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沒受到影響, 悄悄推開門,然後,門內人影晃動了一下。
小楊老師就站在門後, 擰著眉毛, 似笑非笑︰「你不是和游影去廁所了嗎, 現在又是要去哪?」
江淮低下頭, 盯著小楊老師從褲腿處露出來的青白腳踝, 囁嚅著說︰「我有東西丟在教室了……」
這一看就是要去調皮搗蛋, 小楊捋了把自己的頭發, 彎腰按住男孩的肩膀,把他往游戲室推了推, 江淮皺著張小臉往游戲室走,小楊則跟在後頭盯著他︰「游影又去哪了?我去廁所找她……她是不是不會提褲子?」
江淮︰……我們這些人在你眼里究竟是什麼形象啊?
應該就是那種普通小孩的形象吧。
江淮拉著她的手,他們走進光線明亮的游戲室, 小楊老師的手瞬間從冰涼重新變得溫熱,就像是從死人重新變回了活人。
她警覺地掃了眼室內的小孩們, 但想到張老師這位前輩就在旁邊, 她也不適合多待,一個個數孩子好像對方干得有什麼不對似的?姓游的這倆小孩是她看著的情況下偷溜的, 她得找回來。
出了門,小楊老師以防萬一地鎖上了小太陽班的門——平時都會鎖上, 只是這次晚了點。
她離開後, 沒注意到一個小孩正無聲無息地蹲在門後。
——是偷溜過來換人的阮桃。
隨著門鎖落下, 她將手按在門上, 再次出現了【打不開】這種字樣。
阮桃搖了搖頭,蹦噠著往里走。
犬吠聲更近了,幾乎是隔著牆, 而阮桃走到哪兒,對方就追到哪兒。她耳朵動了動,有些疑惑不解——
這里當然不是正常的幼兒園,而是真與假結合在一起的幻象,和老師、小朋友們相處時,他們好像是真實存在的,可偶爾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細節又顯示,他們要麼已死,要麼是惡鬼,無法信任。
一般的幼兒園……如果有狗大半夜叫喊,一定會出去看一看吧?畢竟還有那麼多孩子,可外頭沒有任何聲音,因為「不可以在大霧天出門嗎?」,小楊老師給出的解釋是小朋友不可以出去,會迷路,他們會找不到,但幼師們是成年人,不會為這樣的原因不出門。
而阮桃在套話時听同學說過「狗狗好乖,從來不叫,也不咬人——」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怎麼會願意讓東東把狗帶到學校來呢?
要麼是大人也默契地不願意走到霧氣里,要麼是狗叫聲只有她能听見。
阮桃又往前走幾步,發現自己走到哪里,狗跟到哪里,只是窗戶上依舊蒙著厚厚的霧氣,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我是阮桃,剛剛靠近的是江淮……當時犬吠就靠近了,引起犬吠的似乎並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靠近教室這一行為……」教室里自然是沒有什麼個人物品的,頂多在牆邊的小櫃子里放著自己帶來的玩具,有些孩子家庭富裕,玩具也不便宜,鎖門更多是為了防止糾紛,阮桃穿過小太陽班,拉開門,門後應該就是小月亮班。
嗯……?
