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平為人特別客氣, 當初不相信楚千黎,——放話中午要一起吃飯。他打心眼里認為只要付完錢,算卦人就該將所有事辦妥, 嘴上大師長大師短,但心里不覺——自己求人。
六爻同行不懂此理, 但楚千黎非常清楚。
楚千黎先習慣性地起盤, 她緊盯星盤許久,看一番事情發展。
何建平見她不言,他眼巴巴地旁觀, 忙不迭追問︰「怎麼樣?」
談暮星深感何建平催得太急,哪有剛剛起盤就詢問結果,沒听說布置完工作立馬就要的。他提起茶壺給何建平倒水,安慰道︰「建平叔,不要急, 喝點茶吧。」
何建平聞言坐回去, 他喝一口熱茶,可謂坐立不安。
楚千黎沉吟片刻, 她將手機放在一邊, 又從包里取出紙筆, 說道︰「——是得換一種起卦方式。」
何建平慌道︰「為什麼?」
「因為現在問題變復雜, 跟上回要算的不一樣。」楚千黎發現對方面色惶惶,笑道, 「當然,辦法總比困難多, 能不能在紙上寫一下那位國內公司老板的生辰?」
何建平出于商業機密,沒有透露具體公司名,也沒有提材料的名字。
何建平接過紙筆, 他抓耳撓腮,迷茫地問道︰「生辰是要具體日子?那我好像不知道?」
楚千黎好脾氣道︰「屬相知道嗎?」
「應該是屬馬吧,他是不是66年的,我看看他朋友圈啊……」何建平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需要這些嗎?」
楚千黎盡職盡責地科普︰「各種術數的優劣勢不一樣,比如說梅花易數能隨手而佔,佔卦相當方便,但想要細斷就很考驗佔卜者,主要給的是最簡潔的語言。」
這些起卦方便的術數只給隱晦消息,時常用一句話涵蓋所有事,在某種意義上就像語文閱讀理解題。每個人閱讀相同詩句體會不同,不能說詩句本身有問題,只是讀詩人的水平有高低。
「——有一些術數起卦要的信息多,給出來的信息量同樣多,如果是算只要結果的問題,就會顯得吃力不討好,但要是需要看些過程,使用這類術數就比較合適。」楚千黎耐心道。
何建平听得犯迷糊,又好奇道︰「哦哦哦那你是用什麼方法來算?」
「我現在用的是紫微斗數,這其實是用來推命的,但術數有相通之處,也可以拿來算卦,也就是紫微佔卜,簡稱‘紫佔’。」楚千黎解釋道,「我會將特殊人物用太歲入卦,選擇出重點宮位,然後來解讀事情。」
何建平眉頭微蹙︰「我有點听不懂。」
楚千黎深吸一口氣,她努力調動情緒,微笑道︰「好的,那我們用科學的方法來講解,卦盤就是一個時空模型,何叔叔和那位老板就是特殊人物,但你們在時空模型里——沒名字,我們需要確定你們在哪兒。」
「你剛剛說那位老板是1966年屬馬,太歲為丙午,我們太歲入卦後代入對應宮位,那位老板就在模型里有名字啦。如果我們不知道他的出生年份,就需要用別的信息來代入他。」
卦盤上不會直接有何建平和國內老板的名字,需要用他們的特征信息來尋找宮位。
何建平恍然大悟︰「我懂——,這就跟沙盤上的小人兒一樣,你要的信息就是用來捏對應小人兒。」
楚千黎點頭︰「沒錯。」
何建平︰「那這些東西也沒那麼玄嘛,說實話我算完六爻都快覺——這行在騙錢了,他老跟我扯一些虛頭巴腦的!」
談暮星聞言默默垂首,他心想楚千黎講西洋佔星,建平叔嫌她沒東方韻味,六爻大師講東方術數,建平叔又嫌虛頭巴腦听不懂,當真是好難伺候。
談暮星開始——解乾門大師為何不出山,山下人的要求和事情真是好多。
楚千黎拿完何建平的年命,她終于開始起紫微盤,紫微斗數盤同樣有十二宮位,只是卦盤為正方形,不似星盤為圓形。
當然,紫微斗數有十四主星,——別是紫微、貪狼、巨門、廉貞、武曲、破軍、天相、天同、天機、天梁、天府、太陽、太陰。
楚千黎思索片刻,問道︰「何叔叔,那位老板是有兩個孩子嗎?一男一女?」
楚千黎不知道國內老板家庭狀況,——需要外界信息來輔助判斷。
「哎,對啊,你怎麼知道?」何建平翻開對方朋友圈,答道,「他大兒子比你們都大吧,小女兒好像還在上學呢,我看過他發的家里合照。」
楚千黎︰「他跟你聊過兒子的工作情況嗎?」
「沒有,我們哪會聊這些,我連他家里人都沒見過。」何建平擺手。
「那你要爭取跟他家里人見一面呢。」楚千黎若有所思地扶下巴,「如果你單獨跟那位老板說國外公司的事,估計會被他罵——狗血淋頭。」
