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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郡挨著離焰天, 再往北則是人跡罕至的極北之地。

這里是楚皇管轄範圍內,最北的人界繁華地帶了。

人間四月芳菲盡,北郡的春卻姍姍來遲。

桃李之下, 楊柳春風中, 人們穿著春衣, 議論著逍遙門拍賣一事。

人滿為患的客棧, 一披著狐裘大衣的青年男子從外面走進來, 眼楮上蒙著黑布, 露出高挺的鼻梁,兩瓣薄唇,面容清雋,神情自若, 在櫃台停下,啟唇說︰「前些日子留的客房,可以安排出去了。」

店伙計雙目一亮,湊到櫃台前說︰「好的,陸公子, 請問對方是什麼人?」

「兩男、兩女,還有一靈寵,下午到。」

店伙計慌忙記下來, 抬眸看他,猶豫著問道︰「長什麼模樣?能形容一下嗎?」

他想了一下,說︰「見過不忘。」

「……」

青年丟下一句話,兀自上了樓,進了客房,沒再出來。

店伙計迷迷糊糊,進屋問掌櫃︰「什麼叫做, 見過不忘?」

掌櫃敲著算盤,搖晃著腦袋說道︰「自然是天清君那樣的妙人。」

店伙計︰「天清君口中的見過不忘呢?」

掌櫃微微睜大了眼︰「……?」

阮輕覺得,北郡的人似乎有些過分地殷勤。

甫一進客棧大門,掌櫃看向他們的眼神都直了,諂媚地湊過來拉他們住店。

進了客房,又送茶水,又送點心,還有人殷切地詢問。

「幾位客人,也是沖著逍遙門來的吧?」掌櫃笑著問。

「是,」阮輕挑眉看他,「有什麼最新消息嗎?」

「嗐,還是那樣子,」掌櫃說,「眼下最炙手可熱的,就是雷靈根了,除了東道主逍遙門,楚皇的人也來了,萬劍宗宋家听說昨日就到了,仙河門、玄音宗這些也陸續到了,還有就是南面來的星照門、南天宗這些,應該也在路上了……」

阮輕頷首,和靳十四交流了一個眼神,相視而笑。

掌櫃高高興興地說︰「姑娘你們是沖著什麼來的?」

阮輕說︰「來看看熱鬧,沒有特別想要的。」

掌櫃嗐道︰「姑娘可能不知道,這逍遙門拍賣,有一條特別的規矩,看熱鬧可能就不行嘍!」

姬夜脆脆地問︰「什麼規矩?」

那掌櫃拍大腿說︰「逍遙門這次玩大的了,只因為這阮輕姑娘的雷靈根的消息一經傳出,天下修士甚至那些散客,離焰天的棄徒們都想打雷靈根的注意,逍遙門掌門擔心招架不住這麼多虎視眈眈的,到時候拍賣整個兒亂套,所以明令要求——」

「但凡參加這次拍賣的,必須交出一樣值得被拍賣的東西,如此才有資格進入逍遙門參與拍賣。」

姬夜皺眉說︰「這好霸道啊……」

「哎,也是這麼回事,」掌櫃說,「逍遙門掌門說了,但凡交出去能拍賣的東西,到時候拍賣所得的七成靈石,都會歸還給原主。」

姬夜憤憤說︰「七成?那另外三成呢?讓逍遙門的人白白賺了嗎?!」

阮輕說︰「這也實在不公平。」

「可不是嘛,」掌櫃笑了笑,「這規矩昨天定下來的,一開始是說分五成,各大門派都不同意,所以改成了七成,現在已經有很多修士在著手準備了,听說蓬萊閣的少閣主,為了參加這次拍賣,將蓬萊閣至寶鎮海劍都交出來了!」

一眾人面無表情,姬夜說︰「那是啥。」

「就是個寶貝唄,」掌櫃說,「跟那位少閣主一樣的,不在少數,這麼一來,這些修士們可不光是沖著雷靈根來的,還有沖著這些修士交出來的法寶、武器什麼的!」

阮輕冷聲說︰「倒是越發刺激了。」

「對對!」掌櫃搓搓手,「可惜我只是個不入流,也沒什麼能拿出去見人的寶物,否則我也想去見識見識……」

阮輕說︰「這麼一來,倒是為難我們這些來湊熱鬧的了。」

掌櫃笑了笑,又交待了幾句,這才合上門離開。

姬夜愜意地靠坐在榻上,身上蓋著虎皮,吃著糕點,說道︰「我還以為會像上次那樣,找不到客棧住的呢。」

沒想到他們剛進來,掌櫃就說,早上剛好有人退房,正好可以安排給他們。

五間豪華天字號客房!

房間里除了一張大軟塌,還有張小的木榻,木窗對著長白雪山,山上是一汪晶瑩的天池,水面上長年雲霧繚繞,其景色天下罕有。

每至這個時節,天池水化開,流入山下,穿過山林,滋養一方水土。

阮輕怔然看著遠處的雪山,驚嘆于自然的美景,又想到了曾經許諾雙雙的事。

那時候她說,要給雙雙換一個大盆,給她天池的聖水養著!

