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潭水漫過陸地, 山谷成為澤洋。
汪洋中,黑色猙獰的豬婆龍妖巍峨無比,能吞山河的巨嘴大大張開——正在「嗷嗷」慘叫。
薛沉的肉身不過一介凡人, 在巨大的豬婆龍面前顯得有些渺小,整個人還沒有豬婆龍的腦袋大。
但他就這樣踩在豬婆龍的腦門上,對著豬婆龍一通狂揍。
每落下一拳, 豬婆龍便縮小一寸, 漫到岸上的洪水也褪去一分。
正是豬婆龍的妖力逐漸被打散的象征。
站在蚌殼上的修士們︰「…………」
余煙山情不自禁咽了一下口水,後怕道︰「還好尊駕打我的時候我跪得夠快,不然現在可能已經是魚丸了。」
車碧君也想起了他與薛沉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是他夢開始的地方, 含淚發出感同身受的聲音︰「……誰說不是呢, 當初我差點就被熬湯了。」
兩人相視一眼,抱頭痛哭。
余煙山︰「好兄弟, 還好我們跪得快。」
車碧君︰「跪得好, 跪得好啊!識時務者為俊妖!」
周圍的人︰「……」倒也不用這樣美化自己!
……
黑潭邊上,薛沉不知第幾拳落下, 原本跟小山一樣的豬婆龍已經縮成了普通鱷魚的大小。
當然看起來比鱷魚要慘多了, 別的不說, 那長長的大嘴被上下掰開快一百八十度,合都合不起來, 絕對是月兌臼了。
嘴巴里兩顆從蛇身上繼承而來的毒牙也被打斷,舌頭吐在外面,身上的鱗甲碎得七七八八,冰冷詭異的豎瞳被打成蚊香圈,也不知道還看不看得到。
滔天的洪水褪回潭中,黑潭恢復了平靜, 如果不是地面上還一片泥濘,幾乎看不出這里剛剛才被淹過。
山風輕拂而過,帶來一絲涼意。
明珠代月術已經失效,漫天的珠光黯淡下去,車碧君趕緊化出原型,軟肉一吸,將珍珠都收了回去,不忘甕聲甕氣地說︰「等我數一數有沒有少,我的珠子質量很好的,能賣好多錢呢!」
其他人看著攤在腳邊的一大坨軟肉,簡直不忍直視……化作原型就別說話了。
雖然沒有了代月術的亮光,但山谷中並沒有完全陷入黑暗。
眾人抬頭,發現豬婆龍布下的法陣徹底消失,天幕露了出來,皎潔的月亮就懸掛在山巔處。
氤氳的銀光溫柔地灑向人間,在樹林中、空地上、黑潭間鋪開,堪堪讓大家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眾人精神恍惚地從車碧君的蚌殼上下來,互相攙扶著走到薛沉和豬婆龍身前。
薛沉從豬婆龍身上下來,一腳還踩在豬婆龍的大腦門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邊甩手一邊罵道︰「媽蛋,累死我了!」
大家︰「……」
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又實在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開口。
簡蘭斯倒還算鎮定,默默上前握住薛沉的手腕,借著月光,可以看到他原本白皙的手背上泛出一片粉紅。
可見是真下重手了。
簡蘭斯有些心疼,指月復輕輕地從薛沉的手背上撫過。
「師兄,你的劍。」薛沉手腕一翻,薔薇審判飛回他的手中,「不好意思,剛剛沒跟你商量就拿了。」
「不要緊。」簡蘭斯道,不過心中不免閃過一絲疑惑。
薔薇審判是蘭斯家族代代傳承的聖劍,劍上還有深淵惡龍利維坦的血液,凶悍無比,且認主。
薛沉居然能輕易就使用這把劍,這其實有點出乎簡蘭斯的意料。
怔愣之後,謹一率先回過神來,帶著瀾濟寺的幾名僧人對薛沉深深一拜︰「今日多虧了薛施主出手相助,瀾濟寺銘感五內。」
玄門的人也跟著鞠了一躬︰「幸得伏波龍君降下神威,感激不盡。」
「不客氣,都是大鱷魚自找的。」薛沉擺擺手,說到底,他這次進山主要還是為了老四的事。
也是豬婆龍活該,擄誰不好,偏擄了他的不孝子。
他說著蹲到奄奄一息的豬婆龍面前,詢問道,「大鱷魚,說,你從網上騙的那些男青年都藏在哪里?」
豬婆龍口吐白沫,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響。
