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三十分鐘後,她們在繁花區的神殿街下了馬車。
枯葉一路上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顯然很有心事。
希琳知道,如果兩人交換一下位置,枯葉肯定會想方設法哄她開心。
但面對情緒低落的枯葉,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感覺自己就像個手足無措的醫生,面對送到面前的傷者,卻想不起動手術的方法。
「來吧,這邊走。」枯葉偏偏頭,指了指路邊的至善神殿。
那是一座古老的建築,有著圓形拱頂和比例精確的支撐柱。建築風格兼具實用性和藝術性,是典型的六王時代對稱風格。希琳曾經听莫伊拉說過,繁花區的至善神殿曾經在戰火中倒塌,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座建築是幾百年前按照原樣重建的。
「咱們是來見招募小組的嗎?」希琳低聲問。
「不是整個小組,只是其中的一個人。」枯葉回答,帶著她穿過馬路,「其實我一直不想把你介紹給他認識,那家伙對你這種小可愛很有興趣。」
「呃,听上去和海鷗差不多?」
「不,完全不一樣。海鷗只是嘴上說說,但絕對不敢行動。就算你只穿著緊身胸衣和他待在同一間臥室里,最先落荒而逃的也會是他。」
什麼?簡直難以置信。「真的嗎?」希琳忍不住挑起眉毛。
「那當然,我最了解他了。」枯葉說,「但咱們接下來要見的那個人就不一樣了。他是你必須當心的類型,因為他不只喜歡紅發姑娘,而且有機會時絕對不會猶豫。我建議你過會兒表現得強硬一點,最好能給他見識見識你的荊棘面具,讓他知道你不好惹。」
希琳感覺這不是個好主意,「呃,枯葉,其實……已經有不止一個人說過,面具和鞭子會給人不太好的聯想。」
她停頓了一下,等待枯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女精靈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你也有這種盲區嗎?「總而言之,最好別給他看到面具。」希琳聳聳肩,「我還是用其他方式保護自己吧。」
「好吧,隨你的便。總之別讓他覺得你很容易就能追到手。當然,如果他敢對你出手,我絕對打斷他的腿,說到做到。」
「啊啊,我相信你。」
她們繞到神殿的後院,鐵柵欄圍出了一小片區域,用作虔信者的墓地。兩人走進柵欄門,發現沒有上鎖。枯葉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帶著希琳走進院子。
雖然希琳不是個迷信的人,但如此接近死者依然讓她感到不舒服。
這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讀過恐怖故事。在一些故事中,死者的亡魂會在無月的夜晚離開墓地,重回世間。小時候的希琳什麼都願意相信。十一歲那年的某個月食之夜,她瞞著父親在母親的墳墓旁睡了一夜,只為了能再次見到她。
當然,她最終什麼也沒見到,而且還染上了風寒。那件事之後,父親就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希望能填補希琳缺失的母愛。
他總是這樣,擅自為她準備一些她不需要也不想要的東西。雖然一直在努力嘗試,但父親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她。
為了表示對死者的尊重,在墓地中行走時,她們沒有交談。枯葉用調音師的能力隱去了她們的腳步聲,以免驚動不遠處的守墓人和他養的獵犬。
她們來到神殿後門,爬上幾級飽經風霜的舊台階。這次的門從里面鎖上了。
「現在怎麼辦?」希琳問。
「等人來開門。」枯葉閉上眼楮沉默了一會兒,「好了,他已經知道我在神殿後門等他了。」
夜風吹得她有些冷。希琳抱著手臂,縮起身子。枯葉見狀,立刻把自己的斗篷解下來披在她身上。
希琳對此又感激又過意不去,因為枯葉穿得不比她多。「你怎麼辦?」
「我沒關系,我可不像你這麼嬌氣。」枯葉一邊說,一邊對著手心哈氣。
「諸神啊,我覺得我就像話劇里的那些喜歡玩弄他人的壞女人,利用別人的關心和同情心滿足自己。」她月兌下斗篷還給枯葉,「咱們躲到風吹不到的地方吧。」
枯葉接過斗篷,反手又給希琳披上,「沒事,很快就好了。」
她確實沒說錯。神殿後門很快就開了,一個身穿長袍的高個子男人來開的門。他不像其他祭司那樣剃光了頭發,而是在腦袋後面綁成了馬尾。
「看看這是誰來了,我最喜歡的調音師。」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听上去根本不像個祭司。
「閉嘴,戈洛塔。讓我們進去。」枯葉說。
戈洛塔拉開門,讓出一條通道。枯葉拉著希琳走進神殿,而且始終擋在他們兩人之間。
希琳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這確實令她很不舒服。她很慶幸自己身上蓋著枯葉的斗篷。
「不打算介紹一下你迷人的女伴嗎?」
「你只需要知道,她就是恩德先生親自招募的那個姑娘。」枯葉冷冰冰地說。
