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須臾鏡和卡洛琳白皙的肌膚相映成趣,點點星輝自鏡面升起,如螢火蟲一般環繞在兩人身前。
「莫非許公子也是葉公好龍之輩?怎麼見了須臾鏡反倒裹足不前、猶豫不決了。」
卡洛琳面帶揶揄之色,隨手一拋,那面傳聞能夠穿越時空,這時又暗藏了樓蘭國數十萬百姓陰魂的寶鏡就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落到許宣懷中,慌得他忙用雙手去接。
或許是因為鏡中蘊藏陰魂之故,許宣只覺入手間須臾鏡冰寒徹骨,巴掌大小的鏡子背面,除了那個八角太陽紋和鳥形篆字,還有無數密密麻麻的符文。
這些符文每一枚都只有針尖大小,如果不是許宣目力驚人,甚至都會以為想這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只是材質本身的紋理。
粗看時,它們和道門傳承符有些相似,仔細一瞧又有許多不同的地方,似是而非,以許宣如今的道行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只隱隱覺得這些繁雜、細微的符文中蘊含了許多大道痕跡、天地至理。
原本他還想憑借陽神之力,把這些符硬記下來,等以後有空再慢慢參悟,誰料只看用心看了兩眼,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連帶著體內陽神腦後靈光都瞬間暗淡了許多,這是耗費了太多心力所造成的。
「許公子不要白費功夫了,這些符文不是你我能夠參悟的,更不是能夠流傳于世的東西。」
許宣強自鎮定心神,半晌後才覺得體內不適之感緩解了許多,只是這時腦海中關于須臾鏡背後的符文,竟然一丁點兒都記不得了。
既然記不住,許宣索性便不再打這些歪主意,看了卡洛琳一眼,問道︰「國主特意在這里等我的嗎?」
卡洛琳點點頭,環視一周空曠好似冰雪世界一般的大殿,又蹲盯著燈兒瞧了半晌,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莫名的憐憫,這讓許宣很是奇怪。
「憐憫?這是什麼意思?」
許宣早就知道燈兒來歷非比尋常,乾州城一役時關子陽和他說了心中猜測,等到錢塘,許宣也翻閱了許多古籍,又結合自己腦海中奢比尸得殘存記憶,終于確認了燈兒的身份。
《山海經之大荒北經》有雲︰有女子衣青衣,名獻。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魃不得復上,所居不雨。
許宣穿越之初拜師時,王不易就曾經告訴過他,九天玄女曾將天書傳授給黃帝,黃帝將諸般秘術記錄在《金篆玉函》中,後來此書流傳世間,才有了如今山、醫、命、相、卜諸般術法。
女獻本是黃帝之女,父女兩人一身道法都是傳自于九天玄女,可以說既有父女之實,也有同門之義。
其後,黃帝、蚩尤戰與逐鹿之野,女獻為助黃帝破敵,這才以身化魃,成了一尊身穿青衣,居所千里不降寸雨的邪神旱魃。
而說起九天玄女這尊大神,關于她的傳說就多了。
相傳這位女仙姓任,名女登,乃是秉承南方離火化生的一名至真天仙,一直被眾生尊為九天道法之祖,符法咒之宗。
無論傳說是真是假,反正在許宣眼里就一個字,牛!似這等人物,即便因為某種原因被打落凡塵,轉世為人,又怎麼會和「憐憫」兩個字掛上邊?