何建平心生無奈,他竟嘴快地說漏姓氏,嘆氣道︰「我才不跟老王說國外項目的事,他肯定指著我鼻子罵我忘恩負義、不守誠信,剛听一個頭兒就要跳起來,別管我最後有沒有毀約,只要產生想法就會被他斷定有罪……」
何建平知道王老板的暴脾氣,這才不知如何是好,換個人沒準能溝通,但王老板只會認定他沒江湖義氣。
何建平不管心里如何想,表面都要禮數和客套,王老板可不是這樣,連面子都懶——維系。
楚千黎認真道︰「不行,你——去跟他說,不然這事兒解決不。」
「你是不知道,他脾氣真特別差,我怎麼跟他說啊!?」何建平焦頭爛額道,「他有時候酒喝多就罵人,——挨個兒打電話罵我們,有好些人都忍不——那性子!」
何建平算性格還好,勉強能跟王老板相處,這是他最初能拿到合——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我知道。」楚千黎出言安撫,「何叔叔啊,但人要想改變命運,就必須克服一些慣性的想法。」
「有些人說性格決定命運,這話有一點點道——,我們的性格使我們做出不同的行為,然後就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很多人覺——命運沒法改變,就是跳出固有的思維好難,不亞于將整個人推翻重造。」
何建平一怔。
楚千黎勸道︰「我不是說要你徹底推翻一切,一個人將原來的想法完全打碎,那他也會特別不舒服,只是在改變事情的關鍵節點,需要做出一點不同的轉變。」
不管是星盤,——是紫微斗數,都講究人的心。
如果一個人全盤否認自己的性格,那他未必會感覺幸福,這可能就是他最舒適的狀態。然而,人完全由著性子來,很多預測的事就成必然。
合適的方法是,大多數時間順應本心,關鍵問題上做出改變,努力地尋求著平衡點。
這件事做起來極難,所以很多研究命學的人都將此視為修行。
何建平將信將疑,猶豫道︰「絕對會被罵……」
「是的,我算出來也是會被罵,但我們是想解決問題嘛。」楚千黎乖巧地點頭,「所以我說你要跟他家里人見面,找一個你們都帶著家人的日子,再跟他說起這件事。」
「我知道何叔叔不喜歡跟人撕破臉,但你要是不做出這一步,說實話我替你算完也幫不——你。」楚千黎笑意盈盈道,「我就只管算,沒法幫你做,但你不想做,也是要付錢的。」
「……」
「我——知道何叔叔肯定不會賴賬,你跟六爻那位掰扯半天,最後也沒逼他退款嘛,從你的性格來看就是這結果,怎麼撕都還留點余地。」
「…………」
何建平對六爻同行滿月復抱怨,最終也是直接認栽,沒厚臉皮地討要錢。他確實要求比較多,但打款還是挺積極。
何建平最後決定回去再想想,他詢問楚千黎和談暮星需不需要叫車,最後三人在茶樓門口揮手告別。
街內,談暮星目送何建平的身影消失在茶樓,遲疑道︰「建平叔該不會放棄吧?」
「沒有,他估計上樓就打電話,剛才在我們面前裝樣兒。」楚千黎隨意道,她又低頭興奮地查看數字,「但他給錢也太痛快,事情都沒落定,居然就掏全款!」
楚千黎總覺——眼前數字已經變成黃金日晷,她突然理解何建平的憤怒,他當初估計也給六爻同行直接打款,然而對方根本沒替他考慮周全,自然就有一種遭遇背叛的感覺。
楚千黎感慨︰「這性格有好有壞吧,做生意容易結交貴人,同樣很容易被騙,好在財運——可以。」
任何人的性格都有兩面性,有些老板會揪住算六爻的砸攤兒,但何建平不是這樣的人,他就靠這種性格掌握生財之道。
楚千黎拿完錢就算結束,沒有再關注後續情況。
談暮星負責魔卡少女小——隊的反饋及售後,他沒過多久就收到何建平報喜的消息,——被對方盛情邀約吃一頓慶功宴。
何建平面對楚千黎等人說要考慮一番,然而他上樓就邀約王老板及其家人打高爾夫。王老板對高爾夫不感興趣,耐不住家里人攛掇著來,最後才答應下來。
兩家人在高爾夫球場見面,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開始——挺愉快。然而,何建平隨口跟王老板一提國外項目的事,對方當即就臭臉,怒不可遏地起身,甚至有要推搡何建平的意思。
王老板大兒子看不下去,他出面制止暴躁的父親,——耐著性子听何建平說國外公司的事,听到最後竟然產生一絲興趣,提出可以三方建立合。
何建平聞言面露欣喜,王老板卻憤憤地不應。
「爸,不是我想說你,你瞧你這臭脾氣有誰能忍吧,也就何叔那麼多年忍氣吞聲懶——跟你計較,多少人後來都跟你鬧翻——!」大兒子眼看父親犯倔,面露不悅道,「人家都沒毀約呢,你就擱這兒發火?」
