「你」……直讓人頭皮發麻。
而尷尬又可笑的是……外面那些鬼面的確是為了限制男孩的活動範圍。
整個副本的地圖並不大,不可能讓他真正進入城市中玩一把「園長流浪記」,鬼面在窗外嚎叫,卻沒法進來,就是想要隱喻「離開房間會出事,外頭是很危險的」,而房間內也有鬼物——江淮本以為男孩會打碎窗戶出去,畢竟他的行為一直不走尋常路,可對方卻回到了房間內。
「篤篤」
有人敲響了房間的門。
男孩並沒有去開門,而是月兌了鞋,重新跳上床,甚至還蓋上了被子。
他小半張臉埋在枕頭里,江淮注意到一個小細節——他「貪戀」地蹭了蹭柔軟的枕頭,就像是那些缺少物資又無法休息的人。
「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男孩微微張開嘴打了個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張臉。
房門本就沒鎖,在兩次敲門都無人回應後,敲門者自己打開了門。
門打開地無聲無息,並沒有發出任何異樣的響動,但的確有人進來了。
對方準確地直奔床頭,先繞著床頭轉了個圈,然後彎下腰,湊近了躺在床上的男孩,男孩雙眼緊閉,呼吸平緩,似乎還在熟睡。
而進來的人咧開嘴笑起來︰「小朋友……能不能告訴阿姨,你的鞋尖為什麼是朝著床內的?在午睡之前,我不是幫你放好了嗎?」
男孩依舊一動不動,就像是根本沒听到,他的心跳也十分平緩,彎著腰的人維持著那個姿勢,半晌,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的長相就像個圓規。
她所謂的「彎腰」,是將整個上半身折下來,姿態僵硬,身軀一點都不柔軟,就像僵尸一樣。
男孩還是沒動,女人抬起手想要踫觸他,相應的,她的身體一度度地向上抬起。
但她停住了。
「咕嚕」
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領口,而小手的指縫處插著兩根鋒利如刀的指甲。
——指甲順暢地切開了她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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