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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風細雨中, 白龍發出一聲長吟,與騎士一起飛回原處,一個旋身, 化作人形。

薛沉和簡蘭斯一起落回地上,兩人並肩而立, 仰頭望向霧蒙蒙的天空。

那里, 還彌漫著一蓬灰色的飛煙,那是深淵惡龍尚未散去的氣息。

飛煙之中,一大一小兩個光點往下墜落。

薛沉若有所覺,伸手掐訣,一陣風吹過, 那兩個光點便向他飛來, 落入他的掌心。

旁邊的人定楮看去, 就見那大的光點正是剛剛被利維坦吞下的龍珠, 而小的那個, 卻是一片白色的月牙形鱗片,鱗片的邊緣是一圈淡淡的赤色。

簡蘭斯看了那鱗片一眼︰「這是?」

「是敖續的鱗片。」薛沉臉上有一絲訝然, 停頓片刻,方才繼續說道,「是逆鱗。」

逆鱗是真龍脖子上一片倒長的鱗片, 也是龍全身最堅硬的一片鱗, 保護著龍身上最脆弱之處。

因而說,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逆鱗一旦被拔,龍也就露出了自己的弱點。

逆鱗對龍何其重要。

薛沉沒想到,當年敖續,竟然是用自己的逆鱗為骨, 去為利維坦塑的肉身。

不怪利維坦能殺得了敖續,失去了逆鱗的龍王,弱點何其明顯。

薛沉眼中露出一絲悲憫,手指收起,握住那片逆鱗,逆鱗與他的掌心緊緊貼在一起,片刻之後,居然開始微微發熱。

薛沉微微一怔︰「我好像……感覺到了敖續的氣息。」

簡蘭斯也有些驚訝︰「敖續的氣息還在?」

「嗯。」薛沉點點頭,「他的氣息,似乎對我的肉身十分熟悉……」

其實不止是敖續的氣息對他的肉身熟悉,薛沉對敖續的氣息,也有種熟稔的感覺……

早前在腦海一閃而過的模糊念頭逐漸清晰,薛沉緊握住鱗片,閉目凝神。

片刻之後,逆鱗上殘留的龍息,竟然與長久以來,殘留在薛沉所借用的肉身中的原主人「薛沉」的執念融合在了一起。

而薛沉,就像當初他從這具肉身上感受到原主人殘留的部分記憶一樣,現在,他也從這絲若有似無的殘念中,了解到了二十多年前,由敖續所設下的,連利維坦都不曾知道的那部分秘密。

……

當年,敖續以自己的逆鱗為骨,為利維坦重塑肉身,沒想到卻引狼入室,反被利維坦所害。

最後關頭,敖續將自己的真身毀去,修為化作暴雨,灑向亢陽江。

但危險依然存在,敖續的逆鱗和附于逆鱗上的修為還在,利維坦必然還要繼續作亂,只是那時候,敖續已經沒有余力,警示龍族和天庭。

好在臨終之際,敖續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剛從西方考察回來時,曾去北海龍宮與廣澤王探討與國外水族建交之事,當時恰逢北海小太子破殼,廣澤王便順勢邀請敖續為小太子卜上一卦。

敖續當時便算得,小太子根骨卓越,天資罕有,隱隱有龍王之相。

但當時五湖四海三江都已經有了龍王,小太子真要成了龍王,掌的又是哪方水域?

現在人間還沒有龍管的,比較大的水域只有……水庫了。

總不能是水庫龍王吧?

敖續百思不得其解,倒是臨走之際,廣澤王將小太子出殼後首次蛻下的一小片鱗片送給了敖續作為紀念……這是龍族之間一種友好的社交。

等到敖續臨終之時,暴雨降下亢陽江,或許是受到龍王神力的感召,廣澤王所贈的小太子的鱗片,也自江水中浮出。

敖續才恍然驚覺,當初為北海小太子所推演那一卦,竟隱隱應在了亢陽江之上。

敖續何等天才,瞬息之間,便窺得一絲天機。

亢陽龍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暴雨吸引了利維坦的注意力,而敖續則以最後的神力,將北海小太子的鱗片投去人間,化作人身。