王老板硬氣道︰「那是他該,我倆那麼多年交情……」
「什麼交情都耐不住你——踐!你在這方面吃——苦頭——不夠嘛!」大兒子怒道,「大家是做生意要賺錢,——都得哄著你打轉啊?」
大兒子現在比父親長得——高,王老板在外各種犯渾罵人,卻被兒子說得抬不起頭,悶悶不樂地錯開視線。
何建平好聲勸道︰「好啦好啦,不至于啊。」
「何叔,你別搭理他,我回去跟他說。」大兒子放緩聲音,和煦道,「我知道你說的那家公司,我說三方合——不是客氣話,我爸現在跟不上時代。」
王老板被兒子當眾下臉,一時間敢怒不敢言,最後還是沒張嘴。
大兒子早就參與公司的事,他一跟父親共事便發現諸多問題,有時候都會感到頭疼。很多好機會被父親的脾氣鬧沒,搞——公司里的人也苦不堪言。
大兒子以前沒見過何建平,但他听說過何叔跟父親的友誼。何叔完全是出于涵養不願計較,父親卻老覺——給何叔項目,何叔就應該低自己一頭。
國外公司比自家公司開的條件好,何建平提起明明就是毫無芥蒂,自己的父親卻又要開始罵人,簡直不像話。
何建平原本是沒資金和產能,但他要是可以三方合——,這兩個問題就都能解決。最愉快的是,老王兒子要比老王講理,年輕人不會隨便喝酒罵人。
何建平喜氣洋洋道︰「暮星啊,你們怎麼知道他兒子的事呀,要我說遺傳真是奇——怪了,老王脾氣那麼差勁,生的兒子居然不錯,一點也沒隨他……」
「這事兒算是徹底辦成,改天你和小大師來茶樓,咱們再聚一聚啊!」
談暮星將何建平的邀請轉述給楚千黎,他——說了一下事情的後續結果。
楚千黎面對客戶素養極高,她私下回答就簡單粗暴,笑道︰「嘻嘻,沒錢不聚哦。」
黃金日晷已經到手,誰想跟甲方吃飯。
談暮星——然地點頭︰「好的,那我就跟建平叔說你忙于學業,最近周末不方便去茶樓。」
別墅內,賀時琛望著院里出現的黃金日晷,他感覺事情完全超出可控範圍,頭一回意識到熊孩子不只是熊孩子。
普通熊孩子被強制儲蓄後,沒辦法再搞來一筆錢繼續消費,然而搞封建迷信的熊孩子不一樣,不知跑到哪兒忽悠人又買來黃金日晷。
賀時琛靜靜地盯著黃金日晷許久,他最後心境無波無瀾,面無表情地回屋,打算找機會跟父母商議一下家中安保問題。
教室內,楚千黎不知躥到何處,談暮星獨自坐在桌前,突然發現身邊有人影停下。他詫異地轉過頭來,發現來人是賀時琛。
賀時琛面色平靜︰「我們聊聊。」
談暮星一愣,小聲道︰「……聊什麼?」
說實話,談暮星跟賀時琛過去無交流,不單只是談暮星不擅長交友,——有賀時琛骨子里隱含一種傲慢。
賀時琛覺——跟很多人說話浪費時間,他只跟勢均力敵的人多費口舌。
「她最近買了一個黃金日晷擺家里。」賀時琛淡淡道,「學校里的人掏不出那麼多錢,應該是你給她介紹來的人吧。」
談暮星听完就心虛地低頭,他完全能想象賀時琛的崩潰,難怪會找到自己的頭上。
「這是她的模擬考成績單,我覺——你應該明白,她現在的——數別說大學,連能不能拿到高中畢業證都難。」賀時琛握著成績單,慢條斯理道,「我希望你別介紹她去算命了,這段時間先幫她把期中考過。」
模擬考不計入檔案,期中考卻要算成績,跟畢業和申請學校息息相關。
賀時琛的想法沒毛病,督促人上進很積極。
談暮星弱弱地發聲︰「……為什麼你都做不到的事,卻覺——我可以做到呢?」
談暮星不——解賀時琛怎麼想的,對方都沒法逼迫同桌學習,自己哪有方法解決這件事!
賀時琛被戳中痛腳,頓時身形一僵︰「……」
片刻後,他風輕雲淡道︰「我在家里監督她,你在學校監督她,我們按距離來分配工作。」
談暮星︰「?」不啊,這工作跟我沒關系啊?
賀時琛沒跟談暮星多言,他安排完小組——工就離開,根本沒有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談暮星望著賀時琛離去的背影,現在已經總結出賀家人共性。
他們喜歡上來就給人布置沒可能實現的任務,同時完全不教你該怎麼做,——美其名曰培養全能的成長型人才。不管是楚千黎,——是賀時琛,全都是如此。
低情商︰這件事我做不到你來做。
高情商︰幫助你尋找人生價值,建立目標激勵你思考及成長,從而讓你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擁有應對危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