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眼前萬分嚴肅的夏商周, 讓左飛突然體會到了至今提起左爺爺仍瑟瑟發抖的他爸媽的心情。
如果早知道會喜歡上這麼一個嚴肅認真的夏阿呆，他說什麼都不犯中二病。
要讓夏商周消氣，勢必得把這事說清楚。
左飛邊把人拉進門, 先拉遠了話茬, 用和緩的語氣反問︰「你還記得, 我們第一次見面，白色假發那事嗎？」
提起那事，夏商周表情更嚴肅了。
他怎麼忘了, 雖然後來態度改變，可左飛一開始, 就是個很會哄人的大忽悠啊！
又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左飛趕緊繼續說︰「你問過我為什麼，我當時回答你‘想嘗試不同的自己’。對吧？」
夏商周回憶起來，點了一下腦袋, 可還是疑惑︰「我不明白？嘗試不同的自己, 為什麼要裝成不好好學習？」
夏商周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明明很聰明的爸媽卻要裝咸魚。他小時候也問過, 但他一問, 他爸媽就開始背誦淡泊名利的詩文名句, 比如「紅顏棄軒冕, 白首臥松雲」之類，根本答不對題, 後來夏商周逐漸接受他倆就是愛裝傻的事實，也不問了。
剛才听左家夫妻提起這事，夏商周立刻就有種隱約的熟悉感，這不就是他爸媽這些年來裝傻事跡的初級版本嗎？這麼靠譜的左飛，難道會往他爸媽的方向發展？
所以說到這里, 夏商周的眉頭緊皺，語氣也不自覺地急了起來，嚴肅到甚至有幾分冷厲︰「明明能夠做好的事，為什麼要裝成做不好？明明不是不想達成的目標，為什麼不努力去做？」
這可把左飛急壞了。
他猜到夏商周會不喜歡他的做法，可沒想到夏商周會這麼不高興。
左飛稍微一想，猜測是自己的行為，讓夏商周想到了他爸媽的漫漫裝傻史。
這也是祖傳的ptsd啊！
左飛趕緊認錯道︰「我知道錯了。你不要著急。」
和爸媽截然不同的反應，讓夏商周瞬間冷靜。
左飛沒有裝傻，而是選擇了認錯。
這反而讓夏商周立刻反省，自己的態度，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
說到底，這是左飛的私事，他有什麼權利這樣質問左飛？甚至還跑到了左飛的臥室來？他怎麼就是改不掉一緊張就直言以對的毛病？
夏商周有些沮喪，道歉道︰「對不起。」
簡直可愛到犯規。
左飛拉著夏商周坐在書櫃前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他忍不住揉了揉夏商周的頭發，發絲柔軟。
據說頭發軟的人，心也很軟。
手背輕踫夏商周的臉頰，左飛才把手收回來，溫柔道︰「為什麼道歉，又不是你的錯，是我做的不對。當時只是覺得很迷茫，不知道以後該怎樣選擇。現在想想，其實就是一種逃避。」
被左飛安慰了，意識到這個事實，夏商周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左飛的臥室和他的臥室從格局到家具都很相像，只是細節和裝飾大有不同。
而這些不同，就打造出了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
夏商周的臥室以白色、藍色為主基調，裝飾是星空岩石等類似元素，整個臥室干淨而不失浪漫，漂亮卻又沉穩。
左飛的臥室是以白色、黑色為主基調，裝飾是工業蒸朋風格，整個臥室有種冷硬的文藝氣息，連地毯圖案都是經典奇幻小說的神奇生物分布地圖。
左飛的審美很好。
夏商周看著地毯，仔細想了想左飛的回答，卻問︰「你說的‘逃避’，是說迷茫，還是裝不好好學習？」
左飛思考片刻，說︰「這沒什麼區別吧？」
「當然有的，」夏商周認真提出自己的觀點，「如果是想不明白未來的選擇，感覺迷茫，想停下來，多嘗試一些可能性，這不能算是逃避，這是正常的休整。但‘裝不好好學習’，我覺得是逃避行為。」
左飛有些意外，失笑道︰「我還以為，認真的你，不會喜歡猶豫迷茫的行為。」
夏商周更意外，疑惑道︰「這跟我喜不喜歡有什麼關系？誰都有難以選擇的時候。認真，是確定目標之後才需要的態度。如果連目標都沒想清楚，一味執行，那只是無用功。」