與之一起去到人間的,還有敖續僅剩的一絲氣息。

北海小太子出生起就一直在結界中修煉,無人見過他的真容,亦不知他的名諱。

倒是亢陽龍王最早的時候踫巧見過一面,也是為數不多知道小太子真名的人。

北海小太子沒有跟隨廣澤王姓敖,而是隨母妃姓了薛,單名一個沉字,字伏波。

鱗片化成的人身,便叫薛沉。

人間的薛沉並非被薛家所收養才姓了薛,相反,是因為姓薛,當初薛家覺得有緣,才收養了他。

而敖續的一絲龍息,便藏在這人身之中,成了一道不太穩固的,虛弱的魂魄。

為了不引起利維坦的注意,敖續分出去的這絲氣息是精魄中最弱的那一部分,其所化的魂魄,也與敖續本人的性格大相徑庭。

敏感、內向,怯懦怕起沖突,被人欺凌了也不敢反抗。

直到醉酒意外,「薛沉」不慎掉入瀾光山度假村的河中,那本就不太穩固的魂魄,就此月兌離了這肉身。

而薛沉的精魄,正好遁到了瀾光山,那肉身本就是他初生時候的鱗片所化,于是順理成章,他的精魄便附到了肉身之上。

也是因此,那肉身與薛沉生來便有著八分相似。

于是,薛沉就成了人間的「薛沉」。

而敖續氣息所化的魂魄,離開肉身之後,正好被追蹤而來的利維坦抓住,那魂魄上所帶的微弱的真龍氣息迷惑住了利維坦,讓利維坦誤以為那便是廣澤王之子的精魄,將其煉進了敖續留下的逆鱗之中。

如今,利維坦被九天銀河所斬,灰飛煙滅,被他所奪的逆鱗因足夠堅韌,終是逃過了這一劫。

那絲微弱的氣息,也留了下來。

現在,這片逆鱗終于重新現世,靜靜地躺在他的氣息棲息了二十余年的肉身手中。

敖續當初以逆鱗為骨,將自己置之死地。

所幸天網恢恢,曾經的亢陽江龍王,向死而生。

「原來是這樣。」薛沉長嘆一聲。

車碧君忿忿不平地大罵︰「利維坦真不是人!」

小紅︰「它本來就不是人。」

余煙山活的年頭夠久,各種事情見得多了,倒是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很有經驗地唏噓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啊。」

簡蘭斯看著薛沉手中的鱗片,心情也很復雜︰「那這鱗片,該怎麼處理?」

薛沉垂眸,沉吟道︰「敖續的氣息還在,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當然,這就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想來,還得求助其他幾位龍王才行……希望他們不要不識抬舉。

不然他就上網發帖抹黑他們!

薛沉作為北海小太子,可是知道很多龍王的八卦秘辛的!

想到這里,薛沉不禁陰險地笑了兩聲︰「.」

旁邊幾條水族︰?

靠,沉哥是不是又想著打魚了!

魚魚驚恐.jpg

薛沉把敖續的逆鱗收好,又給畢安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快要自動斷開之前才被接起來。

畢安語氣透著一絲緊迫︰「伏波君,真是抱歉,這邊情況不太好,我晚點再聯系你……」

「現在是什麼情況?」薛沉皺著眉打斷他,「我這邊解決好了,必要的話,可以趕過去。」

「解決了?」畢安有些驚訝,但現在沒時間細問,只趕緊道,「我們已經祭完了水,可是完全感應不到龍王的神力,軍方本來想把河底的巨物炸掉,但儀器剛剛傳來河底的監測畫像,你一定想不到堵住河口的是什麼東西……」

