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陳飛走到蘇總領辦公室門口, 先听了听里面的動靜, 然後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門里沒有聲音, 敲門之後也沒有听到回應。
陳飛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一片漆黑,蘇總領辦公桌旁邊滿牆已經沒有了畫面的監控屏幕發出的光,黯淡地只能照亮蘇總領一個模糊側臉。
「我需要您的授權。」陳飛說。
「授權什麼?」蘇總領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才問了一句。
「我需要您授權調用ez下編號1到10的隊伍,」陳飛把手上的一份文件放到了他桌上, 「其他編號的隊伍進入待命狀態。」
「這樣的授權需要內防和作訓部長官共同……」蘇總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不能再等他們了,內防蕭林已經拒絕合作很長時間了,城衛人數不夠,」陳飛說,「作訓部一旦搶先動作,隨時有機會趁亂奪下主城, 眼下這種局面,我們需要強有力的軍隊。」
「為什麼不等連川的消息?」蘇總領問, 「他跟我們的交易條件就是弄清鬼城的戰力情況, 為什麼不等弄清?」
「蘇大人, 」陳飛向前兩步走到桌邊, 手撐到了桌子上,盯著蘇總領,「參宿四的精神力消失了!沒有了!連川是怎麼做到的現在沒有人知道!我們不能再相信他還能帶回來什麼消息!主城的存亡現在就在我們……」
「主城已經亡了。」蘇總領說。
「沒有, 」陳飛沉下了聲音,「我們在哪里,哪里就是主城。」
「管理員有消息嗎?」蘇總領沒有正面回答他。
「沒有, 」陳飛說,「但我認為這次逆行的車,是管理員的信號。」
「我們都知道,管理員無法控制這些細節。」蘇總領說。
「車從來沒有逆行過。」陳飛說。
「我們也是第一次經歷坍塌。」蘇總領看著他,「陳長官,面對現實,我們現在能做的,是維持主城秩序,給主城恐慌的人們最後的安寧。」
「秩序?安寧?」陳飛手一揚,指著上方,「你上去看過沒有?主城現在是什麼樣?毀滅的最後永遠不可能是安寧!不在恐慌里戰斗的人,就在恐慌里死。」
蘇總領看著他。
「我現在正式接管ez下所有編號的隊伍,」陳飛說,「從現在開始,請您不要隨意離開辦公室。」
「你沒有授權口令。」蘇總領說。
正要轉身離開的陳飛轉過頭看著他︰「從管理員任命你為主城最高長官的時候,我就很不能理解,你太軟弱,太優柔寡斷……」
「你從一開始就在安排這一天,」蘇總領輕輕嘆了一口氣,「是嗎?」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陳飛說,「這也是你最大的弱點,你的失敗之處。」
「我身邊的哪些人,是你安排的?」蘇總領問。
「不需要‘些’,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錯,」陳飛說,「只有一個,只要這一個就夠了。」
蘇總領往辦公室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閉上了眼楮,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出去。」
陳飛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拐角站著一個人,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身高,全身黑衣。
蘇總領的護衛。
「有消息嗎?」陳飛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問了一句。
「車回來了。」黑衣人的聲音像是從空中飄過來的。
「你去戰備庫,」陳飛說,「除了城務廳,所有的授權全部取消,ez全體進入待命狀態,編號1到3啟動,布防失途谷所有出口。」
「作訓部那邊呢?」黑衣人問。
「交給劉棟了,」陳飛說,「但沒有人能完全相信,所以要確保ez只受我們控制,我們不知道劉棟手上還有什麼牌,他可是訓練參宿四的人。」
「明白。」黑衣人轉身從走廊另一頭離開了。
陳飛走出城務廳的時候,等在門口的城衛已經集合完畢,他上了車。
「什麼情況?」他問。
「還沒有接近,城衛已經包圍了車,等著下一步命令。」劉棟坐在後排回答。
「沒有人下車?」陳飛問。
「沒有,」劉棟說,「車門也用鐵板擋上了。」
「這是在搞什麼花樣?」陳飛皺了皺眉,「掃描到什麼信息嗎?」
「沒有。」
三節車廂,像出發的時候一樣,靜靜地停在主城外的軌道上,越來越濃的黑霧包裹著,什麼也看不清。
再次掃描確定沒有異常信息之後,陳飛下令擊碎擋在車門上的鐵板。
紅光閃過。
擋著車門的三塊鐵板同時 的一聲倒下了。
等了一會兒,車廂里沒有任何動靜。