「我玩過一個單機游戲，就算玩家全勝通關，還是會輸。因為它中途有個不起眼的小任務，完成後的小字提醒中有這麼一句話，‘下一個方向提示必須反過來執行’，如果玩家沒注意，就會進入注定要輸的假通關路線。所以，應該先認清目標，再去努力完成。」
越相處，左飛越覺得，盡管表象都很高冷，但實際上，夏商周的過分認真和爺爺的過分嚴苛，並不是一回事。
現在，左飛更加確定這一點。
他望著夏商周因疑惑而微微睜大的眼楮，這雙眼楮永遠是那麼真誠，如實地反應著夏商周的情緒。
如果夏商周在認識他之前遇到的每一個閑雜人等，全都因為這張臉過于標致的容貌、這個人過于冷清的氣質，而不敢凝視那雙真誠的眼楮，那可真是讓左飛竊喜不已的遺憾。
「你說得對，」左飛點頭肯定，為了討好心上人，有心夸獎，「看來，玩游戲也是一種學習，能學到很多道理。」
對這種片面吹捧，夏商周是拒絕的︰「也沒有，它本質還是很耗費時間的一種娛樂。」
左飛悶聲笑了起來。
太可愛了。
夏商周不知道左飛在笑什麼，遲疑著問︰「那現在，你想明白了嗎？」
「老實說，還沒完全想明白，不過，大方向是明白了，」左飛嘆了口氣，卻並不消沉，還順手賣了個乖，「當然，‘裝不好好學習’是錯的，我已經知錯了，我知錯就改。」
他之前的煩惱，一部分是他本以為自己沒有那麼理想主義，但事實卻是他比自己想得要理想主義得多，這帶來的迷茫和自我懷疑，讓他對自己更加生氣。而另一部分，則是他在沒選擇經商相關專業時，就已橫亙在他心中的，不能幫上大哥的愧疚感。
那時他覺得迷茫，干脆給自己「放假」，一整個學年都在花樣翻新地「嘗試」，搞得全校都知道他紈褲校草的名聲，他也並不在意。
但見到夏家夫妻之後，左飛意識到，他這些行為，根本就是這二位的翻版，往好听了說，是裝傻，直白一點說，就是逃避。
遺傳基因，竟恐怖如斯。
他可一點都不想步這二位的後塵，成為一條咸魚。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反面榜樣的力量，也是無窮的。
愛情的力量，更是無窮的。
左飛看著夏商周，第一次認真思索起了陳律師的邀請。
夏商周很贊同︰「知錯就改是對的。」
左飛心下一動。
左飛忽然湊近了夏商周，求饒似的低聲問︰「只要知錯就改，那是不是，什麼錯，都能夠得到一個原諒的機會？」
夏商周不明白左飛何來此問，想了想，因為假設出的可能性太多，怕全答出來又暴露出自己過于認真，于是籠統答道︰「大部分情況，是的吧？」
「啊啊~」
左飛像是很累地一聲嘆息，腦袋歪倒在夏商周的肩頭。
世上沒有後悔藥。
昨天開心披馬甲潛水開外掛，今日時刻揪著心害怕掉馬甲。
橫批︰自作自受。
夏商周穩住肩膀，讓小伙伴靠得更舒服，這時想起來問︰「學校憑什麼讓你去重考？怎麼可以這麼有罪待定。」
左飛听出夏商周為自己打抱不平的意思，心情愉快，解釋道︰「因為有人實名舉報我。」
舉報？
這就嚴重了。
夏商周手掌平伸，彎起手肘，反手小心把左飛的腦袋托起來，慢慢推回去，讓左飛恢復正常坐姿，才放下手，嚴肅問︰「怎麼回事？」
這一系列可愛操作讓左飛哭笑不得。
左飛不太想讓夏商周知道這種不好的事，但他已經有了教訓，為了以後能得到原諒，絕對不能再隱瞞欺騙什麼，于是沉吟片刻，慢慢問道︰「你知道gay達嗎？」
夏商周點頭︰「我查資料看到過這個詞。但是，我看不出來。」
gay達，就是指同性戀能在人群中，像雷達一樣準確分辨誰是同類。
對夏商周的回答不太意外，左飛笑了笑，說︰「我還看得蠻準的。大一入學的時候，同專業有個男生對我很友好，他也是1。高中學業忙，在家有家長管束，所以到了大學這個自由環境，很多人都想見識外面的世界，我也有好奇心。所以，他說有一個學長們推薦的酒吧，我就跟他一起去看看。」
「察覺氣氛不太對的時候，我告訴他我們應該離開那里，但是他很生氣，覺得我玩不起，所以我是一個人離開的。我覺得大家三觀不同，後來就疏遠他了。」
左飛表達得很隱晦，但是夏商周並不是對自身群體毫無了解的人，實際上，作為一個未來醫生，他恰恰更了解某些方面的丑陋現狀，這其實也是他將談戀愛的任務優先級一再降低的原因。
而左飛的敘述轉折，也並沒有出乎夏商周的預料。
「大一上學期第三個月，他確診了。那天他很崩潰，說那個學長是故意傳播給他的，他要輕生。那天我陪他坐了一會兒，鼓勵他不要放棄。結果沒過幾天，我偶然發現他找人約包，我阻止他的時候，他罵我歧視他，說現在艾滋就像感冒，得了也不會死。」