薛沉大怒︰「還敢嘴硬?」
「薛同學,你冷靜一下。」葛秀然忍不住為豬婆龍說話,「它應該不是想嘴硬,是嘴巴動不了。」
豬婆龍那嘴巴都掰月兌臼了,半天沒合起來,想說話也難。
「哦。」薛沉這才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按住豬婆龍的上下吻部,用力一拍,暴力地把它的嘴巴又合了起來,「行了,給我老實回答。」
豬婆龍哪敢再反抗,嗚咽著應道︰「他們、他們都被我收在山另一邊的溫泉酒店里……」
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薛沉疑惑︰「溫泉酒店?」
豬婆龍抖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鱗片,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自青雲塔中逃出後,原是想要跟兩百年前一樣,在深山中尋一處洞穴作為洞府,但是我從山下經過的時候,看到了那處溫泉酒店,那地方修建得又漂亮又舒適,還有電燈、自來水、柔軟的大床和網絡……跟那等好地方相比,山里的洞穴實在太差了,我作妖是為了過驕奢婬逸的好日子,能住上溫泉酒店干嘛還要去住洞穴……」
作為一只大妖,她住溫泉酒店也簡單,直接布下法陣,迷惑住酒店的人員就行了。
之所以還留在山中,主要還是為了吸取山中的靈氣用于修煉,以及在這邊吃飯。
酒店的自助餐味道雖然不錯,但對妖怪來說,數量不夠,也比不上山里的野怪好。
听完豬婆龍的話,大家都沉默了……他們找了那麼久豬婆龍的洞府,結果它直接住酒店去了。
薛沉臉色更是十分難看,沉默了一會,終究沒忍住,掄起拳頭對著豬婆龍又是一頓打︰「憑什麼你可以住溫泉酒店!!」
他堂堂一條龍,流落人間這麼久,一直遵紀守法,至今還住在學校的四人間宿舍。
結果豬婆龍這種違法犯罪的妖怪倒是住上了溫泉酒店。
這也太氣龍了!!
大家看著薛沉突然暴怒,又對豬婆龍拳打腳踢,都有些莫名。
眼看著豬婆龍又要厥過去,謹一趕緊攔了薛沉一下︰「薛施主,請你手下留情,我們還得留著它回去換魂。」
當初豬婆龍把在青雲塔登高的學生方子南的魂魄擄走,替入陣中,自己才得以逃走。
後來方子南已故的外婆又以自己代替方子南入陣,才救下了方子南。
如今這位老人家的魂魄還被困在青雲塔中,等著瀾濟寺把豬婆龍抓回去將她換出來。
「算你命大。」薛沉這才忿忿地停下拳頭。
謹一松了口氣,看了看時間和周圍的環境,提議道︰「我們先出山去吧,把那些被抓的人救出來,再看看怎麼處理。」
張鼎玉點點頭︰「也好。」
他們從白天進山到現在都沒休息過,又經歷了這麼一場惡戰,確實需要先休息一下。
葛秀然看了癱成一堆的面鯨一眼,有些發愁︰「要怎麼把它帶出去?」
豬婆龍修為散去,如今只有普通鱷魚的大小,倒是好攜帶,但是面鯨原型就有這麼大一只,要搬也不好搬。
「我來吧。」薛沉說著,走到面鯨面前,掐訣一點,本來跟小山丘一樣的怪魚便化作小臂大小。
他從旁邊的地上隨手摘了幾根野草搓成繩子,從面鯨的吻部上穿過,輕輕松松把怪魚拎了起來,說道,「好了。」
大家︰「……」
好熟悉的畫面,這不是去水產市場買魚的人慣常拎魚的姿勢嗎?
堂堂北方海域偷渡而來的大海怪,在薛沉手里跟市場里的草魚也沒有什麼區別,甚至有種下一秒就會被清蒸上桌的感覺。
薛沉倒很淡定,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姿勢,很順手地把草魚……啊不,面鯨遞給簡蘭斯,笑眯眯道︰「師兄,你的魚。」
簡蘭斯沉默地接過魚︰「……謝謝。」
他想起薛沉之前問過面鯨的味道,便問,「回去要不要切一些給你做刺身,或者煮湯喝?」
「算了吧。」薛沉嫌棄地看了這怪魚一眼,「這也做不了魚頭豆腐湯。」
別的魚做出來是魚頭豆腐湯,面鯨做出來就是鳥頭豆腐湯,想也知道不好吃。
其他人看著他們兩個一本正經地討論吃妖怪,一時都有種錯亂之感。
豬婆龍也听得渾身狂抖,驚恐地哭出聲來︰「嗚嗚嗚嗚,我再也不敢了,請不要吃我……」
瀾濟寺的僧人︰「……?」
這還是那條不可一世的刺頭大妖嗎?
