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區應該算是火印城的標志性城區,幾乎所有慕名而來的旅行者都會想要一睹它的真容。
然而這並非公爵大人的意願。
據說他更希望外來的旅行者們把學院區當成火印城的標志。那個文明、整潔且建築風格極具現代感的新城區,坐落在城市北面的湖心島,城區中心是王國西部最負盛名的高等學院真理院。
但是在希琳看來,學院區給人的印象未免過于美好,好得甚至有些不太真實。相比之下,盡管篝火區是個野蠻、無序和荒誕的集合體,但卻更像是這座城市真實的樣子。
因為據她所知,冒險者們往往會選擇那些與他們脾性相合的地方落腳。篝火區無疑就是這樣的地方。
「注意路邊,」他們走進篝火區之後,這是柯斯塔說的第一句話,「如果有什麼人突然亮出刀子沖上來,你肯定不希望自己錯過提前獲得預警的機會。」
希琳覺得就她那點應對搶劫的能力和經驗,就算提前獲得預警也沒什麼意義。而且……
「為什麼光天化日之下會有人突然亮出刀子沖上來?」她忍不住問道。
「原因太多了。常見的理由可以是缺錢,也可以是缺刺激。還有些人那麼做,是因為他們把你當成了影痕界來的怪物,也就是必須被消滅的威脅。」
希琳听過很多對女性容貌的惡意比喻,但形容姑娘長得像影痕界的怪物,這種說法她還是第一次听到。
這無疑比說她長得像獸人還要惡毒。「我真不知道自己長得有那麼可怕。」希琳生氣地說。
「你?不,那不是你的錯。」柯斯塔解釋道,「那些人喝了黑煉金師調制的雞尾酒配方當然不得而知所以產生了栩栩如生的幻覺,看什麼人都像是影痕界來的怪物。他們大多數的時候會把自己鎖在飲酒室里,但有時會在房間里自相殘殺,還有的時候會跑上大街,攻擊路過的行人。」
「諸神在上,」希琳擔憂地環顧四周,「那咱們能去找城市守衛尋求保護嗎?」
「恐怕不能。城市守衛在篝火區沒有設置分廳,事實上,就連獵巫人也只敢在成群結隊時進入篝火區。」
難怪出租馬車也不願意進入這里,「我想我知道原因……天吶,柯斯塔!那邊的排水溝里躺著一個人!咱們得去幫幫他!」
「哎,別急。」柯斯塔一把拉住正要跑向排水溝的希琳,「那人身上沒有血,所以多半只是喝醉了,正在睡覺呢。」
「在又髒又臭的排水溝里睡覺?呃,那是什麼氣味?真惡心!」
「酒鬼身上的氣味就這樣,尤其是嘔吐過的酒鬼。」柯斯塔用波瀾不驚的淡定口吻說,「他們每天早晨被趕出酒吧,然後在附近的排水溝里倒頭就睡。有些人可能睡到晚上才會醒,醒來後就再回酒吧繼續喝。」
「諸神啊,酒吧的主人怎麼會允許身上有這種氣味的人進屋?」希琳難以置信地問。
「那得看是什麼酒吧了。」
「我真心希望不是咱們即將要去的那家酒吧。」希琳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那倒不會。咱們要去的地方叫做無名酒吧,和其他那些臭氣燻天的爛人集散地截然不同。無名酒吧乃是篝火區唯一的中立地帶,酒吧老板曾經說過︰就算是公爵本人來訪,進去之前也得先把武器留在外面。」
「公爵大人去過那家酒吧?」
「不知道,沒人說得準。但你在無名酒吧里什麼人都能找到,而且無需忍受難聞的惡臭或難喝的劣酒。如果你只想找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喝一杯,也能在那里找到獨立的包間。無名酒吧的安保員都是些凶神惡煞的大塊頭,任何膽敢破壞和諧氣氛的客人,都會被從臨河的窗戶扔出去我之前提到過酒吧就建在運河邊上嗎?