左飛微微垂著眼眸，讓人看不清他譏誚的眼神，不屑道︰「我告訴他，他就是個人形垃圾，多活一秒都是危害環境。」
故意誘惑不諳世事的年輕男生下水，多次不安全x交後傳染致病，再用錯誤觀念洗腦，這種事例並不罕見。而一些受害者，最終選擇成為倀鬼，再去加害他人。
夏商周盡管看過不少資料，真正知道這種事發生，還是非常生氣︰「就是他故意舉報你考試作弊，對嗎？」
盡管左飛對此人十分厭惡，可他更不想讓夏商周這麼生氣，安慰道︰「其實，如果不是我‘裝不好好學習’，他再舉報，學校也不會相信他，不是嗎？還是我本身給了人把柄。」
左飛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夏商周此刻卻根本不想要這麼理智，生氣道︰「干什麼給這種人找借口。」
「我錯了。」左飛心情超好地裝可憐。
夏商周沖動道︰「為什麼不告訴學校他是故意……」
說到一半，夏商周想起，這樣就侵犯了這位病人的特殊保密權利。
左飛見夏商周明白過來，聳了聳肩。
小伙伴被冤枉了，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
真是愧為一個刑偵劇愛好者。
夏商周不開心。
「那明天，我們一起去學校，正好教授找我，」夏商周想了想，主動提議道，「你現在好好看書。」
左飛才不想好好看書。
他都會背了。
但是現在是需要表現的時候。
左飛還是想挽留夏商周︰「好。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書櫃，我書很多的。你可以找本書陪我一起看。」
小伙伴需要安慰。
夏商周當然不會拒絕這表達友誼的提議︰「嗯。」
夏商周走到左飛的大書櫃前，發現左飛閱讀的廣度和深度，都和他爸媽有得一拼。他甚至看到兩本人類疾病傳播學相關的通俗科普讀物。
光是小說，就佔據了整整五排長格，從紅樓到三體，從本格推理到《為你落魄》……等等？！
夏商周抽出一看，封面上證據確鑿地印著︰《為你落魄》、作者︰桑霽雲。
夏商周人都傻了。
左飛沒想到夏商周最後了他全書櫃唯一沒認真看的書，扶額道︰「那是我爸媽付錢找了個什麼三流寫手寫的他倆戀愛史，我翻了一下，通篇都是鬼話，你別看。」
王爾淳還收了左家夫妻的錢？？
經商鬼才！
夏商周仍然沉浸在震驚中，恍惚地問︰「你說過，你爸媽跟你說的他們的戀愛故事是假的，這里面寫的……？」
左飛失笑︰「這里面的戀愛過程，倒確實是按照他倆的鬼話寫的。說是兩人原本看不順眼，有一次我爸被人綁架，我媽美人救英雄，結果雙雙被綁，最後被警察救出……」
說到這里，左飛給這個謊言一個高度評價︰「以前我會信，也是覺得，按照他們喜歡自我吹噓的性格，沒辦法編成這樣，而且邏輯竟然還是通順的。沒想到還真是編的。這應該是他倆編故事的巔峰了。」
左家夫妻這輩子唯一一個精致的謊言，再加上狗血天後王爾淳的精心加工。
夏商周捧著這本《為你落魄》，僵硬地走回地毯上坐下，前幾步都同手同腳了。
「我得看看，」夏商周嚴肅地說。
然後他埋頭閱讀起來。
左飛很無奈。
不是說「很帥」嗎？這三流寫手以那對沙雕夫妻為原型寫的破小說比我好看？
阿呆不看我，那只能我看阿呆。
左飛捋順了邏輯，趁夏商周認真看書，光明正大地偷看美人。
美則美矣，呆是真呆。
怎麼這麼可愛。
次日下午，夏商周已經完成了教授給的翻譯任務，左飛那邊重考還沒結束。
論壇id為「拖延癥終生會員」的吳慧，因為補考游泳，正挽著男友陳拓的胳膊往體育館走。
他倆聊著最近一起看英劇，吳慧突然想起︰「我好像好久沒上論壇了，有個樹洞帖子我想追的來著。」
陳拓懶得很︰「帖有什麼好追的，追劇它不香嗎。」
轉了個彎，他倆猝不及防，居然看到男神正在逗貓。
二人雙雙激動起來，看著對方，指著男神︰「啊——！」
吳慧拍板決定︰「我們要鼓起勇氣去打招呼！」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早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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