陳飛一揮手,幾顆照明彈飛進了車廂里。
三節車廂被照亮的瞬間,所有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呆住了。
車廂里,滿滿當當的。
之前派去的城衛和ez小隊,全部都在車廂里。
被一根根黑色的尖椎穿透身體,扎在了車廂壁上。
像一幅黑色描出的死亡瞬間。
陳飛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身邊的劉棟一眼。
這黑色的尖椎,劉棟跟他一樣熟悉。
這是參宿四的武器。
「可以確定了。」劉棟說。
「這算是警告嗎?」陳飛皺著眉。
「不該這麼直接派人過去的,」劉棟說,「我們激怒了連川。」
「加強守備,」陳飛轉身,「他們下趟車一定會過來。」
「如果他跟鬼城聯手……」劉棟有些不放心。
「當初怎麼趕走的他們,現在就再怎麼趕走一次。」陳飛說。
劉棟還是不踏實︰「但是連……」
「旅行者不是一個參宿四趕走的,」陳飛看著他,「你一直訓練連川,想想他有什麼弱點。」
「他沒有。」劉棟說。
「他有。」陳飛說。
「春三麼?」劉棟苦笑了一下,「真的不好說,連川為了活著能做到哪一步,沒有人知道。」
寧谷拖著兩個死去了的旅行者,把他們放到了已經整齊地在地上排出了一列的旅行者身邊。
這一場戰斗,他們失去了幾十個同伴。
這些旅行者身上的每一道傷,都像是用帶著火的刀劃在了他身體里。
所有的人都沉默著,面對一切都能保持瘋狂和興奮的旅行者,第一次在戰斗之後沉默得只能听到風聲。
清點完損失的人數,寧谷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邊休息的連川,走了過去。
「我背你吧?」他說。
「不用。」連川站了起來。
「能走的話,」寧谷說,「你跟我去醫療室。」
「嗯?」連川看著他。
「李向受傷了,他們都在醫療室,」寧谷轉身往庇護所走,「我要他們拿掉你脖子上的那個圈,還有,那個限制器。」
連川沒有動。
「他們可能有辦法,」寧谷轉頭,「那個限制器必須拿掉。」
連川沒說話。
「我知道你信不過團長他們,」寧谷說,「但是現在主城已經先動手了,無論團長有什麼計劃,都需要你幫忙。」
「主城是在確認參宿四,」連川說,「團長只要把我交出去,就可以繼續跟主城合作。」
「你的腦子呢?」寧谷看著他,「團長要真的想跟主城合作,還用搞那些軍隊嗎?」
連川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一直沒有腦子。」
「時不時的也會有一點。」寧谷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軍隊是團長藏著的最後一張牌,」連川說,「找到出口之前跟主城撕破臉沒有意義。」
寧谷瞪著他好半天︰「我想錯了是嗎?」
「也不是,」連川往前走了出去,「可以談。」
「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怎麼辦?」寧谷跟了上來。
「沒有如果和怎麼辦,」連川說,「拿掉這些東西對我有利,那就拿掉。」
「行,」寧谷點頭,「選錯不會死,猶豫才死。」
整個庇護所都很安靜,平時連睡覺的時候都不消停的旅行者,今天像是集體啞巴了,所有的人都沉默著。
之前哪怕是電光裂縫已經到了金屬墳場,都沒有讓旅行者們受到影響,但主城讓所有人看到,最後的一場戲,已經拉開了序幕。
城衛的火力,主城詭異的戰斗力,他們面對的是一段完全沒有攻略的旅程。
「你為什麼要喚醒參宿四,」寧谷看了看連川的臉,確定他現在的狀態還不算太差,「那些怪物,也還是能打退的。」
「你知道為什麼主城的人害怕清理隊嗎?」連川說。
「大概覺得你們殺平民,」寧谷說,「治安隊巡邏隊都是維持主城秩序,城衛對抗外敵,只有你們清理隊,天天殺普通人。」
「不光是這樣,」連川說,「而是要死的一個也逃不掉,一旦被鎖定,就沒有第二種可能了。」
寧谷沉默了一會兒︰「是恐懼。」
連川沒再說話,就算是從這樣旁觀的角度去描述自己曾經的生活,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是他們一定會在停車點布防,」寧谷說,「加強火力,會針對你有所安排。」
「所以要找團長。」連川說。
李向靠在醫療所的床上,看上去沒有大礙,但行動明顯受限,畢竟傷在腰上,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有些緩慢。
寧谷看著有些不是滋味,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李向受這麼重的傷。
別的受傷的旅行者都已經處理好傷口離開了,除了李向,醫療所只還剩下團長和林凡。
「多謝了。」李向看著連川。
「不用。」連川說。
「把這個圈拿掉,」寧谷直接說了正題,「這東西你們應該用不上了,哪怕是作為今天他幫忙的交換。」
「可以。」團長說。
這個干脆的回答讓寧谷有些意外,接下去該怎麼說他倒是有些拿不準了。