「什麼?當然沒有。你之前說那家酒吧坐落在至善神殿的屋頂,由祭司和善男信女經營,里面的娛樂表演都是聖歌和贊美詩。」
「哈哈,你還保留著幽默感,說明沒被這地方嚇破膽。」柯斯塔贊賞地點點頭,「真不錯。」
他們沿著篝火區的主街一路前行,逐漸走進篝火區的中心地帶。冒險者行會的大樓是整個城區中最高的建築,外表看上去融合了世界各地的建築風格。
尖塔、浮雕、巨型石柱,有一面牆上似乎還用油彩涂抹著扭曲的象形文字。據她所知,只有南裂境的獸人曾經使用過那種文字。
但她記得柯斯塔說過不能隨便問問題,所以只好努力壓抑著自己不斷膨脹的好奇心。
隨著他們越發深入篝火區,沿途見到的冒險隊伍也越來越多。希琳板起臉,努力維持著嚴肅的表情,希望自己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的姑娘。
然而當她看到兩支冒險隊站在道路中央,劍拔弩張地瞪著對方時,終于忍不住靠近了柯斯塔。「那些人要干什麼?決斗嗎?這不是被公爵大人明令禁止的嗎?」
「小聲點,別盯著看。」柯斯塔領著她從旁邊繞過了那伙人。
希琳抿著嘴,安靜地跟在他身旁。
等他們走出一段距離後,柯斯塔才繼續解釋說︰「篝火區有它自己的一套規則,公爵的律法有時會被那些更加行之有效的規則取代。我應該提到過,冒險者們傾向于用刀劍解決問題。因為交涉太費口舌,而和不講理的人爭論會讓大家感到口渴。」
「這我不能苟同,」希琳反駁道,「某位著名的學者說過︰語言比刀劍更有力。」
「听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耳朵挨刀子可比听人講話要疼多了。在篝火區,耳朵挨刀子有時不僅是比喻。」
「……告訴我實話,柯斯塔。」希琳努力不去理會身後越來越大的爭吵聲,以及刀劍出鞘的銳利聲響,「你是不是故意的?這些事你明明可以在來時的路上就告訴我,卻偏要等我看到之後再做解釋。」
柯斯塔眼含笑意,「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別裝傻了,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希琳嘆了口氣,「我覺得還是以前那個不擅長應付女人的你比較討人喜歡。」
「是你要求我變成這樣的,我告訴過你我不擅長應付漂亮女人。但既然你希望我能在你面前健談一些,那我只能……呃,只能不把你當成女人了。」
「什麼?你是認真的嗎?」希琳驚愕地看著他,接著意識到他又在開玩笑。
在危機四伏的大街上有驚無險地走了十幾分鐘後(至少沒看到尸體),他們終于來到了位于運河邊的無名酒吧。
酒吧的入口是一面躺在石牆上的巨大木門,在門的上方有一塊剛剛打過蠟的木制招牌,招牌上用至少六種語言寫著店名。
希琳認出了瑟倫語和沃弗林語,勉強看懂了精靈語,剩下那三種她就不知道是什麼了。
在酒吧門口的大遮陽傘下,一個穿著黑袍的女人正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們。她面前的桌上擺著一些裝了液體的瓶子,看上去顯然不是酒。
這肯定是柯斯塔剛剛提到過的黑煉金師之一。女人剃光了自己的頭發,頭頂只剩下短短的毛茬。她曾經或許很漂亮,但某種煉金試劑融毀了她的大半張臉。
她的嗓音也變得無比沙啞,听上去就像是砂紙在互相摩擦︰「看看這是誰來了?柯斯塔德梅瑟,篝火區的知名人士。」
「拉曼達夫人,希望你一切安好。」柯斯塔欠了欠身。
「你的禮貌還算令人滿意。」黑煉金師看著站在他身旁的希琳,「這位顯然不應該出現在篝火區的漂亮姑娘是誰?」
「你好,」希琳鼓起勇氣說,「我是希琳瑪爾倫,柯斯塔的同事。我們都為艾馮保險公司工作。」
拉曼達夫人打量著她,「你不是來推銷保險的吧?真希望你不是。但如果你非要賣保險不可,我建議你在裙子下面墊個枕頭,因為阿莫爾最喜歡踢保險推銷員的。」
「我們是來打听消息的,」柯斯塔替目瞪口呆的希琳回答,「今天酒吧里還好嗎?」
「應該不比平時更亂。」拉曼達夫人偏了偏腦袋,「老規矩,武器留在這兒,進去之後別惹麻煩。你是這里的常客,我就不跟你多廢話了。但你最好看住這位小姐,她看上去都快昏倒了。」
「什麼?才不會!」希琳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
「哈,但願不會。」黑煉金師諷刺地笑了笑。
酒吧的入口是個狹窄的小廳,地上鋪滿了碎沙子,似乎是為了遮掩血跡?
