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從昏迷中醒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她躺在救援隊搭的簡易床鋪上,腦子里懵懵的。
碼頭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急救站,在地震中受傷的幸存者都被送來了這里。大大小小的帳篷和簡易床鋪把碼頭的廣場塞得滿滿的,醫師和志願者在傷患的床鋪間來來去去,帶著食物、飲水和各類醫療用品。
時不時會有位港務局的職員來到急救站,大聲報出一個名字。如果得到了回應,接下來就是一番由尖叫、大哭和歡笑組成的重逢場面。
希琳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救了。雖然有人說是救援隊在花園附近的洞窟里發現了她,但希琳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過去的了。
她昏迷前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花園深處的湖心島上。
莫伊拉是她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希琳又驚又喜地擁抱了她,接著又疼得申吟不止。莫伊拉滿面飛霞地和她分開,顯然還是覺得同齡女性之間的擁抱不太得體。
群星在夜空中閃耀,看上去美得有些不真實。她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然而做夢可能性似乎不大,因為她身上的疼痛實在太過劇烈。希琳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缺了些什麼?穿過荊棘網的時候,她全身上下都被割傷,最後臉蛋還被狠狠地抽了一下。
一想到自己可能破了相,她就感到呼吸困難,甚至希望自己沒被救上來。
但等莫伊拉拿來鏡子後,希琳驚訝地發現自己幾乎毫發無損,只是看上去有點髒……她完全不敢相信,于是又要來一個煉金燈球,仔仔細細地對著鏡子檢查了自己的臉。
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這怎麼可能?」希琳喃喃地說。
「什麼不可能?」莫伊拉問。
「我以為自己破相了。」
莫伊拉露出微笑,「別擔心,還是那麼漂亮。」
「才沒有。」希琳嘆了口氣,「我真的髒死了。好想洗個澡啊。」
「很遺憾,你暫時還不能走。看你的癥狀應該是疲勞過度,外加輕微腦震蕩。所以至少要留在這里觀察半小時,確認腦子沒事之後才能回去。」
輕微腦震蕩?希琳想起自己在花園中的遭遇,經歷了那樣的事卻只是輕微腦震蕩,簡直堪稱奇跡。
見她沉默不語,莫伊拉指了指床鋪邊的一支蘭花,「這是塞杜勛爵送的。」
「一支花?」希琳皺起眉,「我躺在這里昏迷不醒,他居然只送我一支花?」
「別對他太苛刻,」莫伊拉笑了笑,「他都訂婚了。」
「那他還不如什麼都不送呢。」希琳嘆了口氣,「諸神啊,我以為我死定了。」
「我們也是。」莫伊拉遞過來一個碗,里面是熱氣騰騰的湯,「地震過後,我們在隧道里找了好久,但始終沒有找到你的下落,最後只好放棄搜尋。塞杜勛爵認為他必須對我的安全負責,于是就率隊把我帶回了地面。」
「然後你就來這里照料傷患了?」
「然後我就來這里照料傷患了。」莫伊拉點點頭,「結果誰能想到呢?我居然收到了這麼大的一個驚喜。」
希琳喝了口熱湯。湯好像是用生姜和梨子煮的,感覺暖和極了。
「對我而言也是個驚喜。」她說。
「誰說不是呢?」莫伊拉動作輕柔地給她蓋上一條毯子,「對了,里夫先生剛剛來過。不過那時你還沒醒,于是他說過會兒再來。」
枯葉來過?希琳不動聲色地喝著湯,盡量不表現出任何特別的情緒。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全都不能告訴莫伊拉。
「他受傷了嗎?」希琳問。
莫伊拉點點頭,「有些輕傷,可他只是自己做了些簡單的包扎。那個人有些奇怪,好像和這麼多人待在一起會讓他不舒服似的。」
因為她是個精靈。「因為他是個學者,」希琳聳聳肩,「學者大多有社交恐懼癥。」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希琳楞楞地看著莫伊拉,接著她們一起笑了。「你一點也不像個考古學家。」希琳笑著說。
「嗯?不像?等你有空時,可以來學院區的圖書館找我,到時候讓你見識見識女考古學家是什麼樣的。」莫伊拉在她手邊放了一條干淨的濕毛巾,「等你喝完湯,可以用這個擦擦臉。」
「謝謝,莫伊拉。」希琳說,「你真是太貼心了。」
「該道謝的是我。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已經死了。」莫伊拉認真地說,「我能活下來都是因為有你在。」
是啊,至少在這件事上,希琳沒有失敗。她又喝了一口湯,希望阻止那些涌上來的可怕回憶……艾絲特爾嬌小的臉上流淌著淚水和汗水……渾身是血的枯葉與狂暴的荊棘戰斗……夏月先生向他的女兒伸出手,接著在魔力的亂流中灰飛湮滅……
「你怎麼了?頭疼嗎?」莫伊拉關切地問。
「沒什麼,」她回答,「只是有點冷。」
