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宮一處樓閣里,宋如意正在低頭擦劍。
察覺到身後腳步聲接近,她頭也不抬,從劍身反光處看著對方的影子,兩片干枯的唇啟開,幽幽地問︰「事情辦妥了嗎?」
「我師叔配的藥,自然是無話可說,」紅衣女子大喇喇往榻上一坐,一條腿踩在木榻上,拿起旁邊的野往嘴里送,邊吃邊吐葉子,笑著說,「都月兌了衣服扔一張床上了,要是這也能忍得住,那我可真是服氣了。」
宋如意嘴角勾起,拿起劍,在燈火下看了看,道︰「關他們幾天,讓蓬萊閣閣主親自送血蛟過來。」
紅衣女道︰「信已經送過去了,想必老閣主現在正一頭霧水呢。」
「看他怎麼回,倘若不識好歹,明天再給他寄一只耳朵。」
紅衣女嘖道︰「宋長老,這恐怕就過了吧……」
宋如意眯著眼看她,眸光冷如寒星。
紅衣女微微一顫,吃野的動作停下來,舌忝了舌忝指尖,抬眸看她,惋惜地說︰「林淮風這孩子長得怪好看的,我都嫌便宜阮丫頭了呢,你要割他耳朵啊,我可真有那麼一點舍不得。」
宋如意冷笑︰「我沒說一定要他的耳朵。」
只要是個人的耳朵就行,她不信蓬萊閣那老頭還認得出來?不過是嚇唬他罷了。
聞言,紅衣女雙目精光發亮,嘴唇染了紅汁,仿佛嗜血了一般,柔聲說︰「這個好說。」
正說著,宋如意忽然凜聲︰「誰!」
紅衣女扭過頭看向門外,果然黑影一閃,不待宋如意吩咐,她起身出門去追。
阮輕蜷在被窩里,雙手扣緊被單,汗水打濕了額發,她咬緊牙關,抱緊了顫抖的身體。
星照門身為名門正派,究竟是從哪里弄來了這麼陰毒的藥?
阮輕初來臨安時,女扮男裝在酒樓里做過幫佣,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對形形色色的風月場合並不陌生,關于男女之事也有一定的了解,眼下這種情況——
以她的經驗來說,應該是被人下藥了。
白天,林淮風剛剛拒絕了和陸家結親,晚上她就被人剝了殼下了藥送到林淮風床上,這事稍微動一動腳趾就知道,無疑跟宋如意月兌不了干系。
可是她能怎麼辦呢?
她像是一只被捆住的螃蟹,架在了蒸鍋上,一動不動等著被蒸熟。
身體甚至忍不住地,生出幾分往林淮風那邊靠過去的渴望來。
林淮風垂眸看著蜷在被子里的她,額上冷汗涔涔,潤了潤喉嚨道︰「床旁有我的衣裳,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穿上。」
阮輕抽了口氣,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林淮風的聲音像是撫上來的春風,激得她渾身血液翻騰著,她像只瀕死的動物,好半響才從被子里伸出一條手臂,去模索林淮風的衣裳。
什麼都沒模到,林淮風的衣袍掛在不遠處衣架上,像一面金色的屏風,燈火下散著璀璨的光,她需要下床才能拿到。
林淮風重新閉上眼,喉結滾了滾,輕聲說︰「我中的毒跟你一樣,此刻也難受的不行,你穿好衣服後,幫我拿一下桌上的劍。」
阮輕有些遲疑,動作微微一頓,心想林淮風這是定下心不踫她了嗎?
但他也中了毒,能忍多久呢?