昏暗的煉金燈球照亮了通往內部大廳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上畫著一些淑女看了肯定會臉紅的涂鴉畫。
希琳裝作沒看見那些畫,努力維持著嚴肅的表情。
他們穿過走廊,來到酒吧的內廳。這里的光線比外面還暗,希琳很慶幸在這樣的光照下看不太清酒吧客人的樣子。因為大多數人似乎都是狠角色,而且看上去不大友善。
幾個身穿露胳膊背心的大漢看到他們,也許是因為認出了柯斯塔的緣故,所以沒有為難他們。
空氣中彌漫著酒精和煙草的氣味。一名穿著彩色斗篷的吟游詩人正站在牆邊的舞台上,一邊彈魯特琴,一邊唱著某支取笑貴族的下流小調。
柯斯塔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他帶著希琳穿過坐滿了客人的桌陣,徑直來到吧台前。
「這地方怎麼樣?」他問希琳。
「我剛剛就想說了,」希琳扶著吧台說,「我需要一大杯酒。」
「你不是說工作日的白天不能喝酒嗎?」
「柯斯塔!」希琳瞪著他,「我現在就要!」
「女士說了要酒,你就該乖乖照辦。」一個鬼魅般的男人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他看上去年紀不大,但發際線已經向後退了很多。
希琳狐疑地看著他,結果他把一杯像是香檳酒的東西擺在她面前。
「謝謝,先生。」希琳向他道謝,同時小心翼翼地把酒杯里那顆發霉的橄欖撿了出來。
「阿莫爾,你這混球,最好別打她的主意。」柯斯塔說,「除非你能為護國賢者大人找到一位新的女翻譯官。」
阿莫爾用一塊看上去不大干淨的抹布擦拭著吧台上的杯子,「一上來就拿這些亂七八糟的頭餃壓我?看來你今天是來辦正事的。」
「我每天都是來辦正事的。」柯斯塔說著看了希琳一眼,「我想打听一些消息。」
「那你可來對地方了,」阿莫爾聳聳肩,「可惜來錯了時間。」
柯斯塔警惕地看著他,「有麻煩?」
「而且是個很漂亮的麻煩,我發現你身邊的美女還挺多。」阿莫爾指了指吧台旁邊的包間門,「那位女士說,如果看到你來了,就讓你去那里找她談談。」
希琳已經喝下了半杯香檳,酒吧里的氣氛似乎變得不那麼嚇人了。她看了看柯斯塔,「你的熟人?」
「不大可能,」柯斯塔臉色陰沉,「我說過了,我不擅長應付漂亮女人。你認識那位女士嗎,阿莫爾?」
「不認識,不過她看上去來者不善。你最好留點神。」
「多謝提醒。」柯斯塔說。
他們來到包間門口,希琳發現酒吧里的安保員正在盯著這邊。大家似乎都認為這場會面可能會有什麼麻煩?
她的心緊張得砰砰直跳。然而當他們走進包間時,那份緊張變成了震驚。
身穿便衣和長褲的蕾雅克洛芙坐在包間的沙發里,大大方方地朝他們二人露出微笑。
「歡迎,」她放下酒杯說,「這副場景可真是似曾相識啊,嗯?上次咱們三人的合作不太順利,希望這次能有所改善。那麼請坐吧,瑪爾倫小姐,梅瑟先生。咱們需要好好談一談關于不幸的珀西爾奧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