她用力拉了拉門,這兒的拉門上方是玻璃,下方是木板,內部的玻璃自然是沒有霧的,只是高度到成年人的腰月復,阮桃招了招手,遠處的兒童座椅就飛了過來,然後她跳起來,站在椅子上。
門後——很熱鬧。
她看到了一群動物在分食人類,它們聚餐,它們熱火朝天。
它們披著貓皮,鳥皮,和老鼠皮,站在正中間人立狀的是一只吉女圭女圭,雖然是動物的臉和皮毛,但它的神態近乎為人,如今正帶著宛若慈愛般的表情,看著正在進食的小動物們。
同時,他時不時轉頭,環顧四周,像是在警惕著什麼。
教室的正前方本該掛著兒童畫,如今釘著兩張孩童的人皮,一張似乎在笑,另一張似乎在哭。
在他掃過來時,阮桃提前一步蹲。
她張開嘴,無聲無息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按住胸口,像是可以安撫自己不住狂跳的心髒。
這太過了。
阮桃在獲得系統後直面過無數人性之惡,看到人性惡意的表現對她來說簡直稀松平常,但現在這樣還是太過了。
阮桃平復心情,听了听對面有什麼動靜,可不知是否這個世界的「門」本身就代表著結界,她什麼都沒听見。
于是蹲在椅子上的小女孩抬起頭——
一張狗狗臉貼在玻璃上,不知道以及貼了多久,兩只棕綠色的眼楮正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她。
游影在二樓找到了十張人皮,全都在小月亮班的孩子們枕頭下。
她穿過房間,拉開拉門,進入了一條短小的橫走廊,走廊對面是簡單隔開的幼師們的臥室,而從中間穿過,盡頭就是廁所。
總不能讓四五歲的小朋友們單獨上廁所,他們總會搞出各種意料不到的意外,所以晚上,不僅有大人守在房間里,如果有小孩趁幼師不注意跑過來上廁所,這邊的幼師也能很快注意到。
游影回想了一番,仙河幼兒園有三個常駐的幼師,還有一位園長。
如果有人要守晚班,自然得在孩子們睡覺前提前補覺。
游影走了兩步,旁邊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了,一只小手伸出來,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游影沒有反抗,她被拉了進去。
「啪嗒」門關上了。
門里有三個小孩。
三個男孩。
拉著她進去的男孩看上去一板一眼的,另一個男孩單膝跪地,守在一個孩子身旁,而這個孩子正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地喘息著。
室內一片黑暗,但游影感受到了三人的心跳。
「你是誰?」這是那個拉著她的男孩月兌口而出的第一句話。
下一秒,這扇門猛地震動了一下,就像是有誰在後方砸門。
躺著的孩子立刻呼吸急促了一瞬,明顯在恐懼外頭的東西,另外兩人神色還算鎮定,對他們這個年紀來說,鎮定到這種程度就有些古怪了。
游影目不轉楮地打量著身邊的孩子——他雖然抓著她,好像很親密,可動作之間卻很警惕,這是個隨時都可以攻擊她或者遠離她的攻擊的動作,出現在一個四歲半身上就很違和。
游影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發現對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說︰「編號零八?」
男孩眉頭蹙起,一抬手抓住她的手臂,略加大了力氣,嘴巴一張一合,表情十分古怪。
游影露出一個淺笑,想了想,再報了幾個名字。
就在他們這邊頭踫頭說話時,跪在地上那孩子身邊的男孩已經抬頭看了他們好幾眼了,分明是十分想靠近,卻憋住了,他和零八身上的氣質非常像。
對方眼中還帶著懷疑,游影不再說對方知道的信息,而是提起這兩年比較新奇的消息,比如新的武器,娛樂圈著名八卦,等等……面前男孩的懷疑之色終于消除,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同志,我們之前被這里面的東西騙過,而且是知道我們的信息那種,所以不好意思……」
他聲音漸消,游影注意到他的手腕正微微發抖,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
游影將聲音放輕︰「你們在這里待了多久?」
「有四個多月吧,」面前的男孩在砸門的背景音中低聲說,「但是這里的時間是混亂的,所以,實際上……應該是兩年?」
「對了,」他看了眼門,「外頭那個是幼兒園的園長,不用管他,只要我們不開門,他進不來,等到天亮他就會走了。」
「等到天亮……」游影問,「天亮後會發生什麼?」
零八雙手抱胸,站得筆直,點點頭︰「我給你從頭講一回我們發生了什麼吧。」
零八是在2020年六月進入的霧鎮,他當然是個大小伙子,而不是小孩子。
他現在還記得那是六月六日,一個周六,也就是第一日。