薛沉︰「是什麼?」

畢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是一只大章魚。」

薛沉默了一下,疑惑地轉頭問簡蘭斯,「北方海域還有克蘇魯啊?」

簡蘭斯還沒回答,剛剛醒過來的九頭蛇听到了關鍵字,激動地叫道︰「是章魚哥,一定是章魚哥!」

薛沉︰「…………」

雖然都是觸手怪,但是章魚哥和魯蘇魯听起來,氣質也差得太多了。

光听這稱呼,薛沉也能判斷,這怪物應該不怎麼樣。

這些精怪,但凡稍微厲害點的,名號中都要加個大王,要是體型是長條形的,還要踫瓷龍。

這種叫哥的,估計就是鄰居間的客氣叫法。

當然沉哥除外。

果然,簡蘭斯點頭應道︰「應該是迪西……它沒什麼危害性,就是長得大而已。」

「那走吧。」薛沉打了個響指,「一起去看望你們的老朋友章魚哥。」

正要動身,突然遠處傳來一個略有點耳熟的叫聲︰「尊駕!我來也!」

薛沉疑惑抬頭,群山之上劃過一道流光,那流光呈拋物線狀飛到他的面前,落到地上,化出人形,卻是原被囚在瀾濟寺的蟾蜍精金望月。

金望月激動地朝著薛沉鞠躬拱手,熱淚盈眶︰「小的身上的禁制終于解開了,我一解開禁制,就看到山上有真龍形跡,立刻追了過來,萬萬沒想到,就是沉哥您啊!」

金望月當初被利維坦以亢陽江龍王之名殺毀了真身,囚禁在龍泉井的井底。

如今利維坦已經徹底消散,加諸在金望月身上的禁制,也終于解開了。

更讓金望月意外的是,他當初以為沉哥是伏波龍君在人間的代言人,于是緊緊抱住了大腿,現在一看,沉哥居然就是真龍本龍。

這大腿抱得太好了啊!

眼見著金望月就要開始拍馬屁,薛沉趕緊一抬手阻止了他︰「行了,別說話,我心領了。」

金望月︰「哦哦。」

「來都來了。」薛沉現在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癢,余光掃了這些奇形怪狀的水族一圈,淡定地說道,「一起去吧。」

水族們歡呼一聲,車碧君上前,諂媚地問︰「尊駕,您是坐船還是坐車?」

薛沉莫名︰「哪來的船?哪來的車?」

車碧君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坐船就是乘著我的殼——諾亞方蚌過去。」

余煙山也上前一步︰「坐車就是乘著我,全自動駕駛,彩色外殼,絕對拉風。」

「…………」

薛沉一臉冷漠地把他們推開,牽住簡蘭斯的手,「我滴滴打劍。」

亢陽江入海口。

恢弘的亢陽江波濤滾滾,一頭自高原雪山起,綿延數千公里,途徑高山、平原、森林、草地,以及無數的人間城市,哺育了數不盡的生靈。

另一頭,則連著東邊的遼闊海域。

大江入海口處呈喇叭狀開展,上面水汽繚繞,一眼望不到邊際。

對于古時候的人們來說,這樣一條大江,與天塹無異。

而現在,這看起來似乎不可跨越的天塹之上,赫然架起了一座磅礡的大橋。

東亢陽大橋連接著三座城市和一座人工島,其規模之宏大,前所未有。

早在東亢陽大橋剛剛驗收的時候,幾乎所有媒體的目光就集中到了這里。

這座大橋所象征的經濟、政治乃至文化意義,注定了它的開通儀式必將舉世矚目。

誰也沒想到,這舉世矚目的開通儀式,竟然會出現這種意外。

自上午起,不知怎麼回事,亢陽江以東亢陽大橋為界,江水開始阻塞不前,這樣的現象,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當時網上便有傳言,說是東亢陽大橋下出現巨物,卡在了橋洞上,直接把大江的入海口給堵住了。

這傳言簡直荒謬。

要說有東西堵住一兩個橋洞還有可能,但直接把整個江口堵住,這不是笑話嗎?

亢陽江入海口寬達兩千多米,水深也有一百多米,什麼樣的巨物,能有這個體積?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江水當真淤塞不前,隨後,三角洲一帶的水平面竟也緩緩上升。

如今,江面已經升到了警戒線之上,眼看就要泛濫成災了。

開通儀式暫時中止,圍觀的群眾也被疏散,但兩岸的城市居民,卻都惶惶不安,許多人停下手頭的工作,登到高處,極目眺望著江面。

各方媒體沒有拍到開幕儀式,卻都沒有離去,仍聚集在江邊上,實時轉播著亢陽江的情況。

其中還有一些不懷好意者,已經提前擬好了聳動的標題,就等著亢陽江崩潰的一刻,向全世界匯報東亢陽大橋的失敗。

網絡各大平台上,謠言甚囂塵上。

某論壇︰

標題︰大橋鎖龍首,不祥之兆。

內容︰呵呵,不是我馬後炮,當年東亢陽大橋立項的時候,就有高人說過,亢陽江入海口是華夏龍首,在這里修橋,會掐住巨龍脖子,現在證明了吧。

1l︰看樓主id,老節奏大師了。

4l︰樓主雖然經常帶節奏,但這次好像沒說錯啊,東亢陽大橋還沒開通,就出了這種事,感覺很不吉利。

6l︰靠,你們沒看最新的照片嗎?河面看起來好危險,該不會真要出事吧?