「我要回主城,」連川說,「無論出口在哪里,主城有答案,我需要有人幫忙。」
「失途谷嗎?」林凡問。
「是。」連川說。
「我怎麼相信你的話。」團長看著他。
「不用信我,」連川說,「信寧谷就可以。」
團長看了寧谷一眼。
「只有他能喚醒參宿四。」連川說。
團長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願意跟我去主城的旅行者。」連川說。
「他們走了沒有?」九翼蹲在黑鐵墩子上,滿臉不爽。
「沒有。」一個黑戒回答。
車從鬼城回來的那天,清理隊就守在了黑鐵荒原上,已經好幾天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趁亂去主城搜刮物資的小蝙蝠們都不敢出去了。
「煩死了,這些鬣狗要干什麼?」九翼用指刺在自己臉上輕輕敲著,發出細細的叮叮聲,「獰貓老在黑鐵荒原上轉悠我就知道沒好事,這幫貓貓狗狗的……福祿,你出去跟他們聊聊。」
「我不敢。」福祿說。
九翼轉過頭,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說什麼?」
「他不敢。」壽喜說。
九翼看著他。
「我也不敢。」壽喜說。
「廢物。」九翼站了起來,「我去。」
「老大別去!」福祿和壽喜同時跳了起來,抓住了他的衣服。
「他們是來談判的。」九翼拖著福祿和壽喜往出口的方向慢慢走過去,「還記得他們說鬣狗們是怎麼護送連川去城務廳的吧?鬣狗早就叛變了。」
「叛變了!」福祿和壽喜趴在地上,還是抓著九翼的衣服。
九翼身後拖著兩個蝙蝠從出口慢悠悠晃出來的時候,清理隊的人同時啟動了武器。
「這是九翼?」通話器里傳來江小敢有些猶豫的聲音。
蝙蝠很常見,清理隊各種任務當中經常會踫上,畢竟想要離開主城,就需要蝙蝠擺渡。
但九翼卻幾乎沒有人見過,他從不離開失途谷,系統里甚至沒有收集到他的信息,只是都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而已。
這種出場方式也的確有些讓人迷惑。
「是。」雷豫下了車,慢慢往出口那邊走了過去。
九翼站定,身邊兩個蝙蝠從地上爬了起來,擋在了他身前。
擋得很嚴實,一點兒都沒剩下。
九翼不得不把他倆扒拉開一條縫,從中間看著雷豫︰「稀客,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在黑鐵荒原上見到雷大隊長。」
「清理隊要在這里扎營。」雷豫說。
「什麼?」九翼扯著自己的耳朵偏過頭。
「連川如果回主城,肯定先到失途谷,」雷豫說,「我們需要在這里扎營,然後接應他過來。」
「那你就扎,」九翼看著他,「站在這里干什麼?」
「我們需要物資。」雷豫說。
九翼愣了愣,接著就爆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雷豫身後的清理隊員同時舉起了手里的武器。
「我為什麼要幫你們?」九翼收了笑,聲音變得冷酷,「讓蝙蝠幫鬣狗?」
「我不知道,」雷豫說,「但你幫了連川,在他還是鬣狗的時候。」
一聲長長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
正要說話的九翼張著嘴,停住了。
「讓你的黑戒小隊出來,還有你們的火力,」雷豫轉身跑了兩步跨上了a01,「我的人有一半留在這里配合你。」
九翼閉上了嘴,但是站著沒有動。
雷豫發動了車子︰「按原計劃,接應的跟我走!」
一片藍光亮起,a01發出了成片的轟鳴,清理隊分成幾個小隊,一部分人跟在雷豫身後,往主城外的停車點的方向沖了出去。
「車來了,」福祿說,「他們要干什麼?」
「接應啊,」壽喜說,「剛說了要去接應連川。」
福祿跳了跳,在這里也看不見停車點那邊的情況︰「連川在車上嗎?那寧谷……」
「去,」九翼豎起食指,指刺晃了晃,「通知全體黑戒,守著主城方向的出口,有武器的蝙蝠也都出來,看到城衛就殺。」
「我們要幫鬣狗嗎?」壽喜問。
「我們要分主城了。」九翼說。
車靜靜地停在軌道上。
這次車廂依舊是三節,跟上回一樣,沒有變化。
陳飛看著監視器,所有的數據都是靜止的。
車廂里是空的。
「怎麼可能?」劉棟在一邊小聲地說。
照明彈再次同時被扔進了車廂里,依舊沒有看到任何人。
「做好攻擊準備。」陳飛下了命令。
「目標?」城衛問。
「整個車。」陳飛回答。
就在他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中間的車廂里,閃出了一抹金色的光芒。
「開火!」陳飛吼了一聲。
但監視器的畫面一片平靜,沒有槍聲,沒有紅光亮起。
畫面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聲音都消失了。
「釋放全部三隊ez!」陳飛再次開口,「把春三帶過來。」
金色的光芒瞬間從車廂里鋪出,佔滿了整個監控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