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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寧谷指尖的暗銀色光芒慢慢擴大, 邊緣已經接近了九翼的面具。

「這個面具不能摘, 」九翼說, 「我不騙你。」

「為什麼?」寧谷看著他, 「摘了你會死麼。」

「說不定,」九翼說,「我不確定,我只能確定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說清楚點。」寧谷說。

「說不清, 」九翼說,「我記不清了,很多事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好,或者不好,可以, 或者害怕。」

「你怎麼跟連川一樣,」寧谷指尖的光停下了, 「你也是前驅實驗體?」

「不是, 」九翼說, 「我是蝙蝠。」

寧谷可以確定, 就算真的沒有腦子這個東西,對于九翼的智商來說,大概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個無腦怪帶著失途谷這麼多跟主城對抗, 這麼多年鬣狗都無法踏進失途谷一步,無腦怪甚至還能暗中跟主城合作,拿到生存物資……

九翼看上去瘋癲無常, 但並不傻。

他不能相信九翼的話,哪怕現在九翼看上去平靜而真誠。

連川在知道自己只是個前驅實驗體的時候都能保持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呢,九翼也未必做不到。

「我要拿掉你的面具,」寧谷說,「我再說一遍,別動,動了你真的會死。」

「真以為自己是連川了。」九翼帶著金屬音的笑聲從面具下面傳出來。

但他站著沒有動。

寧谷抬手捏住了狗頭面具的邊緣。

「我看看,」九翼說,「你是不是救世主。」

寧谷沒有理會他這句話,手指勾著面具邊緣輕輕抬了一下。

九翼的臉是溫熱的,的確是個活人。

但就在面具邊緣被抬離他的臉時,幾絲繞著黑霧的暗紅色光芒從面具下飄了出來。

這光芒就跟失途谷那些洞壁縫隙里的暗紅色光芒一模一樣。

寧谷的手猛地僵住了,震驚地看著九翼。

「詩人來了!」福祿在旁邊大喊了一聲。

「是沒有混進大炯的詩人!」壽喜跟他同時一躍而起,攔在了寧谷身後的那個洞口前。

寧谷回過頭,看到了洞里出現了大量同樣的裹著黑霧的紅光,不斷在空中翻滾卷動,一縷縷地匯聚,又不斷分開,慢慢向洞口這邊壓了過來。

「撒手,」九翼說,「我們不是詩人的對手。」

寧谷再次回過頭盯著九翼,他知道九翼說的撒手,是讓他放開面具,但他只是勾著面具而已,這個動作只需要九翼自己抬手把面具按回臉上就行,九翼卻讓他撒手。

這一瞬間寧谷前所未有地想念連川,只有連川能在這種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的情況下迅速做出所有的判斷。

眼下他只能靠連川的兩句話。

逢賭必贏。

選錯了不會死,猶豫才會死。

無論怎麼樣,連川還在洞里,這種時候詩人出來不是什麼好事。

連川不能有任何危險,可能的危險也不能有。

寧谷勾著面具的手指松開了,面具貼回了九翼臉上。

「攻擊。」九翼跳了起來,在空中兩腳把福祿和壽喜踢到了一邊。

寧谷沒猶豫,對著洞里的翻滾的紅光猛地一揮手。

幾道暗銀色的光芒在紅光里劃過,瞬間把聚集在一起的紅光撕成了幾團。

裹著紅光的黑霧猛地向洞口涌了過來。

九翼雙臂一展,十根指刺伸出,在他向前收攏雙臂的時候,洞口出現了交織著的寒光,像一張網,把洞口封住了。

黑霧裹著紅光在洞里翻騰著,無法再次聚集,也無法突破這張網,但也沒有消散。

「去叫黑戒,」九翼說,「守住所有詩人的出入口,有異常馬上通知我,不要攻擊,打不過。」

「你去,」福祿看著壽喜,「我在這里幫忙。」

「你去,」壽喜看著福祿,「我在這里幫忙。」

「都去,這里安全的,」九翼一揚手,「不要煩我。」

「都去。」福祿壽喜同時躍到尖椎頂上,攀著洞壁飛快地爬了上去。

寧谷看著洞口的網,過了幾秒才猛地轉過頭瞪著九翼︰「打開!」

「你瘋了?」九翼很震驚。

「打開!」寧谷沖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你把連川封在里頭了!打開!」

「他不會有事的,」九翼說,「我封的是詩人,又不是連川。」

「你把連川和詩人關在一起了!」寧谷吼。

「連川不在里頭!」九翼也吼,「他還在詩人的意識里!」

「如果詩人帶走他的殼兒,」寧谷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沙啞,「他回不來了怎麼辦。」