8l︰我上班的地方就在東亢陽大橋附近,現在就在辦公室看江面,整個人情緒很不穩定。

18l︰這一次我站樓主。

33l︰樓主這次說得沒錯,是真的很不祥啊,以後誰敢走東亢陽大橋啊?

34l︰樓上的,照現在的情形,這大橋能不能開通都是問題呢。

……

網絡上沸沸揚揚,負責儀式的各方人員同樣焦頭爛額。

東亢陽大橋一頭的江邊上,此時擺著一張長長的供桌,供桌上三牲六畜、鮮花瓜果並香燭元寶,一應俱全。

祭水儀式剛剛結束,但齊聚此地的修行界高人卻如同一群熱鍋上的螞蟻,一個個原地團團轉,全都束手無策。

「張道長,還是感應不到龍王嗎?」畢安剛與領導部門溝通完,又趕緊跑過來詢問。

作為玄門代表的張鼎玉一臉沉重地搖了搖頭︰「亢陽龍王的神力……徹底消失了。」

畢安訝然︰「怎麼會這樣?」

雖然這些年來,亢陽江龍王多有倦怠,跟人間的感應也不怎麼積極,但只要人間獻上豐厚的供奉,龍王多少還是會降下神力。

這次祭水事關重大,特殊部門特意準備了百萬珍寶,還有全修行界的高人一起施法請降。

這麼大的陣仗,這麼多的錢,亢陽龍王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是當真置亢陽江兩岸人民安危于不顧啊!

畢安差點忍不住原地返回族里告狀,但是現在情況刻不容緩。

這時候真要丟下亢陽江,等他告完了狀,回來估計只能搞災後重建了。

「主管單位怎麼說?」張鼎玉想起了什麼,「你剛才不是說,軍方考慮炸掉那只怪物?」

「這是最壞的打算。」畢安臉色沉沉,「那只怪物剛好卡在大橋上,要炸開那只怪物,勢必也會炸到大橋……」

張鼎玉臉色一凝︰「這……這怎麼行?」

現在多少目光看著這里,全國人民,還有各國的媒體,東亢陽大橋被賦予了那麼多意義,如果在本應該開通的這天卻被炸掉的話,那不僅僅是經濟上的重大損失。

只怕會對人心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畢安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們做選擇︰「大橋固然重要,但兩岸人民的安危更加重要,上頭已經下了命令,不管多大代價,都要保證兩岸人民的生命安全。」

旁邊,瀾濟寺的謹一大師和一干釋教代表齊齊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是我們無能……」張鼎玉一臉慚愧,「就請畢隊長告知上級部門吧。」

江中那怪物之龐然,遠不是常人之力所能移動。

如今,天界與人間聯系微弱,神靈早已不在人間顯靈,亢陽龍王已經是離人間最近的神君。

龍王不肯降下神力,他們這些修士,也無能為力了。

畢安心里一沉,抬頭遠眺,但見萬頃大江,煙波浩渺……誰又能想到,這一望無際的江底,此時居然堵了一只龐大的,已經超出了人類正常想象範圍的大章魚。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我這就聯系軍方……」

話未說完,江邊突然刮起一陣狂風,緊接著,一把銀色長劍從天上飛了下來,劍上站著兩位修行界的老朋友。

薛沉和簡蘭斯從劍上跳下來,簡蘭斯抬手把劍收起,薛沉則很有禮貌地朝大家揮手打招呼︰「hello,畢隊長,各位大師,又見面了。」

畢安和修行界的人抬頭看去,頓時都沉默了。

等等,你們兩個御劍來的就算了,後面還跟著一串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不對,不止是魚,還有河蚌跟一條……十幾個頭的蛇???

大師們︰「…………」

雖然看不太懂,但他們大為震撼!!!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想不到吧,又圓上了!

哈哈,想不到吧,打boss也不是真正的結局,東亢陽大橋才是呢!

魚塞大江的靈感取材自《龍王的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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