莫伊拉幫她塞了塞毯子,「多喝點湯吧。」
「好。」
「我得先離開一會兒,還有其他人需要照料呢。但我保證一有空就回來看你,好嗎?」
希琳朝她笑了笑,「當然。」
莫伊拉離開後,希琳默默地喝完了湯,又用毛巾擦了擦臉。她又累又困,全身上下都在隱隱作痛,腦子里還塞滿了各種問題。
醫師和志願者從她身邊匆匆經過。希琳閉著眼楮躺在床鋪上,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在這里!」她直起身子喊道,接著看到一個男人朝這邊走來。
是柯斯塔。他也受了傷,臉色蒼白,頭上裹著厚厚的一層繃帶,斗篷又破又爛,看起來糟透了。
他的心情顯然也不好,「真抱歉,我又辜負了你。」
「哎,那不是你的錯。」希琳安慰道,「而且我這不是沒事嗎?」
「你一定很失望吧?」
「別說了,柯斯塔,我完全沒有怪過你。事實上,看到你平安無事我還挺開心的。但如果你能照顧一下這位受了傷的小姐,讓嬌生慣養的她不需要抬著頭講話,我可能會更開心。」
柯斯塔在她面前蹲下,希琳伸出手模了模他頭上的繃帶。
「還疼嗎?」
他搖搖頭,「已經不疼了,至少不那麼疼了。」
「好吧,這是怎麼弄的?」
「在石頭上撞的。」他聳聳肩,「你掉進河里之後,我決定順流而下去找你。結果沒想到河底到處都是石頭,我差點撞破腦袋,幾乎失去了知覺。幸好腰上提前栓了根繩子。」
希琳有些感動,但更多的是愧疚。因為她必須對這個願意為救她而跳進河里的人撒謊。「幸好你沒事。」她說。
「你呢?你落水後發生了什麼?」
我差點淹死,之後目睹了園丁之間的植物大戰,又險些被魔法撕成碎片。「我被沖上了岸,那里剛好有個通往地面的出口,後來救援隊找到了我。」她撒謊道。
我越來越熟練了,她心想,真不妙。
「這才只是事前防範工作的第一天,」柯斯塔嘆了口氣,「我真期待接下來的兩天里會發生什麼。」
希琳噗嗤一聲笑了,「你可真是安慰病人的專家啊。」
「好吧,就不提這個了。」柯斯塔說,「但這件事居然就這麼結束了,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嗯?」
希琳點點頭,「是啊。看來你們是對的,咱們根本沒必要去內環,顯然種子的魔力隨時會耗盡。」
「但我們的確在內環找到了出口,這也算是錯有錯招吧。」
她附和著笑了笑,心里卻感到很難受。如果柯斯塔和他的朋友們出了什麼意外,希琳才是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其他人怎麼樣了?」她轉移了話題。
「他們毫發無損。我們在內環避開了地震和塌方,除了盧德的心情和哈林姆的自尊心,大概就沒什麼別的東西受到傷害了。」
感謝諸神,「他們不打算來看看我嗎?」
柯斯塔聳聳肩,「今晚不行。你這里已經夠亂的了,而且你也知道那些家伙有多愛吵吵。要是我們四個一起來,估計很快就要被醫師趕走了。」
「哈哈……我倒是很想听听哈林姆和醫師拌嘴,肯定會很有趣的。」
他露出微笑,「沒問題,等他受傷住院的時候我馬上通知你」
「希琳瑪爾倫!」港務局的職員又喊了一聲。
「在這里!」希琳回答。
這次來的是枯葉,或者說是裝扮成阿達爾里夫的枯葉。她看到柯斯塔,于是對希琳挑起眉毛。「哎,所以你們兩個是……」
「毫無疑問,是工作上的同事。」希琳瞪著她說,「你們之前見過面,所以就不需要我介紹了吧?」
「是啊,我們在下午的時候見過。」柯斯塔點點頭,「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無事,里夫先生。」
「彼此彼此,」枯葉換上了學者特有的謹慎腔調,「所以你後來找到她了?」
「找到了,但……」
「太棒了,我就知道把她托付給你沒問題!」枯葉興高采烈地說,「幸虧有你在,她才沒有出事。」
評估員學徒皺起眉,「不是這麼回事,我辜負了你們的信任。」
希琳嘆了口氣,「別這麼說,柯斯塔。要是沒有你,我肯定活不下來。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你和你的朋友都是。」
「我受之有愧,」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遲疑片刻後鞠了一躬,「我得先回去了。」
「哦?這就要走了?」枯葉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還有事。」柯斯塔說,「再會,瑪爾倫小姐,希望你早日康復。」
等他離開後,希琳在枯葉的肩膀上錘了一拳。
「嘿,你干什麼?很疼的啊。」女精靈抱怨道。
「你知道為什麼。」希琳責怪地說,「你剛剛做得太過分了,他的自尊心和責任感都很強,那些話顯然刺痛了他。為什麼要揭他的傷疤?」
枯葉聳聳肩,「哦,你說這個啊。我得把他支開才行,恩德先生要見你。」
希琳今晚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他要見我?」
「他想和你談談。」
「那你和我商量什麼?直接用手蒙住我的眼楮,然後讓我變成啞巴,被迫跟你走不就行了?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希琳諷刺地說。
「哎,原來你還有這種嗜好,那咱們不如馬上就」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