「我幫他找個殼兒就行,」九翼說,「這有什麼難的。」

「你少放屁!」寧谷聲音都扯碎了,「我就要那個殼兒!不要別的殼兒!」

「怎麼,」九翼拉著他的手拽了拽,沒拽動,嘆了口氣,「是怕別的殼兒沒有連川好看嗎?」

寧谷猛地一揚手,暗銀的光瞬間在兩人的頭頂上炸開,鋪滿了尖椎之間。

「連川的殼兒也好,意識也好,都不能變。」寧谷一字一句地說。

「……我逗你的。」九翼說。

「不要在這種時候逗我,」寧谷說,「我會弄死你。」

「詩人不會動他的身體,」九翼嘆了口氣,「齊航的身體在洞里放了那麼久,他都沒有動過,還是我燒掉的,他要的不是這些。」

「你為什麼燒掉齊航的身體?」寧谷眼楮眯縫了一下,盯著九翼。

「冒牌救世主,」九翼說,「以為找到了詩人就能當神了……放手吧,我保證連川的殼兒沒事。」

寧谷沒松手,轉頭又往洞里看過去,里面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裹著黑霧的紅光翻滾得似乎沒有之前那麼快了。

隱約中他能看到連川,躺在那里,看上去還跟之前一樣,也沒有黑霧接近他。

寧谷又盯著九翼看了幾秒鐘,松開了他的衣領。

頭頂上的暗銀光芒慢慢散了。

九翼躍上尖椎頂上蹲著,嘆了口氣。

寧谷盯著洞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下來,我有話問你。」

「問就行,」九翼說,「你在這里說的話,我要是想听,在我的豎洞里都能听得到。」

「我要看著你問。」寧谷說,「我不想抬頭跟人說話。」

九翼又跳了下來︰「問吧。」

寧谷看著他︰「你跟詩人什麼關系。」

「不知道。」九翼回答得很干脆。

「你的腦子呢?」寧谷湊近了一些。

「不記得了。」九翼回答依舊干脆。

「我現在就當你說的都是實話,你不知道,你不記得了,」寧谷說,「我就問你,你也不傻,有沒有想過。」

「什麼?」九翼問。

「你就是詩人。」寧谷說。

「寧谷。」連川在黑暗里很低地叫了一聲。

四周沒有聲音。

連川不確定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只知道應該是水底,水底的一個空洞。

並且之前他們經過的地方,是真實的水,他身上的制服現在還是濕的,能听到水滴在地面時細微的聲音。

連川伸手在腳下模了模。

這是個人工開鑿的水底洞,地面很平整,而且光滑。

連川制服的能源已經耗盡,光源沒有了,他只能靠自己的直覺。

寧谷不在這個洞里,這是他的第一判斷,多年訓練讓他對身邊存在的任何生物都能覺察,哪怕是死的。

如果寧谷沒有回失途谷,就肯定是被什麼力量帶走了。

他需要找到這個洞的出口。

連川屏住呼吸,判斷了一下四周,感覺距離身後的牆是最近的。

他模著地面,轉身慢慢向後方靠了過去,很快就模到了一堵光滑的牆壁。

指尖的觸感是金屬的。

這跟主城有點相似。

他用指尖輕輕點在牆壁上,逆時針慢慢向前。

沒用多長時間,就判斷出了這是一個圓形的金屬房間,在他手指這個高度,四周沒有明顯的出入口。

連川用手指在牆壁上敲了兩下,回聲有些發悶。

他又用胳膊肘上制服的金屬件輕輕在牆上磕了幾下,這次的回聲清晰了很多。

他走向了左側對面的牆壁。

又敲擊了幾次之後,確定了在稍微上方一些的位置,牆後有空洞。

空洞里有什麼,通向哪里,都不是連川考慮的範圍。

他只需要確定自己必須離開這個房間。

連川兩次躍起,探清了洞頂的高度,也模清了空洞位置沒有任何能夠打開的按鈕或者別的裝置。

接著就退到了對面的牆邊,沖了兩步躍向空中。

準確地在空洞位置踢了一腳。

「 」的一聲,沉悶而又有彈性,聲音在完全安靜的環境里震得人心里發慌。

連川再次沖出躍起,第二腳再次踢了出去,落點跟上一次相同。

牆上突然出現了細細的一條光。

接著第三腳。

被蹬裂的牆壁非常整齊,泄出的光勾出了一個方形的框。

在連川準備再蹬一腳的時候,牆壁上這塊被蹬裂的位置突然月兌落了,一塊金屬板砸在地上的同時,柔和的白光涌進了這個房間。

跟連川的判斷相同,這是一間圓形的金屬房間,沒有任何門或者窗。

除了現在被打開的方形口子,整個房間空無一物。

方形口子後面,是一條不算寬的走廊,十幾米後拐彎,看不到通向哪里。

連川從開口跳進了走廊。

腳剛落地,身後有空氣的流動,連川回過頭時,發現開口發生了位移,從左向右,像是在轉動,接著開口消失在了走廊牆壁的後面。

雖然這里看上去很多地方跟主城有些相似,但連川能確定這不是主城。

順著走廊走到盡頭,接著右轉,是一條同樣的走廊。

但是很短,大約也就十步,就到了盡頭。