整個霧鎮外圍籠罩著霧氣,穿過霧氣範圍,里頭居然是一覽無余的,唯一的問題是,整個鎮上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人,沒有動物,就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了,我們的人在鎮上走了一圈,兩天時間,都沒找到幸存者,因為沒法和外界聯系,一部分人決定返回去報信,另一部分就留下來。」
「等到第三天,報信的人沒有回來,我們留下來的十個人眼睜睜地看到河水上漲,我們就決定退出仙河鎮,于是一路退到了鎮子邊緣,雖然在往外退,我們也在一路搜尋著幸存者,可就在分散去搜索時,又有一個人失去了聯系。」也就是第三日。
「我們剩下九個人僵持在鎮邊緣,還是決定留下去尋找失蹤的人……結果,城鎮中出現了濃濃大霧,當天的搜索以失敗告終,甚至再次消失了一個人,」他嘆口氣,「現在想想,那些穿過霧氣報信的人也沒能成功離開吧,到第五天,我們一個同伴突然變成了蟲子。」
「就只是……變成了蟲子。」
變成蟲類的同伴用口器將另一位隊友生生鉗斷,他們直接上了火力,可並沒有用,到後來,同伴是自己鑽進了茂盛的草叢中,不知去了何處。
隊伍只剩下六人,他們的干糧也不夠了,雖然並不想吃這里的食物,可不得不吃。
整個鎮子失蹤的人就像是突然消失,茶杯還在桌上,做好了的菜放在廚房,雖然因為沒電,冰箱里的肉和菜都壞了,但還有些罐頭之類的食物可以食用。
他們被河水困在高樓中,撐到第六天,水退了。
但還來不及高興——
第六天,「人」重新出現在城鎮中。
但他們已經不能稱作是人,而是人與動物結合在一起的鬼怪。
所有人被鬼物逼著四散而逃,零八是慌不擇路下撞進的幼兒園。
從外頭看,幼兒園窗戶很大,除了霧天,其他時候都一覽無余,沒什麼躲藏的地方,對當時的隊伍來說,除非他們沒有食物了必須挨家挨戶搜索,否則不會搜到這個平平無奇的幼兒園里。
結果,零八就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他變成了小孩子。
不過,他也告訴了游影躲藏在幼兒園的方法︰「在這兒,其他時候到處都是大霧,不能出門,而其他人都沒發現不對勁,但只要到周五就可以離開,離開後還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零八皺著眉︰「我之前離開過幾次,分別踫上了大霧日,變蟲日,漲水日和空無一人的鎮子,但我後來發現幼兒園也不對勁,想留在這里嘗試把幼兒園中的幸存者救出來,所以後來就不怎麼出去。」
游影听他的話,發現他似乎並沒有經歷過一開始那個淹沒的心想事成世界,一進來遭遇的就是真正的仙河鎮。
「但是你說四個月……」
零八點頭︰「我的感受的確是四個月,不過我後來也在外頭遇到過其他同伴,小何就是我遇到的,」他看了眼守在地上那男孩身邊的四歲半「小何」,朝游影示意了一下,「我靠和他們交流得知的確一直沒人離開這兒……甚至現實世界也出現了鬼……」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也通過交流修正對時間的感官……發現這個幼兒園里面的時間是不固定的。」
游影沉默了一下︰「這里,比外頭的真實時間要慢?」
「對,」零八坑定了她的話,「但不知道會慢多久,好像是隨機的。」
「除了小何,其實我林林總總撿回來六十幾個人,他們中的一部分在不同時間段離開這里出去探索……」
後面的話不用他說,游影也能明白︰他們都沒回來。
零八稚女敕的小臉上顯露出不符合年齡的疲憊,他接著說︰「而我發現,幼兒園這里的生活是輪回不變的,每天都會發生不變的事情,而其他留下的人,就是死在了幼兒園的這些事件中。」
他咬咬牙︰「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就能進入下一個輪回,重復我們經歷過的事情,如果不能活下來……就會在上一個輪回里死去。」
零八不會忘記,他們第一次失去隊友時,是怎麼在緊張而期待中等待著下一個輪回——也許他們能回來呢?可並沒有。
死了,就是死了,一切經歷都像個惡劣的玩笑。
游影沉默,半晌問道︰「那個男孩?」
「這是今天會經歷的事情,」零八搖搖頭,「讓他听到也沒關系,下一個輪回就會忘記,他每一個輪回中都會因為院長而癱瘓,然後毫無行動力地被拖走——」
「不過!千萬不能因為輪回就得過且過,什麼也不做,」零八態度突然急切起來,「其他進來的人,並不全是死在里面,而是因為不作為……」
「我曾經親眼看到,有人在一次次重復中絕望了……然後,他們失去了記憶和自我,在第二個輪回中,跑到了霧氣中,再也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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