如今天池就在眼前,雙雙卻不知所蹤。

燃冥坐在姬夜旁邊,憂心忡忡說︰「會不會有埋伏啊?」

姬夜說︰「這里快到北海了,你得擔心你那個弟弟,會不會來找你麻煩。」

燃冥眉頭皺的更緊了。

阮輕淡淡地說︰「有埋伏的話,沒必要對我們這麼客氣,反而會引起我們警覺,既來之則安之,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去逍遙門一趟。」

姬夜說︰「我跟你去!」

「不必,」阮輕彎唇,說道,「你跟燃冥殿下待在一起比較安全,我先去逍遙門打探口風。」

姬夜愣愣地說︰「是為了雙雙嗎?」

阮輕點頭。

她出門,靳十四也跟著出了門。

姬夜後知後覺回味過來,說道︰「為什麼靳可以跟她去,我不能?」

燃冥說︰「……因為十四兄弟沒有詢問?」

姬夜︰「……?」

靳十四自然而然就跟著出來了,阮輕也沒說什麼,兩人並肩走在路上。

片刻後,阮輕說︰「我把《九星秘籍》交出去拍賣,然後再花錢將它買回來,你覺得可行嗎?」

「不可,」靳十四說,「你這麼做,不僅會坐實了偷竊的罪名,還會背負天下人指責。人們會認為,正是你當初偷了這本秘籍,才導致這秘籍淪落到被拍賣的地步。」

阮輕有些負氣地說︰「‘阮輕’已經死了,難道我還在乎這名聲?」

「你還會回來的,」靳十四語氣溫和,耐心說,「等拿到未來鏡,你就有機會拿回自己的身體,你還會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以陸氏正統血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現,我可不願你身上背負任何恥辱和罪名。」

阮輕不在乎這些,她蹙眉說︰「我無所謂,他們當我是私生子也好,當我是偷竊賊也好,我都不在意,偷竊的罪栽贓在我身上,我又有什麼辦法能洗刷呢?」

「總有辦法的,」靳十四說,「別著急,也別輕舉妄動。」

「十四……」阮輕偏過頭,注視著他的側臉,緩緩說,「我听說……你出師的時候,曾親手殺了恩師……」

她擰著眉,後半句話沒說出來。

靳十四回眸看她,輕笑一聲,淡然說道︰「我不在乎這些名聲,我本就是在血污里打滾的,滿手血腥,骯髒不堪,人們也罵我背信棄義、狼心狗肺,可我在乎你,輕兒……」

阮輕怔怔地看著他,心里有些觸動。

靳十四注視著她,睫毛顫了下,輕輕地說︰「你來這世間本就是干干淨淨,一塵不染,我容不得任何人詆毀你,任何施加在你身上的污名,都足以令我抓狂,輕兒,听我這一次,好嗎?」

阮輕眼眶泛紅,點點頭,「……好,我听你的。」

靳十四彎起唇角。

阮輕收斂神色,認真說︰「我沒有覺得你骯髒不堪。」

「嗯……」靳十四伸手模了下阮輕的頭。

逍遙門坐落于長白山腳,是近年來才開始活躍的門派,掌門姓易,據說與京中皇室有些淵源。

阮輕在山門等了等,有弟子下來迎接,拱手問道︰「二位,可是來拍賣的?」

阮輕回了一禮,答道︰「在下姓唐,想見掌門一面,與拍賣無關,不知可否通傳?」

那弟子思索著說︰「掌門現在在見客,不方便通傳,客人若是跟拍賣無關的話,我們掌門不大可能見你……」

靳十四上前一步,站在山門前的台階上,眉目間鋒芒畢現,逼得那逍遙門弟子不禁往後仰。

靳十四所站的位置比那逍遙門弟子矮了一階,個頭卻比他高了些許,他解下腰間佩劍,單手持著遞出去,說道︰「確與拍賣有關。」

那弟子吞了吞口水,有些不敢接靳十四劍。

饒是他見識淺薄,也看得出對面這人的劍客風範,他身上那種凜然肅殺的氣質,令人絲毫不敢冒犯。

「請問……」那弟子緊張說,「可否告知名字,以及寶物的來歷。」

「天門山靳十四,」他說,「黑劍龍吟。」

阮輕︰「……?!」

那弟子睜大眼楮,瞳孔發顫,雙手顫抖著接過靳十四的劍,說了聲「稍等」,忙不迭地爬上山去。

「我不會讓你把劍拍出去的。」阮輕咬牙說。

「只是去見掌門一面,自然不會真的拿去拍。」靳十四說。

阮輕抿了抿唇,听見長白山下的風聲呼嘯而過。

「丫頭,冷不冷?」靳十四低眸看著她說。

「嗯……」阮輕是火靈根,怎麼會冷呢。

旋即她想,十四是什麼靈根呢?

生來握劍的劍客,金屬性的靈根最佳;陸宴之那樣的法門弟子,多半是水或者木;姬夜是深海水族,有另外的修煉之道,不需要靈根,更沒有靈核一說。

她是不怕冷,但十四也許會冷?

