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明月下, 立著一道頤長身影,白衣在月色下煥著冷光,長發散落, 宛如謫仙。
阮輕注視著他, 猶豫片刻, 喚道︰「天清君?」
陸宴之緩緩轉過身來,看她, 說道︰「冷不冷?」
阮輕搖頭, 顧及他看不見,又說︰「不冷。」
陸宴之頷首,不說話了。
三人就這樣默默地杵了片刻。
阮輕找不到話題,看了靳十四一眼, 回想他們剛才說到哪了。
靳十四說︰「燃霄那邊, 你打算怎麼辦?」
「她今天被我們嚇了一跳, 必然會有動靜, 」阮輕說, 「只要盯緊她, 同時跟姬夜他們保持聯系, 問題不大。」
靳十四「嗯」了聲,尋思片刻, 說道︰「外族的事, 你我也不便干涉太多, 燃霄是龍族公主, 日後也是要與人族皇室聯姻, 你警告過她,她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動靜。」
阮輕點頭說︰「但願如此。」
靳十四說︰「燃青那邊呢,他想和你結契, 你打算怎麼辦?」
陸宴之在旁邊听著,袖中手指微微攥了下,神色有些不自在。
阮輕干笑著說︰「你看我像是會答應的樣子嗎?」
靳十四微微皺著眉,原本想說你不會,可礙于陸宴之在場,他話到嘴邊變成了,「他若真心疼你倒也還好……」
阮輕︰「……」
阮輕一時沒能明白,靳十四為什麼會這麼說。
她有太多的事情都不明白,有時候覺得靳十四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願意跟她說。
他在過去鏡中見到了什麼,關于他自己的事情,包括他之前私下見過燃霄,他們之間談了什麼,他都沒有告訴她。
阮輕有些悵然地想,她還是不太懂這個人。
上次在山巔之上,他還主動吻過自己。
那時候她便想,等事情結束,就跟他遠走高飛。
可現在,她又無法確定了。
靳十四正要往下說,這時候,陸宴之突然開口,接著他的話說︰「龍族性情不定,不是良人之選。」
阮輕微怔,反笑道︰「天清君真當自己還是兄長,還要替我來選嗎?」
陸宴之堅持道︰「燃青不可。」
阮輕︰「……」
氣氛有些僵硬。
阮輕本來還想問他跑來這里做什麼,突然不想問了。
此時,山坡那里傳來幾人的談話聲︰
「殿下也不必憂心,看他昨天的態度,事情說不定還有回旋的余地。」
「他若心不在我這里,我留他也沒用,我只是擔心他手上的魔紋,不知還有多少時日……須得盡快為他找到救治之法。」
「這是自然……定有辦法的,唔,靳公子,阮姑娘?陸公子,你們怎麼也來了?」馮子閻抱拳行了一禮。
靳十四默默地看著他們,沒有任何反應。
陸宴之頷首致意。
阮輕抱拳,「見過太子殿下。」
雲珂太子回了一禮,說道︰「阮姑娘,客氣了。」
陸宴之轉過臉,「凝視」著天池水,說道︰「天池景色,自然引人神往。」
沉默了一瞬,雲珂太子說︰「陸公子……此前來過這里?」
陸宴之淡淡說︰「少年時喜歡周游四方,來過數次。」
雲珂笑了下,說道︰「若本宮沒記錯,陸公子如今也不過二十來歲,正是青春年少,怎地一副少年老成的語氣?」
陸宴之淡笑,背對著眾人,抬手揭下眼前黑布,一雙清澈的眼映著天池水、雪山月,沐浴在月色下,他說︰「除了景色吸引人,還有一個緣由……」
靳十四想到了什麼,眉頭微沉。
陸宴之自顧自地說︰「那年我七歲,站在這個位置,親眼看著我娘……宋長老,將一樣東西拋下去。」
阮輕手指顫了下,驚愕地看著陸宴之,呼吸變得急促。
陸宴之七歲,正是阮輕出生的那年。
「那時我想不明白……」陸宴之喃喃說,「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她剛有身孕,卻似乎……不太開心的樣子。」
阮輕怔怔地听他說著往事,仿佛第一天認識陸宴之似的。
那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了,曾經的小宴之,也期待過宋長老肚子里的孩子。
所以才會留心觀察宋長老的神情,期待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那年……正是小姨出嫁的那年,」陸宴之說,「娘……開始變得很緊張,成日心不在焉,慌亂無神……」
「那年她去東海,求一樣寶物……後來無功而返,回來時還發了脾氣,她說她不信命,不信人魚王的話,不信傳言和詛咒,一定會找到辦法……」
他說話像是打啞謎一樣,一時眾人都沒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雲珂欲要打斷他,阮輕卻問︰「後來呢?她找到了嗎?」
「嗯……」陸宴之說,「她找到了另外一面鏡子,看到了屬于她的未來。」
阮輕笑道︰「她看到的那個未來,一定有我。」
「不一定是你,」陸宴之說,「她一定是當作你了。」
和紅衣女衛染說的一樣,宋如意曾經費心費力找過未來鏡,試圖從未來中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未果,反而知道了一個令她無法接受的答案。
正因如此,她才會在一開始就拋棄了阮輕,養了自己弟弟和妹妹的女兒,將其視為親生。
阮輕說︰「你怎麼知道這些?」
陸宴之垂下眼瞼,站在懸崖邊上,手里那條黑布在風中舞動,片刻後他說︰「離開京城之後,我用符看了過去鏡,反反復復地看,從過去的零星碎片中拼湊出來的。」
阮輕走上前,站在陸宴之身旁,望著那一池冰冷的水,緩緩地抽了口氣,冷氣進入肺腑,冰涼徹骨,她說︰「若你說的沒錯,未來鏡就在這底下。」
怪不得,她第一次看到天池時,會萌生出縱身一躍、潛入深淵的沖動。
吸引她的,不僅僅是這人間罕有的景色,還有那面一直在召喚他人、吸引旁人前往的鏡子。
雲珂太子好奇地走上前,說道︰「既然如此,本宮這就派人,想辦法將未來鏡取出來?」
陸宴之說︰「旁人不行,必須我去。」
阮輕雙目微微睜大,雙唇微分,心里說︰你瘋了嗎?