林淮風等不到她的回答,補了句︰「辛苦你一下了。」
阮輕從被子里扒拉出一只眼,看他闔著眼,面色潮紅,鬢邊碎發濕成一簇一簇,胸口汗濕了一片,忍得很是艱辛。
阮輕稍稍放下心,披著被子起身,光著腳下了床。
腳底觸到冰冷的地面,寒氣沖上來,她膝蓋不由地一軟,人軟綿綿地往前一栽,忙去抓距離最近的支撐物,使自己堪堪站穩。
這麼一來,原本立在床旁的衣架和茶幾上的東西嘩啦啦地倒地,引起巨大動靜。
林淮風眼楮睜開一條線,正好看到了她肩上的被子滑落一角,脊椎的曲線凹陷,背部的蝴蝶骨展翅欲飛,光潔如玉的肌膚被燈光覆上一層昏黃,紅通通的,似乎透著熱氣,腰肢看上去不堪盈盈一握……
他呼吸一滯,忙閉上眼,胸口一股力量沖出,差點沖破他封死的穴位。
阮輕毫無察覺,慌忙拾起被子,拿過林淮風的外袍,躲到一旁的暗處窸窸窣窣地將袍子罩在自己身上。
冰涼的外袍直接觸到她滾燙的肌膚,令她渾身一麻,她顫抖著將袍子交領系上,纏了近兩圈才將自己瘦弱的身軀裹住,雙手在袖中依舊空蕩蕩的,膝蓋以下的小腿直接露在外面,她抱膝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能讓她鎮靜許多,緩了片刻,這才去取林淮風的劍。
林淮風盤腿坐著,緩緩睜眼看她,嘴角勾起來,「阮姑娘,我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很狼狽?」
誰不狼狽呢,阮輕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將劍丟在床上,模著牆去開門。
「沒用的,」林淮風聲音微啞,帶笑說道,「我早試過了,門外設了結界,還有人看守著,陸家的人待我太熱情了,這才幾天就給我這麼大禮物,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拒絕了。」
阮輕不搭理他,推了推門,兩扇木門紋絲不動,她又緩慢地走到窗戶旁,窗戶也被人從外面鎖上。
星照門是法修世家,有無數種辦法將他們困住,更何況他們此時還中了毒,能捱多久都不知道。
阮輕雙腿發軟,靠著牆坐下來,她歪著頭,烏黑的長發垂向一側,雙眼通紅,懶懶地看了眼林淮風的位置,心想︰如果他踫了自己,這筆賬得記在誰身上?
陸嘉塵?宋如意?抑或是陸宴之?
今日她若破了身,來日魚死網破,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也不知捱了多久,許是大半個時辰,又或者不到半刻鐘,她呼吸越發急促,慢慢地往地上栽下去,蜷縮成一團,霧氣朦朧的雙眼朝著林淮風那邊看過去。
林淮風仍盤腿坐著,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嘴角卻溢出了血。
她猶豫著開口,「你……封了自己穴位?」
林淮風不說話,片刻後身體往前一傾,一口血吐了出來,手扶著胸口,濕噠噠的發絲從耳側垂下來,眼楮里似有星火燃著。
他看向阮輕,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聲音更啞了,「阮姑娘,今夜之後,就算你我清白無事,也會被人議論的。」
阮輕抿著唇不說話。
「左右會被人議論,不如你幫我一把。」林淮風克制著說。
阮輕抱緊膝蓋,臉埋在黑暗里,牙根緊緊咬著,許久才道︰「你讓我怎麼幫?」
林淮風沖她一笑,「乖了,轉過頭去,別看我。」
阮輕側過身,闔上眼,肩膀抵著門,疲憊地喘著氣。
她听到劍緩慢出鞘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極為突兀。
這與她想象的不同,她心里詫異極了。
接著,一聲悶哼傳了出來。
阮輕手指在小腿上抓出劃痕,擰著眉,臉上一陣難看——
林淮風在做什麼?