阮輕想了想,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靳十四的手。

「……」

靳十四僵了下,詫異地看她。

阮輕右手牽起靳十四的左手,拿起來雙手捧著。

他的手骨相勻稱,握劍的繭子都沒有,不像是一名劍客,反而像是執筆守江山的人,雙手意外地漂亮。

阮輕雙手捧著他手,催動靈力,溫熱的氣息從掌心傳出來。

她抬眸看向靳十四,黑白分明的眸子純澈、透亮,如那一汪干淨的天池聖水。

一時間,靳十四不知道該說什麼,溫潤的嘴唇動了下,低聲說︰「輕兒……」

「還冷不冷?」阮輕注視著他說。

靳十四側過身,兩人面對著面,互相看了一會,那一瞬他什麼都不想顧慮了,抬起另只手,順勢要抱她。

就在這時候,石階上一陣異響,驚動了二人。

阮輕松開他的手,抬眸看過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她不想見到的人。

林淮風穿一身武袍,眼眶泛紅,怔怔地看著他們,手里原本拿著什麼,此時骨碌滾下石階。

靳十四放下手,一臉不耐地看向林淮風,就像看到了什麼無趣的東西。

一只小罐子從台階上一路滾下來,停在了阮輕和靳十四面前。

他們誰都沒動,只看著林淮風。

林淮風一步步下了台階,走到阮輕面前,故意插.在兩人中間,彎去撿那只罐子,神色復雜地看著阮輕,將那只罐子遞給阮輕。

「什麼?」阮輕說。

「輕兒,」林淮風注視著她,那目光仿佛恨不得將她咬碎吞到肚子里,他說,「打開看看。」

靳十四警惕一步上前。

林淮風抬手攔他,說道︰「我不會害輕兒,你放心。」

阮輕揭開罐子,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驀地,眼里泛著熱氣。

那是兩瓣紫黑色的花瓣,放在罐子里的時候泛著幽光,倒在手心里輕盈如雪,柔軟的觸感,一如從前雙雙每次過來跟她親昵的時候,用她那重瓣並蒂蓮花溫柔地蹭她的手心。

「雙雙……」阮輕眼眶發紅,看向林淮風,「她在你那?」

天下間,能說出「雙雙」這個名字的,也就只有他、瓊葉、輕兒了。

這一次,比上次更加確信無疑,面前這人就是阮輕,活生生的阮輕!

林淮風張了張唇,哽咽著,顫聲說︰「她想你……我也想你。」

阮輕合上掌心,垂著眼瞼,听到這樣的話,她甚少覺得動容了。

林淮風手握著她手臂,幾乎是祈求地說︰「輕兒,你跟我走吧。」

阮輕推開他的手,目光淡漠地直視他,沒有一絲憐憫,冷冷道︰「林淮風,雙雙是我的朋友,你把她交給我,我願意拿其他東西給你交換。」

林淮風嘴角牽出一絲苦笑,溫溫柔柔地說︰「輕兒,我只要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阮輕說︰「雙雙在蓬萊閣?」

林淮風抿著唇看她,眼神里情緒萬千,心疼她,又不甘心,恨不得徹徹底底地佔據她,想像從前那樣,看她溫柔順從的樣子。

他緩緩地開口,「輕兒,當初為什麼要與我退婚?」

阮輕無奈,偏過臉去,字字清晰地說︰「林少閣主,你看看我現在這張臉,根本不是你喜歡的樣子,你放過我,別再糾纏我了行嗎?」

「輕兒……」林淮風欲要上前,被人一把拽住手腕,他回眸不耐煩地瞪了眼靳十四,喘著氣看著阮輕說,「你是不是在生我氣?怪我從前冷落過你,不曾一心一意待你?」

阮輕可笑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林淮風喜歡的是那跟她長相相似的人,可她呢?

她究竟有多喜歡林淮風呢?

其實也就那樣吧。

在那種境遇下,有人願意待她好,她便全心全意回報著,強迫自己去喜歡上林淮風。

會因他的忽冷忽熱而失落,也會因為他的暴戾而驚心,更是在知道真相以後,傷心地無以復加。

可如今回過神來想,她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喜歡林淮風。

只是喜歡一個少年人的影子罷了。

第一次見到林淮風的時候,她就曾想過——

如果陸宴之身上沒有那絲縈繞不去的病氣,他或許也是那樣輕狂張揚的少年。

她注視著林淮風,緩緩說︰「我沒有生你的氣,沒有生氣的緣由……」

「你以前喜歡我,是因為我像故人,」阮輕殘忍一笑,說了個謊,「可我以前喜歡你,何嘗不是因為,你像我喜歡的人呢?」

林淮風心里狠狠地一抽,睜大眼楮看著阮輕,驚得無以復加,痛的難以言喻。

作者有話要說︰殺人誅心.輕

個人感覺︰感情這種事情,太復雜了,輕兒也無法保證自己現在的定義就是準確的,可能喜歡過吧,也就那樣子……累遼,珍惜當下就好~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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