「知道了,希琳瑪爾倫小姐。」戈洛塔和她對上視線,咧嘴一笑,「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他要招募你了。就算是超凡月兌俗的巫師,看到你也難保不會動心。」
「我非常確信,恩德先生招募她是因為她的語言能力,以及隨機應變的反應能力。」枯葉用提醒的語氣說,「但是誰說得準呢?說不定巫師還真的對她動心了。」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戈洛塔聳聳肩,「我喜歡漂亮姑娘,但我不是蠢貨。這女孩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麻煩的氣息,用不著你提醒我也會保持距離的。」
「你最好這樣。」枯葉盯著他說。希琳看得出來,女精靈並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
但這個招募小組的男人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上下,體格是希琳見過的男人中最魁梧的,又寬又方的下巴看上去就像鐵砧一樣。
她幾乎找不到能和他相提並論的人。無論是柯斯塔,克拉克斯,還是帕維爾身邊的格拉姆,他們在此人面前都像是小了一號的男孩。
毫無疑問,這樣的人身邊肯定不缺姑娘……唯一的問題在于,他似乎是個祭司。至少看上去像個祭司。
「我猜你們在晚餐時間來訪,應該有很重要的事吧?」戈洛塔看著枯葉問,「我記得你對晚餐要求還挺高的。」
「那是以前了。」枯葉說,「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你,所以咱們還是省省這些沒營養的寒暄,趕快進入正題吧。」
「同意。你們想問我什麼?」戈洛塔用手勢示意她們在長椅上坐下。
希琳其實很想休息一下,但她看到枯葉沒有動,所以只好繼續站在原地。
「西爾維婭夏爾瑪,這個名字熟悉嗎?」
「嗯……我應該熟悉嗎?」
「別跟我玩游戲了,戈洛塔,我沒那個心情。」枯葉沒好氣地說,「她是團里的人,今天下午私自接觸了希琳,還給了她一張紙條。」
戈洛塔看向希琳。
她意識到對方在等她把紙條拿出來。「抱歉,我沒帶在身上。」希琳有些慌亂地說。
「她長什麼樣子?這個你總有印象吧。」
「留短發的人類女性,大約三十歲,個子很高,男性打扮。」希琳想了想,又補上了一句,「我覺得她可能喜歡女人。」
戈洛塔思考了一會兒,「嗯,確實不認識這麼個人。你確定她是咱們的人?」
「我有九成把握。」枯葉微微皺眉,「她甚至知道恩德先生的名字。」
「這就有意思了……可惜不管她是誰,肯定不是招募小組的成員。」
「你確定不需要我幫你回想回想嗎?」枯葉眯起眼楮。
戈洛塔低沉的笑聲在神殿里回響,「哈,看來這位夏爾瑪小姐確實很讓你頭疼嘛。她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在意?威脅你身邊這位迷人可愛的小雛鳥了嗎?」
「她擅自闖進了應該由我負責的任務,所以我必須弄清楚她是誰。」枯葉輕描淡寫地說,「還有,再敢用那個詞稱呼希琳,我就打斷你的腿。」
「你這是求人幫忙的態度嗎?」他嘆了口氣,「听著,枯葉,我也一直不喜歡你,因為你對我的生活方式似乎有很大的偏見。但恩德先生一直說,我們不該讓對彼此的厭惡成為合作的阻礙。所以我會幫你留心西爾維婭夏爾瑪這個名字,說不定我還會問問招募小組里的其他人。但最好別抱太大希望。你知道的,末日教的那些事已經夠我們忙的了。」
「末日教?」希琳知道自己不該插嘴,但她沒忍住。
戈洛塔的視線轉了過來,希琳感覺身邊的光線都變暗了,「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在篝火區遇到了一場末日教引發的暴動。」枯葉若有所思地說,「等等,這些都是你們干的?」
他欠了欠身,姿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優雅」。
「你們該不會也要在舊城區里故技重施吧?」女精靈皺起眉,「我現在就住在舊城區,而且我希望自己住的地方不會發生暴動。」
「枯葉,我什麼時候對你的工作指手畫腳過?」戈洛塔微笑著說,「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別來摻和我的。如果恩德先生需要舊城區陷入大火,就算是公爵本人出面也阻止不了。」
「說得也是,我差點忘了你是個多令人討厭的混球。」枯葉冷笑著說,「我們走吧,希琳。再和他多說幾句,我大概就要吐在神殿里了。雖然我不信仰至善諸神,但那樣做還是不太好。」
離開神殿時,希琳感覺戈洛塔的視線始終跟著她,一直到她們走出墓地。
「既然你不希望他看到我,為什麼還要帶我來?」她們回到神殿街時,希琳終于忍不住問道。
「因為我需要觀察他看到你時的反應。」枯葉回答,「只有那樣我才能確信,西爾維婭夏爾瑪究竟是不是他手下的人。」
「你不相信他?」
「在荊棘團,咱們唯一能夠信任的只有海鷗。記住這一點,千萬不要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