走廊盡頭是一扇看上去跟整個走廊風格完全不符的門。

很淡的女乃油色,上面有一個金色的把手,甚至還有一個看上去非常古老的鎖孔。

連川握住把手,輕輕向下擰了一下。

門鎖發出了一聲「 」響。

門打開了。

里面是一個房間。

跟連川印象里的所有房間都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

一瞬間讓他有些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而在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房間具體布局時,站在房間正中間的人,讓他愣在了原地。

寧谷?

雖然這個名字幾乎要月兌口而出,連川還是不動聲色地咬住了。

眼前這個跟寧谷長得一模一樣,正平靜地看著他的人,不是寧谷。

「你是誰?」這人開口問了一句。

連川沒有回答,盯著這個人的臉。

「進來,」這人看著他身後,又說了一句,「要塌了。」

連川感覺到了身後的異常,回頭掃了一眼。

身後的走廊已經不是完整的一條走廊。

四周的牆壁,地面,天花板,正在消失,像是被什麼力量打碎,整條走廊從那頭開始,一點點變成了碎片。

而走廊之外,是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無數的走廊碎片閃著銀光,迅速地飛向黑暗中,然後消失不見。

連川跨進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他伸手想要再擰一下把手,屋里的人又說了一句︰「打不開了。」

連川回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不知道你怎麼能到這里來,」那個人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但是來了,就走不了了。」

「你是誰。」連川問。

「我先問的。」那人說。

連川看著這個「寧谷」,有些不能適應,但他知道,這應該就是寧谷曾經看到過的,跟他長得一樣的那些「寧谷」中的一個。

「我叫連川。」連川說。

「連川,」這個人想了想,「沒听說過這個名字。」

「你是誰。」連川又問了一次。

「我叫葉希,」這人說,「我覺得你認識我。」

「不認識。」連川說。

「喝茶嗎?」葉希問,「還是果汁?咖啡?」

連川看著他︰「這是哪里。」

「這里?」葉希站了起來,走到旁邊的桌子前,拿起了一個杯子,往里面捏了些茶葉,再倒進了熱水。

這是連川第一次親眼看到茶葉。

這個葉希,是哪一代主城的「寧谷」?

「不說想喝什麼就喝茶吧,」葉希把杯子放到他旁邊的小桌上,「我挺喜歡喝,坐。」

連川看了看四周,屋子挺大,中間用一個空的書架隔開,里面應該是臥室,外面的客廳里放著桌椅,和幾個櫃子,都是木質的。

他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這里不存在。」葉希說。

連川去拿杯子的手在空中短暫地定了一下,然後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

失途谷里的帶茶葉味道的水,聞起來跟這個差不多。

不過不算太好喝,清香里帶著些許苦味。

這里不存在。

連川有隱隱的不安。

「你從哪里來?」連川問。

「從不存在的地方來。」葉希說。

連川放下了杯子︰「我要回去。」

「回你的主城嗎?」葉希問,「打開窗簾就能看到了。」

連川看到了書架旁的窗簾,他走過去抓著窗簾往兩邊一拉。

一扇落地窗出現在了他眼前。

窗外是一片黑暗。

這間屋子,是整個黑暗里唯一能看到的東西。

「等一會兒,」葉希走過來,站到了他身邊,「轉過去就能看到了。」

听葉希這句話的意思,屋子是在轉動的,連川完全沒有感覺到。

但接著有光從窗戶的右邊慢慢出現。

連川看到了光刺。

看到了被一團白光包裹著的主城。

看到了主城上空的那個氣泡。

看到了主城外面噴涌著的火焰。

這一瞬間的感受,他無法形容。

他像是站在世界之外,站在時間之外。

遠處,是像孤島一樣懸在黑暗之中的主城。

「你回不去了,」葉希說,「你本來就是不該存在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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