了悟僧人說︰「由天清君下去,的確是最佳的選擇。」
他雙目失明,拿到未來鏡之後,不可能從鏡子中看到未來。
就跟那個時候,在密道里發現那面過去鏡時一樣。
換作旁人,無論是否受到未來鏡誘惑,都無可避免地會看到未來鏡中的情形。
阮輕更是如此,曾經好幾次都像著了魔一樣,忍不住地想掀開鏡簾,看一眼未來的情形。
可據說,但凡看過未來的人,無一例外基本都瘋了。
阮輕根本無法想象,讓陸宴之跳下天池,去池地取一面不一定存在的鏡子……他會凍死的。
「我去吧,」靳十四說,「若擔心我可能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索性也將眼楮刺瞎好了。」
「這怎麼行?!」雲珂厲聲說,「你瘋了嗎?!」
靳十四完全不理會他,準備月兌下外袍。
阮輕走上去攔住他,抓住他手臂,厲色說道︰「絕對不行!」
「無妨,」靳十四低眸看她,笑了笑,語氣輕松地說,「我水性還不錯。」
阮輕想說,她可以下水。
她體內是火靈根,無懼寒冷。
若有必要,她可以犯著冒犯唐師叔身體的風險,將雙眼刺瞎。
到時候給她多磕幾個頭賠罪。
但當著雲珂太子的面,她沒辦法將這些事情說出來,只得緊緊攔住靳十四,說道︰「你別去,讓我下去。」
她以眼神示意靳十四,朝他微微搖頭。
靳十四困惑了一下,有些猶豫,卻始終不肯同意。
無論如何,她不能讓輕兒下水。
「輕兒,」陸宴之轉過身,朝她朗聲說,「我為你取未來鏡,作為交換,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阮輕雙眸睜大,驚愕地看著他,心髒噗通噗通地跳著。
陸宴之就站在懸崖邊上,衣袂翻飛,一只腳往懸崖那邊挪動半步,細石滾落下去。
阮輕呼吸快滯住了,心里說不準跳,不準跳……
可話卡在喉間,什麼都沒說出來。
「是交換,」陸宴之彎唇一笑,「哥哥以前傷害過你,沒有臉跟你提任何請求,但如果……我為你取未來鏡,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阮輕嘴唇動了動,心里百味雜陳。
設若他有什麼請求,她一定會為他辦到,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出交換?!
「就像以前逼林淮風娶你的時候一樣,」陸宴之說,「哥哥我……就是這麼討厭的一個人,作為交換,能不能請求你……讓南海精靈王為我治好眼楮?」
听到林淮風的名字,阮輕怒氣頓時燒了起來,沉聲說︰「陸宴之,你敢跳?!我不答應你的條件!!!」
陸宴之垂下眼瞼,低聲喃喃說︰「算哥哥求你了……」
「不行!」阮輕怒道,「憑什麼我要答應你,你若這麼珍惜你眼楮,當初又何必作踐自己?!」
陸宴之蹙著眉,說︰「輕兒……」
下一瞬,阮輕雙眸睜大,眼睜睜地看著陸宴之縱身一躍,往天池跳下去——
阮輕︰「!!!」
「陸宴之!!!」
她幾乎箭步沖上去,欲要一步追上去躍下山崖,忽地被靳十四從身後用力抱住,身體有些發抖,又氣又恨,看著那消失在雲霧之中的身影,氣得雙手握拳捶地。
「咚——」的一聲巨響,伴隨著破冰的聲音,霧氣隨風蕩開,冰塊在水面上浮動。
那襲白袍在他躍入天池的時候月兌身,在風中瘋狂地舞動著,時高時低,落在懸崖邊上。
阮輕半跪在懸崖邊上,緊張地盯著水面,慢慢回味過來。
他就是故意氣她的。
怕她心軟。
他自始至終,就是那麼討厭、又那麼溫柔的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十四︰他若真心疼你倒也還好……
輕︰?
燕子︰不,他不行
青︰我行,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