拎著面鯨和豬婆龍,一行人便準備往回走,剛要動身,突然周圍傳來「隆隆」的聲音,與此同時,腳下的土地也搖晃了起來。
「怎麼回事?」有人問道。
「不會是地震了吧?」
大家紛紛往四周看去,有眼尖的率先發現了異常,指著不遠處的山巒大叫出聲︰「不好了,是泥石流!」
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借著月色,堪堪看清那處的景象,臉色瞬間俱是大變。
只見距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座山巒不知何時,居然從半山腰處裂了開來,泥石滾滾,正像山洪一般往他們所在的方向洶涌而來。
「怎麼會這樣?」葛秀然臉都綠了。
「不就是鱷魚精害的。」薛沉隨口應道。
豬婆龍剛才又是發大水,又是狂甩尾巴,這大妖天生蠻力,幾爪子下去地動山搖的,這山原來不夠結實的話,可不就叫豬婆龍給拍散了。
想到此處,薛沉又揍了豬婆龍兩拳,「害人精。」
其他人可沒他這麼淡定,還有心情找豬婆龍麻煩。
泥石流可不是開玩笑的,在水里他們還有一線生機,要是叫泥石流給埋了,那就真徹底gg了。
「大家快跑!」謹一叫道。
不用他提醒,大家都已經急急忙忙地互相招呼攙扶,但他們早已力倦神疲,還有不少受傷的,又哪里跑得過泥石流。
「別跑了,來不及的。」薛沉看了那滾滾而來的泥石流一眼,距離實在太近了,放在平時也躲不過,何況這些人都虛成這樣了。
「那怎麼行!」張鼎玉急聲道。
他們好不容易從大妖手中死里逃生,最後要是淹沒在泥石流里,那也太冤枉了。
還不如直接跟妖怪戰死呢。
其他人也道,「就算只有一線生機,也不能放棄……」
薛沉沒應他們,只看了余煙山一眼︰「胖頭魚,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余煙山突然被點名,眼神閃爍了一下,干笑道︰「尊駕,小的不懂您的意思……」
葛秀然也很是不解︰「花鰱兄就是一條魚,能做什麼?」
「他能做的事多了去了。」薛沉冷嗤一聲,繼續看余煙山,「你是想自己現出原形,還是我打你一頓再現出原形?」
余煙山︰「……」
片刻後,他長長嘆了口氣,總算明白了過來,「原來尊駕早就看出小的原形了……」
薛沉「嗯」了一聲,「一千年的花鰱可不長這樣。」
葛秀然都听暈了︰「什麼意思,花鰱兄的原形不是花鰱?」
「不是。」余煙山搖搖頭,無奈地苦笑,「可惜,現在人間的靈氣不足以支撐小的以原形出現。」
「問題不大。」薛沉早有猜測,說話的同時已經掐完一道指訣,「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他的精魄已經快要修復完成,龍息更盛。
真龍的氣息落在余煙山的身上,余煙山露出驚訝的神色,接著深深一拜︰「多謝龍君!」
說罷,他原地一轉,化出了真正的原形。
與此同時,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睜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這是一頭巨大的,難以形容的美麗的大魚。
魚身足有十數米之長,樣子有點像鯨,魚身是淡藍帶紫的顏色,魚鰭和魚尾長而飄逸,像是薄紗一般,在夜色中泛出淡淡的,令人目眩的流光。
大魚魚尾輕輕一擺,便憑空漂浮起來,明明沒有水,卻如同在水中一般,輕盈地游動。
張鼎玉到底見識廣博,怔愕中也認出了這極其罕見的生物,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是、是……是山鯤!」
他的話一出,其他人都呆住了,「山鯤?」
「那不是傳說中的異獸嗎?」
鯤是華夏傳說中的大魚,最早的記載出現在《列子•湯問》,文中說︰「終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為鯤。」
山鯤便是鯤的後代,據傳生在山中,以風息水氣為食,能在風中游動,穿梭于群山之中。
這種異獸極為罕見,生來就有修為,能夠隱藏自身行跡,因此只有有緣人才能看見。
而近數百年人間再沒有人見過山鯤的蹤跡,以致許多人都以為這不過是上古傳說之一。
萬萬沒想到,這余煙山,居然就是一頭潛藏在小瀾尾的山鯤。
「大家到我身上來吧。」山鯤口吐人言,「我馱大家出山。」
山鯤能在風中游動,飛于群山之間,有它在,自然不用怕泥石流。
這正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眾人紛紛松一口氣,也顧不上客氣,趕緊互相攙扶,爬上了山鯤寬闊的背脊。
薛沉看著這頭大鯤,又看了看背上的許多人,發出游戲菜雞的感慨︰「好多莊周啊!」
作者有話要說︰ 沉︰一條鯤上不可能有這麼多莊周,舉報了。
余煙山︰現在我有資格當坐騎了嗎?
沉︰我打車。
四月咯,天哪,一年又過去四分之一了,好快,大家打起精神啊!