「公子想要這面須臾鏡?」
卡洛琳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眼神,就讓許宣片刻間想到這麼多,不等許宣接話,就自顧自說道︰「公子是身負大使命、大機緣的人,須臾鏡能落到公子手中,也是它的榮幸。」
卡洛琳起身看著許宣雙眼,鄭重道︰「只是,如今我還要用這面鏡子復活國人,所以暫時還不能給公子。」
許宣听她言語間竟有把須臾鏡贈送給自己的意思,心中不由大喜,旋即又越發警惕起來,一字一頓問道︰「國主想要什麼?」
卡洛琳苦澀一笑︰「我哪里敢向公子提什麼條件,只是想憑此物換公子日後一個承諾罷了,也是為我族在天地殺機中博一線生機。」
「你們一族?」
許宣眉頭不知不覺已經緊緊皺起,想了想說道︰「這面寶鏡對我確實有大用,但也並非必不可少之物,國主有話不妨明說。」
「公子可有興趣听個故事?」卡洛琳緩緩道,這時話語中竟充滿了哀傷。
「國主請講!」
見許宣同意,卡洛琳一拂袖,那面須臾鏡突然凌空飛起,重新回到她手中。
「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有這東西幫忙演化,公子或許看得更真切些。」
說罷,卡洛琳就將手中須臾鏡當空一拋,寶鏡瞬間又恢復了方才大小,旋即一道星輝自鏡中灑落殿中,把三人一同包裹進去。
被這些星輝籠罩,許宣只覺一陣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就閉上了眼楮。
等他再睜開眼楮時,所處之地已經是一方虛空之中,面前是一條浩浩長河,不知所起,也不知其所終。
卡洛琳站在兩人身旁,伸手朝長河一指,一點浪花翻騰出來,在長河長迸起漫天水霧。
水霧中,無數景象走馬燈似的變幻著,彈指間就是百年時光,若不是許宣魂魄修行有成,還真看不得這等場景。
「這就是我們一族的歷史了,等公子看完,我再將所求之事告訴公子。」卡洛琳在一旁說道。
許宣點點頭,開始用心觀看水霧中的畫面,這些畫面中一部分他曾在奢比尸的殘缺記憶中見到過,演繹的是一個文明的崛起與滅亡,也是人性的丑惡和貪婪!
「大洪水滅世前,我們借須臾鏡窺探到了一些端倪,所以才有了我們外出避難的這一支。」
如同旁白一般,卡洛琳繼續說道︰「只是原界種子的力量很強,即便我們逃月兌了都天神雷的滅殺,但那股氣息卻一直追蹤著我們,直到在時光之河中穿梭了許多年,才借助時光之力擺月兌了神雷的追蹤。
先祖的榮光必須復興,在時光穿梭中,我們在不同時空投下族人,他們既是火種也是希望,我們希望他們能在未來的無限可能中博得一線生機。
然而……無數次嘗試後我們才現,一切努力都是徒勞,螳臂終究不能擋車,蚍蜉也撼動不了巨樹!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我們就像這條光陰之河中的一群游魚一般,實在太過渺小,即便偶爾能夠躍出水面,也絲毫改變不了它前進的方向。
天道有著極強的糾錯性,或許會因某些原因暫時出現改道,但最終都會撥亂反正,一切重回正軌。
況且……另一邊還有五帝虎視眈眈,他們雖然沒有參透時間大道,但卻比我們更狠,更毒!」
不知過了多久,河面上水霧消散,那些畫面也終于消失不見,許宣卻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又過了半晌,許宣才抬起頭,問道︰「既然如此,那你們為什麼決定在這里建國?難道說,這段時空有什麼特殊之處?
不對,倘若是這樣,你們也不會這麼輕易就露了行蹤,被五帝反手間就滅了國祚,落得如今這般下場,難道還有什麼內情不成?」
卡洛琳贊許地看了許宣一眼,長嘆道︰「孤注一擲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在時光旅行中,我們嘗試了無數辦法,許多族人因此獻出生命,最終,我們參悟到了四個字,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
「沒錯,就是順勢而為!」
說到這里,卡洛琳神色忽然顯得有些怪異,瞧著許宣的目光也越發奇怪。
「既然沒辦法改移天命,那我們就把自己綁在天命之上,假天命之手,革如今天命!想要如此,就必須先自斷生機,于死局中求一活子,以期春暖之日再度花開滿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