「別看,听話。」林淮風笑著說,聲音隱忍、克制。
阮輕心跳如鼓響,她想到了什麼,伸手掐了下肩上的舊傷。
「嘶……」
傷口的疼痛令她清醒許多,她垂著頭,疼得滿臉猙獰,齜牙咧嘴。
這一夜,每過去一刻鐘,林淮風都會拿劍在自己身上劃上一刀,白衣很快變得破破爛爛,滿身是血。
阮輕沒有親眼看到那可怖場面,卻始終于心不忍,勸道︰「你傷了自己,更加沒有可能從星照門離開了。」
林淮風笑說︰「這有什麼,過了今夜,我終歸是要娶你的。」
「不必,」阮輕頭靠在門柱上,啞聲說,「你們蓬萊閣有祖訓,不必為了我的名聲而違背祖訓,你也不欠我什麼。」
她寧願身敗名裂,也不想宋如意的陰謀得逞。
林淮風嘴角勾了勾,略帶詫異地看她。
熬了大半宿,迷迷糊糊時,阮輕听到屋外有動靜。
「少主,宋長老吩咐過了,誰都不讓放進去。」
「我當然知道,」陸宴之溫聲說,「三妹妹受了傷,我得確定她無礙,你放我進去。」
「不行。」
接著是一聲悶響,沒多久門被推開,寒風送了進來。
一道白影立在月光和燭火之間,掃視屋內情形,快步朝阮輕走了過來。
阮輕下意識地避開,手抓了抓衣襟,低著頭不去看陸宴之。
她這副狼狽的樣子,可真是夠好笑的。
一只手伸過來,捏開她的唇。
陸宴之將一顆丹藥送到她口中,皺眉看她,溫聲道︰「再忍一忍,我馬上帶你離開。」
手指觸到她唇上的時候,阮輕克制著偎在他懷里的沖動。
下一瞬,猝不及防地被人抱了起來。
陸宴之一手環過她膝蓋窩,一手環過她後頸,將她整個兒抱在懷里,起身時有些意外地看她,低聲說︰「怎麼輕了許多?」
阮輕哆嗦著靠在他懷里,雙手抓著他衣襟,勾住他脖子。
忍了一晚上,藥性還未散去。
此刻抱住了這個人,就像沙漠旅者終于喝到了水,整個人放棄了掙扎、慢慢放松下來,迫不及待地汲取著清泉。
陸宴之身體僵住,幾乎挪不開步子。
一柄帶血的劍出現在他面前,林淮風一身血衣,指著他道︰「你帶她去哪?」
陸宴之喉結滾了滾,「我是她哥,我能帶她去哪?」
接著,給了林淮風一粒解藥,抱著阮輕出了門,躲過一路的守衛,帶著二人來到後山一處荒徑。
「沿著這條小路往前走,有一道無人看守的山門,」陸宴之從袖中取出一紅色小瓶,遞給阮輕,囑咐道︰「山門雖無人防守,卻有宋長老設的血禁,你帶上我的血,離開之後就不要回來了。」
阮輕接過瓶子,看到了陸宴之手腕上的一道傷痕,心里五味雜陳,抿了抿唇道︰「你放我們走,陸萱萱怎麼辦?」
陸宴之沉著臉,轉過身去,吐了兩個字︰「你走。」
林淮風笑了笑,去牽阮輕的手,「阮姑娘,快走吧,一會陸兄改變了主意,可就來不及了。」
「陸宴之,」阮輕注視著他,「你為什麼突然要幫我?是不是我師父跟你說了什麼,她現在人在哪?」
陸宴之沒回答,不回頭地走了。
如願離開星照門,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阮輕心有不甘,卻毫無辦法。
她換上自己的衣裳,給林淮風簡單包扎了傷口,找到了陸宴之說的隱秘山門。
說來好笑,這麼久以來陸宴之居然還被蒙在鼓里,他當真以為阮輕是陸嘉塵在外面鬼混時生的,為了破宋長老的血禁,還特意給她準備了一瓶血。
殊不知,她就是宋長老的生女,陸宴之的血能開血禁,她的血照樣可以。
她先將陸宴之的血注入血禁之中,觀察著血禁之門的反應。
時間漸漸流逝。
良久,血禁都沒有反應。
阮輕心里咯 一下,又倒了半瓶血,依舊無果。
「他不會騙你吧?」林淮風抱著劍,觀察著那道血禁陣法,「這種事情他能搞錯嗎?」
阮輕沉吟片刻,收起陸宴之的血,咬破自己的手指。
血滴在血禁之上,淡紫色的光環亮起,照亮著她和林淮風的臉。
林淮風低聲咒罵了一句,驀地笑了出聲,「這大概是我活這麼久以來,听過的最有趣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